“我说有就是有。”她开始蛮不讲理了,唉,毕竟是个麻烦的女人。没办法,女士优先(应该是真昼优先才对,因为我也是女的嘛),我只好尊重她的意见把箍在她后背的手臂放松了一些。她把脸偏到了我的右肩上,有点压到我金色的头发了,我为了不吃痛不得不朝她倾过头去,就好像我在用脖子将她压在肩膀上一样。
虽然我暂时词穷了,不过她还没有。她小声问我:“你准备要抱多久?”我的实际想法是一直这样下去,但是这样讲出来的话肯定是过于夸张了。所以说——
“就抱到明天吧。”
“啊?”随着她略带惊讶的轻呼又有一个路过的行人向我们转头,不过他并没有停下脚步所以很快又走远了。行人什么的此时已经对我微不足道了。 真昼有点把我的话当真了,她仿佛开始对我的侧颈吹气一般地开口:“你不吃晚饭不会饿吗?晚上也不用休息吗?”好痒啊。说得好像你自己就不会饿一样。这时我才想起来我今天出门赴约之前在便携包里准备了一些零食,本来想着要是顺便一起到哪里玩的话可以用来垫饥或者吃着玩。此刻它们正躺在我腰间的便携包里,而这个包的一部分正在被我和真昼挤着。
于是我问她:“这么说的话你是饿了吗?”
我的侧颈又痒了起来。
“嗯,有点。”
虽然有些不舍,我还是暂时结束了与她的拥抱,打开便携包递给她零食。“吃吧,我再带回去的话也没什么用,我家还有很多。”
“那,我就不客气了,还是谢谢你,花音。”看来她已经习惯了直视我的眼睛。一个棕发及肩的女生在长椅上嚼零食,一个金发及腰的无业女游民坐在旁边呆看着路面。已经到了城市的下班时间,路边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红日的反光在真昼的脸上形成颜色,看来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消褪。我是想一直看着她的,只是万一我的注视令她不好意思继续吃零食的话,岂不是又成了我的过错。三三两两的行人路过我们的面前,其中不乏有人对我染出来的异色长发投以奇怪目光。过去的我肯定是无所谓的,大不了戴上帽子和口罩,我的包里常备着这些。现在,我却并不是一个人。眼见真昼吃完了一小包正准备打开另一小包,我在合适的时机开始说话。
“真昼我们去那边的椅子上吧。”我用手指向背后小广场的另一侧。那里的长椅是背面对着马路,而且离着几十米距离。现在的我和真昼无论是说话还是做动作,实在是有点太大庭广众了。正在忙于打开包装袋的真昼这次没能一下明白我的意思,不过她还是不明就里地应答着:“喔,好吧,既然你想去那边的话。”捧着空袋子和没拆封的零食们跟着我到了小广场另一侧长椅以后,我们又重复了一遍零食女高和无业游民的情景。随后她把剩余的零食还给我,又抬头找了一遍垃圾桶,还是没有找到,只好把两个空袋子塞进了书包。这里应该会有环卫工人定期清扫,或者真昼直接把袋子一起递给我的话我自会处理。她终究还是选择了最麻烦的处理方式,也许这就是真昼的核心品质吧,我暗暗感叹。
在我把零食重新放进便携包的时候,她说:“我今天实在是好累啊,你能借我枕着休息一下吗?”我不确定她说的是我的包还是我的肩,不过不管是哪一个借她枕一下都没关系。“可以哦。”我就先答应了下来,然后看到她取下自己的书包放到地上。真昼走到长椅的另一头背对着我,先坐,后躺,她的后脑就精确地落在了我的右腿上。她的头发带来的酥麻触感我难以形容,恍惚间只见她伸手整理好她的裙子下摆,同时一句“不要乱摸”的诫训从她口中传来,我听得出来她已经完全不生气了。虽然她已经闭上了眼睛,双手十指相扣盖在腹部,现在的她真的能睡得着吗?反正如果位置互换的话,我是不可能睡着的,倒不如说,我今天一晚上都不可能睡得着了。
随着她安静地均匀呼吸了一段时间,她居然真的睡着了,至少可以说看起来就是如此。恬静的睡颜印入了我的眼帘,干净利落的身材在淡黄的布料下轻轻起伏。曾在白天使我铤而走险的双腿就在旁边一动不动,只不过伸手过去的话大概会惊醒她的酣睡。我极为轻柔地抚摸她的头发和脸颊,如果这也会导致她睁开双眸的话,那只可能是因为她本就清醒。今天最后的一点阳光已经攀上了高楼的楼顶,天色渐渐昏暗下来。几只小蚊子嗡嗡闹着向我和她飞来,被我挥手赶走。我继续用指腹感受她圆润的头部,又想起了白天看过的动物百科书。在我的视野里,在那棕色头发、皮肤和颅骨之下,正是她用以牢记我的样子、判断余之价值的器官。我用整个左手掌抚过她头顶的密发,一瞬间就如同多学了几年知识一样。
说到底,人只不过是一团会动的内脏而已,人从一出生开始就在被磨损。到了一定程度,一个或者几个重要器官出问题的话,人的一生就结束了,他/她所积累的一切也就和其本人再无交集。感受着真昼的温度,我想着很多年后的某一天她身患重病的时候,会不会也像这样躺在我的身上,眼里满是对我和世界的不舍。这种情形,光是略微想一想就让我感受到一团并不真切的悲伤。就现实而言,我和她还没有发展到可以切实达到这种程度的关系,尽管我的内心深处一直在渴望着再进一步,更进一步。现实和想象中的两种悲伤叠加在一起,我整个人陷入了不可自拔的玄然欲泣。光是走到现在这个境地,大半年来我就几乎已经拼尽了全力。我不禁低头以更加看清楚她的脸,她有在做梦吗?她会梦到我吗?这些暂时无法知道。虽然我有自信只要她醒过来的话,即使不需要实际接触我也能触及她的灵魂,因为现在的她无疑是可以理解我的。可是她究竟能,或者说究竟愿意理解我到什么程度呢?
我看着自己的诸多长发从脸边垂下去,都快够到真昼的脸了,就像那本书上照片里的水母向小鱼伸出触手们一样。不是的!我们并不是那样的关系。我下定决心会将从真昼这里获得的一切,都更加多更加多地回报给她。只不过,只不过在我最期盼的结果中,这对我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了。眼泪从我白天消耗过度的泪腺里冒了出来,其中一滴顺着下眼睑迅速滑下去落在了真昼的眼角旁,她的睫毛同时动了一下,这情景把我从沉思中惊了出来。我迅速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防止眼泪继续滑落。真昼的脸上出现了细微的表情,这预示着她要醒了,我只好慌忙抬起来头。不管怎么说要是她一觉醒来刚睁眼就看到一个垂着长发的女人紧盯着自己看,万一把她吓出病来呢。在我努力把表情恢复正常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打着呵欠坐了起来,我也发现附近的路灯不知何时都已经完全亮了起来。
糟糕!忘记擦掉落在她脸上的眼泪了。没事,她要是问什么我就照实回答好了。我在脑海中与自己对话的时候,她双手分别擦了擦眼角,那个水珠便消失不见了,她好像以为那个水珠是她自己睡觉时分泌出来的了。她一边摸摸自己的脸和肚子一边调整了坐向。
“花音你没有趁我睡着的时候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我注意到由于她睡觉时头发铺得不均匀,我的右腿上此时有几道淡淡的压痕。这使我想起白天的时候几乎在同一个位置出现过一个红手印。只不过那时我正忙于别的事,所以只稍微担心了一下如果被路人看到腿上有这个印子会有些丢人的吧。不知何时那个印子已经完全不见了,还好它没有持续太久,否则我回家后也没法和姐姐解释它的来历。
“没有哦,至少我没有去摸你的腿,嘿嘿。”真昼听完我这句话,刚才在休息时褪去的腮红立即自动补了回来。她一下子嘟着嘴把双臂在胸前环抱,好像在防备着来自什么人的非礼一样。她的样子在我眼中就是那么的可爱,要是一直看个不停的话,大概今晚我就不可能舍得回家了。算了,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我略低头再次看向自己腿上的压痕,已经明显比刚开始浅了,估计很快就会消失。但此刻它仍然就在那里,宣示着某个身份特殊的人曾经来访,暗示着某种联系、某种所有权的确立,而且它也不是很明显。总之出于某些原因,我不希望它就此消失,能一直像这样留着的话最好了。
真昼对我说:“花音你不要总是像一个混混一样。”她一边通过扫视确定自己身上没有什么异常,一边从地上提起了书包再次斜挎在肩。我的风格有那么夸张吗?不小心混成了无业游民还真是抱歉了啊。
“还疼吗?”她已经追随着我的视线找到了我正在看的位置。
“是说哪里?”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的眼睛,并向那里缓慢地伸出左手,速度越来越慢,最终在还有十几厘米的距离完全停住。真昼就这样保持不动地看向我,以眼神询问我的意见。
“要是还疼的话,你会帮我揉揉吗?”我已经有点怀疑她的脸本来就是那个颜色了,因为从下午某个时刻起她的两腮就经常性地与晚霞争辉。她轻轻点了两下头,默默等着我发表意见。我以前是时不时有意无意地占过她的便宜不错,但是现在我想对她坦诚一点,不疼就是不疼。况且如果真的让她揉了的话,今天的经历一定会让我整个晚上,也包括明天和后天晚上都无法入眠,这个月的通宵次数就会大大地超标了。为了能继续健康地在Jeele中创作,我只好暂时拒绝了她的好意。
我直接握住她的左手。“已经完全不疼了。下次你再给我揉吧。”随后我站了起来。她小声嘀咕起“你又在胡说些什么”,随后也站起来。我们在这里肯定是已经无事可做了,太阳也完全消失在地平线,按照本来的安排该到了各自回家的时候。下班高峰一过,路边的行人就明显少了下来。我在等她说她要回家了或者是我们该回去了之类的,不过她就站在原地既没有动作也不说话,就只是一副意味深长的表情看着我。
“我们回去吧。”
我发起简短交流之后,真昼才开始与我并排前行,穿过小广场之后在马路边右转,地铁站就在五十米开外。真昼大概是今天确实费了太多口舌,现在有点沉默寡言了。我确信今天已经得到了不少很有纪念价值的东西可以带回去,但是贪婪和躁动的我,还想要更多。心底里那份奇异的感觉已经变得非常强烈和清晰,但我已经不会再被它支配,我将会出于自己的意志,按照自己的打算来实现不止我一个人的明天,因此冷静处事是必要的。
“假如说,假如……”我知道我的这段话不管在谁看来都是异常的、奇怪的、精神错乱的,即使是真昼也不会相信是我在冷静的时候会表达出来的意思。但是我现在确实是很冷静,而且我也继续说了下去。在此之前真昼稍微开口问了一下。
“假如什么?”
“你和我交往的话,感觉怎么样?”
真昼本来是面向地铁站前行,在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向我转头看到我的脸。几乎在我说到最后一个字的同时她喊出来的感觉就像看到鬼了一样。
“呜啊!啊!你怎么又胡说八道!”我和她相握的手本来就没怎么用力,所以她轻易地松开并向地铁站逃去。在同我拉开距离的初期她的声音从我前面传来:“我是女生,怎么能和女生交往?花音你是有毛病吧!”随着声音中止她的背影也消失在地铁站楼梯入口。我保持着原有速度走进了下行楼梯,就算真昼就这样走掉的话也不会是我今晚露宿街头的理由。下楼梯的时候没有看到真昼,地铁站就像是一个需要多次挑战的超难副本。不过我一走过转角,她就在墙边立着等我了。我有点惊讶于她本来就红的脸居然还可以更红,不过真要说起来的话可能现在我的也是差不多的样子。她虽然像之前那样看着我,紧闭的嘴唇却显示了一言不发的决心。
“就算你这样说,可是我早就没有上学了诶,我现在不是女生。哈哈,你可以叫我花音女士。”只要笑起来,交流就会变得容易一些。
“你再胡说八道的话,我就说给芽衣和渡赖她们听,让她们知道你其实是一个变态的人!”她没有更进一步地彻底否定我所说的可能性。
我做出决定前已经知道她会表示拒绝,也想过她可能直接跑回家。我就是想看看她会拒绝到什么程度。现在她不再明示拒绝,却反过来用Jeele的剩余成员威胁我。回想起白天我很残酷地对她用了类似的招数,不禁感觉好像有回旋镖打到了自己身上。不过没关系,在确实下定的决心面前,这点小小的考验和不适不会动摇大局。
“好吧好吧,那你就当我没说。看你今天这么累了,早点回家休息吧。”
地铁上正在复刻于我而言的经典场景。我和真昼并排对着车窗外站立,各自抓紧头顶上的吊环,互相一言不发。记不清已经这样多少次了,之后就会是她先下车,一人一个“再见”之后就不怎么联系,直到下一次的Jeele活动。过去心塞的感觉随着往日重现而愈加真切。
只不过,这次的情况略有不同,只要我想的话,就可以立即稍微改变一下目前的情况。我改用左手拉住吊环,右手垂下去之后直接贴上了真昼的左手。随后我们默契地握住彼此的手,我本来的打算是只要她不躲开、不挣扎就算是我赢。随后我的掌心在她的掌心上旋磨,因为坦白地讲我不满足于仅仅是握手。在进行了不太成功的调整后,我试图将手指挤进真昼的指缝间,只是她好像不愿意,因此只有食指成功做到了。我们面前的地铁座上,有一个本来昏昏欲睡双眼半眯的乘客,不知道何时起在精神抖擞地看着我右手的努力,当我看向他时他就看向别处。就这样我们以一种奇特的双手握姿乘到了真昼家附近的地铁站。车门打开的时候真昼又不声不动地向我投来目光,我大概知道了她是什么意思。
于是我点了一下头,她才转向车门。我是该松手呢还是不该松呢?我干脆直接把心一横,这样她就带着我或者说是我跟着她走出了这个地铁站。她家离地铁站挺近,我们路上聊了点闲话就到了她家大门口。屋子里传来数个人谈笑言欢的声音,看来她家的客人还没有走,四周除了有路灯的地方外都比较昏暗,一个行人也没有。尽管如此我还是能看清此时我的右手与她的左手握得很别扭,这样握久了的话她肯定会不舒服。
“快回家休息吧。”我卸下了右手的所有力道。她的家我不止一次来过,也包括她的房间,很可惜的是某段时间以来她很明显地避免我再去她家,也几乎不再赞成Jeele借用她家来进行活动。我想这种情况以后会改变的,虽然现在假如我和她一起进去的话她的家就会变得十分拥挤了。
“嗯。花音你也不要总是通宵,连皮肤都会变差的。”她并没有松开我的手,反而出动右手一起轻轻捧了起来。
“没关系没关系,咱可是退役真人偶像、新锐虚拟偶像Jeele的中之人、未来的富豪艺术家橘也乃香大人是也!哈哈……”我模仿着以前从电视剧里学来的风格,又变回了以前的平时的山内花音。即使这样真昼也不会再相信相遇初期的山内花音还会站在她面前了,这一堆半真半编的头衔也不可能唬住她,因为她完全知道了我的底。她还在继续握着我的手的唯一原因就是她自己愿意这样。
“以后有什么难受的、困苦的事记得要和我说,想见我的时候发消息或者打电话就行了。”我的右手已经被动离她的脸越来越近。心跳开始不受控地加速,右手被柔软的手掌包裹令我开始产生幻觉。
“不管是你,还是Jeele,我都一定不会放弃。”她的语气使我分不清她是在对我说还是在自言自语。等等,这个距离!如果她不是想做那件事的话除非她是想咬我的右手!
我要冷静点!冷静点!吻手礼只是西方国家的常见礼节,就算是刚认识的普通人之间都可以有的,所以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的内心在极力争辩。随着最后一点距离消失,我的手背上感觉到两小片温热。她轻轻地在上面嘬了一小下,发出了极细微极细微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她把我的手降低了一点高度,双手分别上下重叠平压,就好像想把什么印在上面一样;随后她向后慢慢抽手,我感觉到她的柔软的指腹依次滑过我的掌根、手相、指关节。在这个过程中,即使是未经人事的我,也突然涌现出一股强烈的欲望,双腿有些微微颤抖。我急需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力。
“下一个企划已经构思好了!我们很快就会再见的,夜!”我讲完这句话的时候彼此的手指终于彻底分开。我轻抚自己的手背准备作最后的道别。
“呀!我不是说过了别在公共场合喊我的代号吗!”随后她慌张地四下张望,在确定周围和她家里都没谁听到她的代号之后,她恢复了直立站定的姿势,平常的真昼就完完整整地彻底回来了。她同我道别: “那就下一个企划再见吧,花音!”她笑着挥挥手,转身走进了家门。
我一路恍惚着回到了家,确切来说是我姐姐的家,终于筋疲力竭地躺到了床上。那个奶茶杯子还立在我的床头柜上,里面早已洗干净了。今天发生的一切如长夜大梦一般连回想起来都很辛苦,精力已经耗尽的我几分钟就在回忆幻境中沉沉睡去。等我再次醒来想着无论如何先洗完澡再继续睡的时候,兜里的手机发出了“叮铃、叮铃”两声响。点进屏幕后,标注为“真昼/夜”的聊天框界面,显现出两条消息。上一次收到真昼私发的消息已经是一个月以前了。
真昼先铺垫了一个可爱的表情包,这是她的经典风格。再往下的文字框里面是——
“晚安!我的小水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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