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这些书大概差不多够我搬一趟了。
●在图书阅览室那昏暗却温馨的灯光下，我最后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中篇小说，然后把手里的几本书全都丢进了身旁的书筐里。搬书真是个体力活，就好像四周的气温都凭空变热了一样。我伸出手，擦了擦汗，欣喜地长舒一口气。
●这样的感觉就像挖到了宝藏，或者终于打开了废弃的保险箱，毕竟书本是这个完蛋世界上最宝贵的资源之一。这毫不夸张。只有在书本中，我才能发掘出过去世界的那些光荣和苦难。毕竟在革命发生时，我也并不算个大姑娘。于是那之前的事情我不记得很多……我很想知道曾经那个辉煌的世界是什么模样，我们又到底如何走到了今天。
●这有意义吗？嗒哒没有问过我，但我能从她的眼神中读出这样的疑惑。。实话说，我也不确定这有没有意义……但我记得我在旧都旅行时，整个街区的孩子和少年都会挤过来听我讲战前的故事。当然都是革命后才懂事的贫民孩子。他们胆怯地坐成一圈，把我围在中间，屏住呼吸等着我开口。在我手中书页翻开的那一刻，他们全神贯注地开始倾听，倾听我讲述这个世界的秘密与悲伤。那天的夜空很高远，很广阔，风儿很宜人……我的声音在夜色下清晰地回响，把故事传播给了每一个人。直到书本被翻到最后一页。
●在故事结束的那一刻，我把书装进背包，起身迈开步子。我没准备得到任何报酬。我知道，他们全都拿不出钱。
●但那时候，他们之中最成熟的那个少年从地面上站起，慢慢地走了过来，向我摊开手掌——里面躺着一颗巨大的，完美的，碧蓝色的玻璃弹珠。其他孩子也站了起来，静静地紧握着他们自己的手，望着我的方向。最成熟的那个孩子说，他们共同决定要把这么一颗完美的革命前玻璃弹珠赠与我。不是弹珠的主人送的，也不是他送的，而是他们所有孩子一起送的。
●他们绝对把那弹珠当个宝贝，因为哪怕是我也从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弹珠……又大又圆。
●瞧……我不知道这样的故事会给其他人带来什么感触，也不知道嗒哒是否会因为这样一个浪漫的小故事而理解我的着迷。但对我来说，我在这件事之后，就义无反顾地踏上了现在的这场旅途。
●书本，书本，这个世界需要更多书本。每个乐于学习的人都应当得到，而我将给予他们。我要从一切毁灭和悲伤的力量中保留这些美好的情感和艰辛的历史。
●这一路——可真不容易啊。不过终究是天道酬勤啊，这里果然有着五十多本相当的好书。真的不枉我徒步了一个月才赶过来。更何况，这世界还赐予了我一个旅行搭子。
●接下来，我只要再去把那几本草药图鉴拿到……
●“……阿里娅……”
●嗒哒那微小而模糊的呼喊声突然传入我的耳朵。经过厚重木门的阻碍，音量减弱了不少。
●哎呀，那孩子终究是耐不住寂寞了，我想着。
●我的确是把她晾着太久了，现在天都黑了。她也得睡觉啊。
●“我马上搞定！”我也尽可能大声地喊了回去，虽然她不一定听得到吧。但是总之，我得先把那几本草药图鉴拿回来。虽然拯救灵魂重要，但是拯救生命也重要。在这世界上，可能也只有草药能医治我们的身体了。
●“阿，阿里娅——”
●那喊声又比刚才大了一些。似乎还有些破音。
●难道她平时一直这么火急火燎的吗，就不能等等？唉。于是我放下了手里的书，走向通往回廊的那扇厚重木门。
●“来啦——来啦，这就来。”
●我把手按在门上，然后用力将门向外推开。
●
●“阿——里——娅——！！！”
●嗒哒那震耳欲聋的嘶吼声像是一声巨响，霎时间冲开了木门的阻拦，夹杂着滚烫的温度和刺眼的火光破空而来。
●这……啊……？这是什么情况……？我……
●我眼前突然一片眩晕，意识陷入一片白茫茫的荒原。我好像看不见任何事物。只感觉，好热好热。
●这……是火灾？
●“阿里娅————！！快跑啊，快跑啊！！！！！”
●她呼唤的声音撼动了我。于是我好像刚刚睡醒一样，重新看见了眼前的景象：图书馆已经燃起熊熊大火，在楼下的一角有着凶猛而惊人的火光亮着。铅灰一样的烟雾从火舌中溢出，如上下颠倒的瀑布一样向上升腾。我还听见书架和书本在烈火中噼噼啪啪地响，形成一种撼天动地的噪声。
●“这边，楼梯！！！快！！！”
●我的脚比我的意识更先动了起来。在恐惧和求生本能中，我慌乱地开始移动。同时，在跑动的过程中，我的意识也慢慢地开始恢复。我意识到自己狂暴的心跳，意识到自己方才的恐慌，也真正地意识到了图书馆起火的事实……
●不对，等等！书，书，我的书啊！！！
●这想法瞬间出现，震颤着我的脑海。我像是触电了一样，在平地上僵硬地绊了一下。
●我的书，还有我的行李，那么多无比珍贵无比珍贵的遗产，全都还在我身后。
●不，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几乎要被自己挣扎的意识所压垮。我不能，我不能失去那些书本，我不可以……火还没上来，我还可以，我还可以……对的，火还没那么大，我一定可以，一定可以，一定可以，一定可以……
●“你先跑，嗒哒，我的书还在里面！！！！”我停下了脚步，大声地吼了回去。“我马上就来！！！！”
●“操！阿里娅，不许回去！！！！”在炎热的气流和噼噼啪啪的响声中，我隐约听到嗒哒那抓狂而绝望的喊叫。没关系，我只要快些，只要快些——
●我向着图书阅览室直直地冲去，“彭”地一声用肩膀撞开了那沉重的木门。钻心的疼痛在一瞬间内涌上肩膀，又在一瞬间内消逝。一筐放在门边的书立刻被门扉撞飞出去，数本诗集飞过了长长的距离，在地板上拖出漫长的轨迹。
●靠，他妈的，没时间捡了！我紧紧地咬着牙，拎起地板上剩下的半筐书，又用脚狠狠踢了一脚摆在书柜旁的另一筐书，把那筐书踹出数米远，最终在窗边停下。我紧随其后，忍着足尖的剧痛，踉跄着跑到了窗边。然后一把拎起书筐，透过窗户把书筐连着书本一起甩进了无边的黑夜。一滴不自觉的泪水也随之一同落在黑夜里。我根本根本没看见我的行李，它可能还在楼下；而且，我还有很多书没来得及拿……
●那些书本飞行着穿过了敞开的窗，封面和封底哗啦哗啦地响着；它们挥动着惨白的书页，纷乱地飞离了明亮的火场，最终在无尽的黑夜里不见了踪影。
●我那时候有一种冲动，一种一动不动地站在窗边目送那些书本远去的冲动。可背后的高温和嗒哒那模糊的喊声将我拉回了现实：
●要么跑，要么死。
●还没到我该死的日子。我跑动起来，踏过那些散落在地板上的不幸书籍，跌跌撞撞地跑向那有着火光和黑烟的回廊。
●“快他妈下来！！！火要烧过去了！！！”
●闯入高温和火光的世界后，我一时间无所适从。空气中的温度比刚才还要滚烫，耀眼的火在我眼中留下灼烧的光斑。火海已然不可抵挡地扩散开来，侵吞了一楼一半的空间。还有更多年轻而明亮的火焰攀上了图书馆的支柱，正在向着二楼攀援。可是嗒哒依然待在楼梯下面，对我喊着，等待着我。
●“右转！往我这边来！！！”
●如她所言，我竭尽全力地逃离着。可我却并不觉得激动和紧张，那种被称为战逃反应的条件反射并没有在我脑中发挥作用。炎热的空气擦过我的脸颊，可我只能感受到那种燥热令人疲惫。脚下的步伐甚至有些勉强。
●我在想什么？我不知道。我的脑中似乎只有某种白色的迷茫与悲伤，还有另一种十分无助的恐惧。那些书。那些书。我会死在这里吗？我为什么……不，不要怕，不要怕，阿里娅，你已经尽力了，不要怕……可是那些书本，那些……
●“跑快点啊！你想死吗？？？”
●嗒哒抓狂的喊声在火场中响起。于是我就像一个被训斥的孩子似的加快了脚步，掠过了一个转弯。楼梯的边缘近在咫尺。
●她反问我想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吗？我……
●无所谓了，楼梯就近在眼前。只要再靠近一些——
●“小心！！！！”
●一声巨响随即盖过了嗒哒的喊声。那无法形容的声音犹如天崩地裂一样，瞬间轰开了蒙在我心中的那层白色迷雾。频繁的崩解声继续传来，于是我抬头向上看去——
●一团巨大的，沉重的阴影正在向下坠落。
●随着它摔在楼梯上，又一声沉闷的巨响瞬间震荡开来，在猛烈的火场里盖过了其他一切声音。在那一团沉重的遗骸中，我看见了巨大的钢铁结构和千百万片晶莹的玻璃。在惊慌中我向后摔倒在地，只看见图书馆上方有着一个空荡荡的大洞。黑烟从其中涌出，涌向遥远的夜空。
●那玻璃穹顶塌了……把下楼的楼梯完全堵死了。
●“嗒哒！！！！！救救我！！！！！”
●那一瞬间我意识到，我可能会死。会死，永远地死去。合上眼睛。死亡，永久的死亡。于是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大声地喊叫着。不要，不要，不要……高温和火光在那一瞬间变的鲜活起来，涌入我的意识。我突然感受到身边的火焰那么真实，它们下一秒就会把我生吞活剥。
●可是，不要啊，我还不想死啊！！！！！
●“去里面房间深处的窗边，准备跳！！！！”嗒哒用尽她全部的力量吼了回来。“不会有事的，我在那边的窗户下面等着接你！！！走啊，别愣着，你快他妈去啊！！！！”
●从明亮的烈焰和胁迫的高温中，我拼尽全力奔跑着。我又一次直直地撞开了那扇木门，它上面的油漆已经在高温下融化，因此沾染了我的头发和肩膀。窗户，窗户，窗户就在那边……
●我在窗边终于停下脚步。外面的空气是冷的，而背后火场里传来的空气是滚烫的。于是我感到自己脸上有冰冷的触觉，背后则有猛烈的热风吹着。我攀上了窗台，那冰冷的夜晚又瞬间包围了我……下方则是黑漆漆的一片。我的视野刚刚被强光所灼伤，所以我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跳，跳吗，会摔死的吧……嗒哒，嗒哒，嗒哒她在哪？？？
●“跳！！！你快跳啊！！！！”
●熟悉的喊叫声自无边的黑暗中响起。我看见嗒哒的身影，她就在黑夜中的某处……月光洒在她的身上。
●“我不敢！！”我绝望地大喊。
●“摔不死的！你难道想被烧死吗？我保证，你不会有事的！快跳下来！！！”
●突然，背后传来嘎吱嘎吱的响声。在惊恐中我回头看去，只看见刚才没有关严的两扇门已然打开——那门外剧烈燃烧的火焰已经越来越近，滚烫的风突然强烈得疯狂，直直地从我脸上碾过。
●恐惧突然重新攀上我的心头。再不跳，就会死。
●“你不会有事的！！！”
●我又听见，那是嗒哒的声音……
●于是我闭上眼，松开了手，身体向前倾去，慢慢地失去了重心。
●在下坠的时光里，我好像想起了很久远的事物。也许我会就此死去吧？可我忘不掉，忘不掉那些从未圆满的喜怒哀乐，那些——
●“哗啦——！”
●突然，一种难以言说的冰冷伴随着柔软的冲击攀上了我的全身。而后，我感到自己不再下坠。
●反而是静静地漂浮。
●“我来了！”嗒哒的声音伴随着击水声响起，这次并不是嘶吼。然后我意识到，自己此时此刻正泡在水中……这是一条河。
●一双有力的手紧紧地握住了我的右臂，将我向一边拖去。于是，我的头离开了水面……嗒哒坚定地把我牵到了岸边。她站在水中把我举上滨江步行道的边缘，然后自己翻身上岸，把我抱了起来。
●此时我看见了我的行李，它正静静地躺在嗒哒身边，安然无恙。
●“没事了，阿里娅……”嗒哒紧紧地抱住了我。“你活下来了。”
●我的脸埋在她湿透了的胸前。那时候，我所有，所有，所有的泪水都释放出来。刻骨铭心的恐惧也好，失去书籍的悔意也好，在这世上踽踽独行的孤单和不安也好，都化作了泪滴，洒在她的怀中……而且她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味，一种我想不起来是什么的气味。
●
●良久以后，我终于松开了她，在河岸边浑身瘫软地坐了下来。冰冷的风吹过我湿透了的身体。
●我望向那条河流，看见几十本书在河面上静静地躺着。它们肯定已经没救了。唉，书本，可惜了，多亏我刚才……
●……我刚才……？
●我突然意识到：图书阅览室的窗下是河流。
●的确，我从窗户中跳出，跳进了河流，保住了性命。但是，在那之前，我把书从窗户中扔出，想要抢救……
●于是我突然两眼一黑。
●“阿里娅，你怎么了？”嗒哒抱住了倒在她膝盖上的我。“我的天哪，你湿透了，我们快回去吧……”
●”嗯……”我发出不清不楚的呜咽，然后再次抱紧了她。
●她身上还是有着那种独特的气味，很明显很明显的气味，即使经过了河水洗涤也依然明显的气味。
●哦，我想起来了，那是烟草的气味……
●……烟草……？
●我一瞬间挣脱了嗒哒的拥抱，抬起头来瞪着她。她放松的神情愣了愣，随即很快消失，变成了不知所措的惊慌模样。
●
●“嗒哒，你说实话。”
●我愤怒而激动地凝视着她。
●“你是不是……在图书馆里抽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