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赛马娘是赛场上的精灵……但，赛马娘的意义当真只存在与赛场上吗？”
东海帝王开口发问，最近的她愈发感到迷茫了。身边的生活早在不知觉间悄然变化，某种更为浓重阴沉的压抑氛围，仿佛欲来的阴雨，笼罩住整个特雷森学院与赛场。
昏黄的台灯下，鲁道夫停下手中书写的钢笔，撑起下巴似乎是在思考，可又有些像是单纯的发呆。直到东海帝王以为不会得到答案时，这才看到鲁道夫有了动作，歉然的微微笑了笑：
“对不起，帝王，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也不知道。”
“诶？”
“身为特雷森的学生会长，我当然比起比赛更加看重于学生本身的健康，但在此之前，我却也同样是一名赛马娘，所以能够理解站在赛场奔跑这件事的重量。”鲁道夫象征的语气带着回忆与宽慰，娓娓道来的声音像是修道院里讲着故事的老嬷嬷：
“如果让退役之前的我评价自己的人生，那么排在第一重要位置的肯定是那些堆在架子上的奖杯与荣耀，在那时我锋芒毕露满身锐气，认为胜利是自己人生的唯一意义。但鲁泽象征毕竟不是什么常胜将军不老妖怪，最终的结果理所当然，陷入了失败与自我怀疑。”
“那之后呢？”东海帝王对这一段的历史一直很好奇，被给予厚望后远征失败的会长，又是凭借什么走出阴影，并在之后创建了特雷森学院？
东海帝王似懂非懂，会长果然是相当励志的性格，就连回忆起人生都好像纪录片一样宏大，可这与她的问题并没有关系吧，她只是觉得最近的生活好像有点错位，某种感觉或者气氛，糟糕的预感与事情正在发生或者已经发生了……
像是看出东海帝王的疑惑，鲁道夫象征放下手中的钢笔，绕到沙发后揉了揉东海帝王的脑袋，声音既温柔又宽慰，像是麻雀藏在翅膀下最处的绒绒毛，嘴唇翕动：
“现在不明白的话也没关系，无论身为赛马娘还是赛场上的跑者，都只需要做你认为正确的选择。既不后悔，也不迷茫，坚定脚步后大步向前，道路和终点，都会一一迎接在你的脚下
……
“高尚骏逸！是高尚骏逸！她冲出了人流，奔跑在第三弯道的最前方！”
被骤然响起的欢呼声推搡，东海帝王这才从回忆中抽身而出，看着东京竞马场一马当先的小巧人影，心中是说不出的复杂。
这让她想起曾经，自己第一次站上三冠赛场时的锋芒毕露，如今自己已经是四冠的大前辈，却再也找不回那时纯真的愿望。
“高尚骏逸的状态很好吧！”
“那还用说？简直好到不得了！这场三冠的已经没有悬念了，她和她的师父一样，是个当之无愧的天才！”
天才？那只总是藏起来表情的小马吗？东海帝王失笑，毕竟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学妹有一天会与这种闪闪发亮的词语扯上关系。如果是一年前，她的反应大概会很窘迫吧，可如今的小帽同学俨然是初马年最强劲的实力新人，在赛场上占据上风势在必得要将第二冠赢下。
就像那时的小白一样，分明是性格迥异的师徒，却唯独对奔跑的态度如此相似吗？那样的坚定那样的执着，简直都快要称得上偏激了。
这样的事情，对赛马娘而言……大概是正确的吧。
想不明白。
东海帝王根本想不明白。
第一次天春失败后自己的沉沦，与小白那既偏执又傲慢的安慰，分明曾作为自己的支柱，支撑自己跨越过那一段最不堪回首的时光。赛马娘将奔跑视为一切，这完全是正确的，应当的，是每一位赛马娘的命运与梦想，她应当这样认为……
是的，她应当这样认为。东海帝王吮吸赛场上焦灼的空气，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赛马娘就是应该不断奔跑，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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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赋的差距，实力的差距，奔跑意志的差距，名为高尚骏逸的普通小马不止一次质疑过自己存在的意义，直到置身经典三冠。
她才没有了思考与犹豫的余地，在命运的最终走投无路，只能选择背水一战。
说起来，外道的景色还真是安逸的紧，既不要考虑拥挤的位置博弈，也无需为了过弯压迫自己的膝盖与小腿，“安稳的简直像婴儿车道一样”，她还记得自己便宜师傅笑眯眯说出口的玩笑话，在婴儿车道的她不需要考虑跑法与决策，只需要在正确的时机加速就好，孤注一掷，然后将剩余的一切交托命运——
但她并不被命运眷顾。
大鸣大放超越。
“第四弯道！大鸣大放发力了！她还在前进！已经超越了先行集团，正在不断逼近第一！”
这才是……被命运选择的人。
根本毫无余力的高尚骏逸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道鸣雷般的身影远远超越，拖出明亮的烟迹。
“世界说到底是场垃圾游戏，最终的目的也只是衬托出少部分主人公的光鲜亮丽，可这样一来，我们那些平庸的路人npc呢？挂着半吊子的面板，跑着半吊子的比赛，最终将自己的努力与梦想葬送，当做别人的垫脚石？哪有这么便宜的好事？”白天咬牙齿切深憎厌绝：
“比起碌碌无为平庸的死去，我宁愿在赛场上拼尽一切，去和老天爷争胜搏命。”
直到这时她才明白，这位被她一直憧憬的学姐根本就是疯子，她要战胜的从来不是赛场上的对手，而是名为“不可能”与“平庸”的命运，像是赌场上输红眼的赌徒，不断加大筹码，等待一次次的盆满钵满，与最后的一败涂地。
可她真心觉得幸运，她的学姐是个好师父，不但带她入门，还教会她挑衅命运的千术。
只是那价码，会有稍许的昂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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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常的波动弥漫，带着凛冽与杀气，仿佛冬时的寒风，哪怕站在台上都让人觉得遍体生寒。
领域……
东海帝王再一次意识到这名为生命的产物，那被小白讴歌称颂无所不用其极的奇迹。
她说，领域是赛马娘的瑰宝，是不断锤炼后的登峰造极。
东海帝王微微笑着说着恭喜，既没有失落也没有不甘心，她只是为米浴和小白感到高兴，她的两位朋友都是很成功的赛马娘，是活跃在赛场上最锋芒的传奇。
她似乎没有注意到，白天藏在脸下变得阴沉的表情，与恨铁不成钢似的“切”声。
没有贪婪欲望的赛马娘，又如何能跨越极限，触及不属于凡人的领域？
白天真的对东海帝王很失望，在她眼中这只对现状饱足而满意的小马根本失去了锋芒与锐气，只有半吊子的争胜心，这样的人是开不出领域的。
同样对自己也没有帮助，是只能做普通朋友的人。与这种对手为伍，就连自己的水平都会被拉低。这种人根本称不上合格的赛马娘，既没有米浴的韧性，也没有重炮的善变，天赋也更是不及卓芙，就连曾经可圈可点的决心，都被安逸生活腐蚀成了半吊子。
高尚骏逸隆隆前进着，在最终直线的最终冲刺，与大鸣大放的距离不断逼近
日本德比最后的两百米，决定命运的第二冠。
全场观众都屏住呼吸。
大鸣大放强劲的末脚简直像是鸣雷，搅碎天空与拥挤的空气，高尚骏逸咬碎了牙冠，将枯竭的力量挤进全身力气，对失去梦想的悲痛，对证明自身的渴望，在两人都不能输的理由，就连决心都无法左右天平的重量。
再快一点。高尚骏逸在心中祈求。
再快一点！大鸣大放嘶声怒吼。
残破的领域，雏形的领域，未完的领域，高尚骏逸完全胜券在握！她赢定了！哪怕天赋不足，哪怕身体孱弱，哪怕失去耐力！她却还有着领域！还有能撑开领域的生命！这一份奇迹在手，她就能无所不能！
大鸣大放更进一步。
“诶？”
搞什么啊？这是什么？能与领域平分秋色，大鸣同学你根本就努力过头了吧？！你现在的速度根本就打破纪录了喂！已经超越历代的日本德比了！到了现在你还能提速，难不成你其实不是马娘而是超级赛亚人吗？
可她根本就是马娘，高尚骏逸的表情一瞬间从狰狞到迷惑再到绝望，某种更宏大更破裂更威然的氛围撑涨，以大鸣大放为中心，辐射整个赛场。
“领域……”
不是赝品，而是真正的领域。
仿佛遇见老虎的猫咪，顶着赝品耀武扬威的高尚骏逸一下子就显露原形了，那样狮子般骄傲烈焰般炽热，简直像难以直视的太阳，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如何有力气踏上坡顶，浑浑噩噩简直像是被人一棍子打匀了脑浆，她输掉了，该怎么办？该如何做，才能不让自己憧憬的学姐失望？
她的学姐分明只尊重胜利，她分明好不容易才被学姐选中了，她分明好不容易拥有改变命运的机会，能够变得耀眼，在万众瞩目的赛场上。
根本不能输吧，绝对不能输吧，一定还有获胜的办法，要快点想起来才行。
该怎样做？站在德比岔路口的高尚骏逸仿佛听到学姐的声音，穿着德比时的工装大衣决胜服，声音里说不清是促狭还是嘲笑：
是的，学姐对自己的倾囊相授，根本不单单只有领域。
二段起跑，错脚加速，落气下坡……她能够使用的，分明还很多很多。
哪怕以真正的领域为敌，也远远没到放弃的时机。
高尚骏逸飞跃而下，带着愈发病态的决心，与千疮百孔的身体。
-
“诶？”
救护车声的滴滴答答，人流慌张的像是要出殡了，焦急、慌错、茫然，东海帝王麻木着，她根本难以理解发生了什么，只记得终点线前自己的学妹连滚带爬，拼了命的穿过终点线的模样。
既不光彩，也不耀眼，反而像是索命的厉鬼，在比赛后就被拖入无间地狱，留下满地狼籍。
为什么？拥有奔跑的决心，难道不是一件体面的事吗？
她本想就这样说服自己，可看着高尚骏逸满脸的鲜血，破烂风箱一样残破的呼吸，扭曲到根本稍微移动就会造成二次伤害的小腿，与那脸上既满足又释然的笑。
简直荒诞，简直可怕，简直难以理解。
直到这一刻，直到亲身直面死亡的危险，她才明白生命的重量，已经失去这一份重量的恐惧。
她所熟知的朋友，会因为奔跑而死去？
根本……理解不能。
这样既不光荣也不光彩的丑陋退场。
东海帝王压抑着呼吸与泪水，想要一点一点理顺自己即将爆发的思绪。
清脆的鼓掌声伴着脚步，这大概是对第二冠胜利的庆贺，可在东海帝王听来，这声音却是这样的刺耳而讽刺。
“你这混蛋！”东海帝王怒吼：“就是这样嘲笑拼尽全力的伤者的吗？”
鼓掌声有些困扰的停歇，熟悉的手搭上东海帝王的肩膀，声音里是平淡、清冷，与若有若无的漠视：
“这难道不是诚心诚意的祝贺吗？在这个世界上，唯独只有师父对弟子的心意容不得一点质疑吧？”
可东海帝王根本听不进去了，哪怕她面对的人的确拥有世上最坚定的立场。眼中被怒火与悲伤充涨着，眼泪奔涌仿佛决堤一样：
“适可而止吧小白！你到底把生命当成什么了！”
白天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片刻后又双手下压似乎是安慰的意思：
“也就那样？自身财富的一部分？赛场上稍微有重量的筹码之一？帝王你也该明白，筹码这种东西，只有花费才能提现它的价值……”
东海帝王完全愣了神，满是难以置信的摇着头，踉跄着一步一步后退：
“不，不，不是这样，生命有着更加沉重的意义，是人生财富前的一，与朋友，是友情，是爱……”
“它根本什么也不是。”白天打断：“生命只是生命，只要你认为值得，它就是你的筹码之一。”
东海帝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看着完全陌生的，在自己理解之外的小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变了，心中不再容得下朋友与爱，只把比赛充斥满心脏，作为自己唯一的情感……根本就只是一只魔鬼，一只为了比赛蛊惑人心，不顾一切，偏执到无可救药的魔鬼。
东海帝王深深呼吸着想要平复心情，颤抖着手指想要让自己理解，努力挽留想要维持自己与小白之间摇摇欲坠的朋友关系，忽然摔倒在地上，身体痉挛着难以爬起。
这是春天王赏后的后遗症，跨越适性强制锻炼耐力结果的反噬，本以为是已经痊愈的小伤病，却忽然发作在这种时机……真是讽刺。
打掉白天搀扶的手掌，东海帝王扒着墙壁，一点一点支撑着爬起，看着面前根本一点人味都失去的小白，看着远处围着救护车忙作一团的医生，看着躺在担架上生死不知的高尚骏逸，凶狠的活动起面庞的肌肉。
“你错了，小白，生命不是可以用来争胜的筹码，赛马娘的人生，也远远不止比赛一样意义。”东海帝王伸手制止白天的反驳，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眼神凶恶的像是即将捕猎的狮子：
“我知道人的道理你听不进去，毕竟小白，你已经是眼中只有比赛的魔鬼了，但这样正好，六月的宝冢纪念赛事，你殿堂评分的最后一块拼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