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结束的时候,草原还是依旧那么广阔,那么……空旷。
空旷到就算尸体能够留下,也不会让它显得拥挤哪怕一点。
世界级任务:狼原之火。
任务指引:狼原与豹岭之间微妙的和平终于因为预言中的外来者的到来而撕碎……
任务目标:自由地探索狼原。
任务奖励:???
但无人对任务的更新感兴趣,营地里刚刚经历完大战的所有人都意兴阑珊地摇着头,只想着和身边的伙伴在一起,仅此而已。
“伤亡了多少人?”希兹克利夫问道。
最后的统计结果是:
“‘旧龙骑士团’随着林德的亡命冲锋几乎全军覆没,林德与最后忠于他的几个干部死于乱军中,为‘血盟骑士团’重新组织起营地的环形防卫圈争取到了时间,大大减少了营地核心处‘中下层玩家’的伤亡做出了突出贡献。
‘血盟骑士团’阵亡五人,全部都是因为随着林德杀出了营地。
‘圣龙联合’因为没有强有力的组织,在营地被袭击的初期完全陷入混乱,六人死于乱军。
至于来到狼原最前线的‘中下层玩家’们,只要不是整支队伍全部覆灭的,都得到了统计。”
十分钟前……也许有过某些软弱想法的少年终于被彻底激发了血性。
直到战斗状态结束后很久,身上的伤口才终于随着时间而抹平,就像是什么都发生一样。
豹族大军已经因为统帅被成功斩首而退却,但还有很多包括桐人在内的人依然红着眼睛在营地里举着武器,横冲直撞地喊打喊杀。
“东方烁”靠着营地里的一个木箱,抬头望着天吹着断断续续的口哨。
“桐人哥……”西莉卡几次想要靠近,但始终被桐人挥得虎虎生风的剑逼退了回来,“战斗已经结束了……大家都得救了……莉兹!莉兹亲……这下怎么办啊……”西莉卡咬着嘴唇,看着明明就在一边却无动于衷的“东方烁”,只能指望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回到营地的亚丝娜或者是艾基尔能快点回到营地来。
“……桐人。”莉兹贝特抓着胸甲下的衣服下摆,和西莉卡一样几次试图上前但一样只能落荒而逃后,她也放弃了继续上前的想法,只是站在一边等待。
【以下为亚丝娜视角】
大家冲着营地吆喝了起来,喊着大获全胜了,斩首行动完全胜利!
虽然没有人从营地里出来迎接,但还沉浸在完全胜利里的我们也没觉得奇怪。
等我们骑着骆驼进入营地后,只是单纯觉得这里更加地……满目疮痍了。
“亚丝娜小姐!”我看到西莉卡和莉兹贝特哭着跑了过来,在步下扯着我的“血盟骑士团”制服下摆……除了她们叫我时的第一声,我实在没法从她俩后续的东拉西扯的哭腔里听到什么有用信息。但至少我明白了一点——我们出发后营地里肯定发生了什么重大变故,我赶紧一翻腿从骆驼上跳了下来,虽然什么都不明白,但还是摆出了一副很重视的样子,问她们到底怎么了……
除了艾基尔先生这种没有伙伴留在营地里的人以外,其他回来的“先遣队”成员和我遇到的情况差不多。
仅仅是一个照面,我们带回来的一点胜利喜悦就全部消退了。
“能不能好好说话!”我只是提高了一点音量,居然就把西莉卡吼哭了。“……到底怎么了嘛……你别哭呀!”正在我被一左一右两个高音但什么有用信息都没有的喇叭吵得头晕目眩时,总算有个明白人出现了——阿尔戈,这个将“隐匿”技能修炼到极致的情报贩子每一次都是这样突然出现,然后在你稍微不注意时又突然消失不见。
“没事了,两位。”阿尔戈把西莉卡拉进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莉兹贝特稍微坚强一些,但她也只能做到不哭出来而已。她站在一边,倔强地吸着鼻子,频频用戴着冷冰冰的臂甲的小臂擦着眼睛。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倒是说啊!”我也向西莉卡投去了抱歉的眼神,同时语气软了下去。
等我一边听阿尔戈说明情况,一边赶过去时,桐人已经在幸小姐的安抚下冷静下来了。
“……辛苦了。”我对幸小姐说道,这是发自内心的。因为在听阿尔戈几句话说清了情况后,剩下的一点时间里我一直在想:啊?要我去对抗发疯的桐人君吗?
看到桐人安静下来后的西莉卡和莉兹贝特立马就露出了在当下的狼原营地里不合时宜的笑容,她们凑上去拉着幸小姐的手问她都做了什么?
“亚丝娜……”如果换了平常,阿尔戈肯定要就桐人被三个女孩子围着关心的场面进行一番取笑的,但她这会拉了拉我的胳膊,示意我借一步说话,“林德也死了……‘旧龙骑士团’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恐怕自此会成为悬案了。”
“我没明白你的意思,什么悬案?”我在这么说的时候,无意间看见不远处有一个顶着红色光标的“黑斗篷”,仿佛是感受到了我的视线,仅仅一个照面后,“黑斗篷”便挪了两步,转过他身后的大木箱子,隔断了我的注视。
“据不可靠消息,‘旧龙骑士团’的分裂是因为……”阿尔戈说到这里的时候,扭头左顾右盼了一圈,最后直接凑到我耳边,说道,“……是因为PK!最坏的情况就是一群PK背叛了林德,出走成立了现在的‘圣龙联合’。”
“这?这……这从何说起啊?!”阿尔戈是我可以完全在她面前放下戒心的人,所以我毫无保留地露出了最自然的、说“愚蠢”都不为过的表情,“到底发生了什么?林德先生死了?什么时候?”虽然我之前就说过,无论我听到有关“旧龙骑士团”分裂后所有与林德有关的消息,我都只会说:哦,原来是这样啊。但真的在我听到确切消息的当下,知道艾恩葛朗特里又少了一位敢打敢拼的玩家后,我却失态了……“真的这么严重吗阿尔戈?!”
“你不要叫!”阿尔戈也提高了音量,她显出一副心烦意乱的样子,“我说了是‘不可靠消息’,但林德今天的表现是很反常的!”
“是啊……”我叹了口气,“按照你的说法,他明明没有必要非得杀出去不可的……而且就算是杀出去了,‘传说中的勇者们’和‘月夜的黑猫团’都因为保持着各自的阵型和‘恢复循环’而没有出现伤亡,可是他们却……按照你的说法,他简直就像是存心要……殉道一样。”
“不管怎么说,林德这个家伙自己死了个痛快,留下了更多的问题和谜团。”阿尔戈叹过一口气后低下头,很快就调整了心态的她再抬起头时,居然脸上重新出现了笑容。“没事,我会去调查的!只要有小亚你们还在支持我,我就一定会查清所有事的。”
我在阿尔戈肩上轻轻捣了一拳,让她先别走了,跟我们一起回千蛇城,大家一起吃个饭吧。
和阿尔戈一起去邀请了桐人和幸小姐以后,大家走向了重新发出光芒的狼原传送门——我走在最后面,在马上就要跟着大伙进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叠在一起的木箱子——我没有再看到那个红色光标,也许他依然在暗,静静地注视着在明的我吧?
“哎呀,今天可得好好吃一顿才行啊。”
重新踏上千蛇城后,所有人都默契地不提之前的战斗,并且都在努力地装出一副其乐融融的美好样子来。甚至开始呼朋引伴,幸在给“月夜的黑猫团”其他人发信息,让他们到千蛇城来。西莉卡也在提议,说是不是要把尤娜也邀请来参加宴会?
真是够了……我很想这么大喊……我们还要这样装作开心到什么时候?!
而让人无法不去在意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由之前走在最前面,转过身一边倒着走一边和我们不断讲冷笑话的莉兹贝特解开了“莉兹贝特与西莉卡武器店”的门锁之后,结衣并没有像之前一样打开通往后堂的大门,跑出来欢迎我们回家。
我们面对着店里安静的空气,一时面面相觑地站在门口。
“结衣臭小鬼!我们回来啦!”还是莉兹贝特最先吸了口气,走了进去,像上门的客人一样敲了敲柜台上的铃铛。
见依然没有响应,我们几个人马上就打开前厅与后堂的大门,看到了虽然在家但是抱着双臂趴在桌上的结衣——“大白天就睡觉啊。”莉兹贝特松了口气,她上前去推了推结衣的肩膀——还好,结衣不仅没有随着她的推搡而直挺挺地倒向一边,还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浪客先生大人……您也进来吧?”这是结衣坐好后说的第一句话。
结衣口中的“浪客先生大人”,只能是一个人。
“你是什么东西?”冷冰冰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虽然头上顶着红色光标,穿着漆黑的斗篷,完全是一副PK的装扮,但我们知道他是谁,“我们认识吗?”
“结衣不是‘什么东西’,结衣就是结衣。”结衣当下的状态是我从来没见过的疲惫,从认识结衣开始,她永远都是一副精力充沛,就和现实中的那些活泼好动的小孩子一样,“大家都坐下吧。”
也许大家和我有一样的顾虑,觉得结衣接下来很可能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所以居然都只是乖乖照办了。我们把主位空了出来,而“东方烁”就这样却之不恭地走了进来,直接在那里坐下了,就好像这里还是“赏金公会”的总部一样……
“东方小子,你主动出现了也好……”大家都坐下后,还没等结衣开口,阿尔戈就先说话了,“你能不能解释一下,发生在第十九层的‘十字之丘’上的屠杀是怎么回事?”
这个没人听懂具体在指代什么的质问居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反倒让整个后堂陷入了诡异的安静。最多只是有些胆小的西莉卡将“屠杀”这个字眼颤抖着念叨了两遍。
“我是PK,自然要干PK该干的事。”斗篷下“东方烁”的话语里带上了一种让人听来居然觉得甜腻的笑意——我注意到西莉卡在听到“东方烁”说的话后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寒噤。
“这里没有你的敌人,东方君。”从阿尔戈选择的称呼来看,她现在处在非常认真的状态下,“我并不知道当时的具体情况,你知道的,那个时候我和‘攻略组’一样都在最前线没法离开,我是听我的线人说拉贝尔克外的‘十字之丘’上发生了一场屠杀,我只是想知道那是不是‘微笑棺木’干的?”
“是啊,My dear,是小生带着‘微笑棺木’干的,你还想知道什么?My dear?”“东方烁”在平静地说完后发出了仿佛是发自内心的、让人听来浑身难受的、甜腻的假笑。
而第一个打断这段对话的居然是结衣——“现在是结衣的事情更重要,请你闭嘴,情报小贩!”
阿尔戈似乎也有意结束这段完全没法聊下去的谈话,居然没有任何反驳。
“我们从头开始……结衣不是‘什么东西’,结衣就是结衣。”在结衣这么说过后,虽然“东方烁”没有任何表示,我还是赶在结衣之后帮着做了补充:结衣是“精神状态管理”这个系统具象化的NPC。“非常感谢您的补充,骑士小姐大人,但是结衣不想再强调了:‘现在是结衣的事情更重要!’”
结衣这副咄咄逼人,甚至于有些充满攻击性的样子让我们没法不在意。
“浪客先生大人,按照已有数据的发展规律表明,您应该已经处在失去生命特征的状态中才对。”结衣在操作了一番系统后,一张统计图也被直接“放”在了桌子上,我们所有人都看见了一副非常……不好评价的精神状态数据统计图。“您的精神健康指数已经长时间的处于归零的状态,而且一直没有再发生过变化,所以请恕结衣冒昧,您现在这个拥有生命特征但是精神状态又长时间归零却还没有自杀的事实,是结衣完全无法理解的。”
被提问者沉默了很久,直到我们有些想再次插嘴劝说结衣算了吧的时候。“东方烁”终于开口了,“很简单啊……”我听到这句话时,居然有了一种莫名的感动,因为之前话语间那种让人烦躁、尴尬、难受的甜腻感都没有了,取而代之的就是人类最淳朴、最自然、最纯粹的悲伤,虽然依然是负面的情绪,但我相信这样反倒可以让在场的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大大松一口气,“……我还有事情没有做完……所以我还……不能去死。”“东方烁”的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虽然他的话渐渐地带上了哭腔,但我已经彻底安下心来了。
“那么……如果是这样的话,结衣推测你们认识的这位骑士先生大人可能也是因为做完了该做的事,于是选择了结束自己生命的道路。”结衣放出了一张新的图,这张图反应的是林德先生的精神状态,和东方烁的统计图一样,在数据经历了长时间的“归零”后,突然一下急速上涨,到了“慷慨激昂”的状态后没多久,就结束了。
看着林德先生的这张图,我突然觉得与“殉道”相关的一系列猜想又多了一个佐证。
“真抱歉,浪客先生大人,希望结衣找到的这些关联性和规律性,能够帮助到你。”
“你不用帮我……或者说你帮不了我……不,也许根本就没人能帮我……”“东方烁”在说完后又笑了一声,这是一声短促的自嘲的笑声,仿佛一只从泥潭中伸出的求助的手。
“帮助玩家们调节‘精神状态’是结衣的本职工作,考虑到当前玩家群体间再次出现了结衣不能无视的大范围情绪崩溃现象,结衣不能允许这种类似于游戏初期和第25层被攻略后的失败第三次出现!所以结衣必须要纠正这场灾难!考虑到现在的情况,结衣将采取更加激进的行动,但是这样做的话,结衣会进入超负荷运行状态,为避免不必要的浪费,结衣的身体将进入休眠。”结衣没有回应“东方烁”的话,而是转向了我们,虽然眼下她无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脸上的表情,都给我们一种违和的装作大人的模样,可我们却都笑不出来。
“结衣,这不是你的错。”桐人说道,“你不必自责。”
“谢谢,剑客先生大人,”结衣冲桐人颔了颔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结衣已经开始调整她的系统了,以至于她的声音开始更加趋向于我们刻板印象里的机器,“结衣最后一次强调:‘现在是结衣的事情更重要!’,重复:‘现在是结衣的事情更重要!’”
桐人闭上了嘴,眼中是一种虽然对象是系统机器,但我们所有人都明白“这就是桐人会做的”……人文关怀?
“结衣知道,结衣还有很多的不足,结衣并不了解人类,但这是结衣的职责和使命,甚至是存在的意义。”结衣说话的语气已经完全变成了毫无感情的机械音。
“结衣?”我举手示意,得到了结衣的点头同意后,才继续说道,“能告诉我们,你有多大的把握能够扭转玩家们现在失落的现状呢?”
结衣眼中的神采也开始消失了,两颗漆黑的瞳孔开始肉眼可见的失去光泽,继而有无数的快速滑动的数据在上面滚动:“开始计算——对不起,无法计算!回答完毕。”
“如果你没有成功,你会怎么样!”莉兹贝特急吼吼地问道,而这次结衣居然没有指责她,或者再一次强调什么,而是“听话”地有问必答了。
“系统会为保护主脑而切断一切‘精神状态管理’之工作,届时机体将会从休眠模式中醒来,开始重新积攒信息等待主脑算力的冷却。”结衣此刻说话已经不再对口型了,而是单纯地将“嘴巴”非常有规律地一张一合,同时脸上也不再有任何表情,仿佛是一个诡异的娃娃一般。“回答完毕。机体将在大部进入休眠状态前处理最后一桩议程,请玩家‘东方烁’和玩家‘亚丝娜’留下,其余人请走出房间。”
也许是不想赌这个已经彻底“退化”为机器人的结衣会不会采取什么强制措施,所以其他人都非常快速地起身走出了后堂。
“在议程开始之前,机体建议播放一些音乐营造舒适的氛围,以帮助接下来议程能够更加顺利地进行。等待答复中……五,四,三……”
“好啊,放点我们喜欢的歌吧。”东方烁依然把脸藏在黑色的斗篷下,仿佛在躲避着什么。
“收到,开始查询玩家‘东方烁’和玩家‘亚丝娜’都喜欢的歌……查询完毕。机体在此推荐《Herewe are again》,出自有玩家‘亚丝娜’喜欢的演员石村拓哉出演的电视剧《悠闲的假日》,同时也在玩家‘东方烁’喜欢的电影《喜剧之星》中以纯音乐作为插曲出现过。是否开始播放?五,四……”
“就这么办吧,啊我更喜欢纯音乐版的,”东方烁点了点头,转向我,以无比正常地调笑口吻问道,“我还不知道你喜欢石村拓哉呢?”
“也说不上多喜欢吧,”这个久违的贱兮兮的问话语气给我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毕竟我们好像确实很久没有这样放松地聊天了,“我看过的电视剧也不多,母上大人管得严,你懂得。”
“那我和石村拓哉谁更帅啊?”听到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提问,我当然立刻就告诉他你怎么好意思问出这种自取其辱的问题来?
房间里的背景音乐开始播放纯音乐的《Here we are again》,我一时也没听出来结衣——或者说“精神状态管理”系统本身选择的这一版演奏的主旋律是钢琴还是电子琴。
“按照人类的习惯,与自己关系较好的其他个体的事情将得到优先处理,所以机体决定效仿这一原则。在此之前优先处理玩家‘东方烁’的精神状态问题。”
听完结衣的播报,东方烁冲她摆了摆手,说你的美意我心领了,但我的态度不变——你不用帮我,你也帮不了我。
“依照模拟‘社交系统’的数据,机体做出如此决断是因为与玩家‘亚丝娜’模拟出了亲密的朋友关系,所以该议程的制定与玩家‘东方烁’无关。所以机体认为,是否需要优先执行,也只该由玩家‘亚丝娜’判断。是否继续执行该议程?请玩家‘亚丝娜’回答。五,四,三,二,一。回答超时……”
“结衣,”我这么称呼了“结衣”以后,面前的机器人做出了反应,看来她还是知道自己是“结衣”的。“你想怎么帮助东方君呢?”
“对不起,这个问题的优先等级过低,机体拒绝回答。不过机体也建议玩家‘亚丝娜’放弃这项议程,改为与玩家‘东方烁’进行其他方面的沟通,比如了解对方为什么始终坚持为了不再具有生命特征的玩家而搭上不值当的风险……”
“你住口!”东方烁会有这个反应我一点都不奇怪,我只能在一旁打圆场,宽慰对方你和一个机器生气也没有意义啊……
“为了你的‘精神状态’健康,本系统建议玩家‘东方烁’放弃所谓的‘复仇’,放弃夺回毫无价值却被人类非常看重的所谓‘面子’。回到玩家‘亚丝娜’身边,和朋友们一起好好生活,享受游戏。”结衣这么说话的同时,还抬起了她看上去瘦弱的胳膊,仅仅只是举着就拦下了盛怒的东方烁砸过来的椅子。
“结衣你别说了!”我拍着桌子站了起来,我绕过桌子,抓住了东方烁攥着拳头按在桌上的手,他的手指抽筋般地轻轻跳动着,指甲随着抽动的手指不自觉地来回磨过桌子,不断地发出吱吱的声音。“这项议程可以结束了!”
“亚丝娜你让我揍她,我要拆了她狗娘养的!”
“好的。在议程结束前,本系统最后给玩家‘亚丝娜’的建议是:玩家‘东方烁’的精神状态已经彻底失控,经过计算……继续在玩家‘东方烁’周围会遭到波及的概率是97.71624835%,因此本系统的建议是:虽然非常可惜且值得怀念,但是结束这一段社交是最理智的选择。议程结束,感谢您的使用。而机体将在10秒后进入休眠模式。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我不得不把东方烁按在桌子上,直到结衣彻底关机。
房间里音乐的没有更换,《Here we are again》悠扬的旋律并没有停下,这帮了我的大忙。
这样近的距离下,斗篷兜帽的阴影中是一张咬牙切齿,面目狰狞的脸,不用他自己再三刻意强调,我相信大部分人都会相信他自己说的:我是PK,自然要干PK该干的事。
“来人啊,来人啊!”我大声喊着,好在伙伴们都没有走远,以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肯定一直都在门外,搞不好就扒在门上听屋里的动静呢!
前厅和后堂的大门一下吐出了所有人。
“先是桐人哥,现在又是东方哥……”西莉卡拿双手捂着嘴唇,显然她被吓坏了。莉兹贝特拍了拍她的背,打发她去买些冰淇淋回来,不是说好了晚上还要开宴会吗?
西莉卡对此完全是求之不得的态度,毫不迟疑地转过身几乎是跑着离开了这里。
留在屋里的所有人都沉默着,看着被我按在桌上的东方烁。
随着趴在桌上的东方烁逐渐冷静,我那几乎和音乐中的架子鼓节奏快要重合的心跳也终于开始放缓……
“东方君,我先前不是要指责你,”阿尔戈配合着东方烁的视线,俯下身子趴在了桌上,看着斗篷兜帽下的那团黑暗,没有一点谈判技巧,全是感情地说道,“我知道你不是真心想杀人的,我只是想请求你——不管有没有,你都不要再亲手杀人了。”
东方烁没有回答,他起身后什么都没说就要走,不仅如此,还“旧病复发”地换上了那副甜腻的腔调,说不可能的,我不仅要杀人,我还要放火!谁敢阻止我我亲手就杀了谁,无论是谁,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罢手……
我看到桐人似乎要说什么,但是幸拉住了他,冲他摇了摇头。
“亚丝娜,你……不想说点什么吗?”等东方烁慢吞吞地,像行尸走肉一般地走到前厅了,阿尔戈才看向了早在他起身后就瘫坐下的……我,“难道你要像……像那个机器说的一样,放弃这段……感情吗?”
回应她的是一串呵呵、呵呵的笑声,在她们看来……这里又疯了一个。
“结衣说到底只是个机器而已。”我坐起身,拿手做梳,大力地梳理着我的头发,“东方君,你很累吧……呵呵,呵呵。”
“亚丝娜,亚丝娜,”莉兹贝特上前来,拧着眉推了推我的背,见我完全不搭理她,干脆用力地抓住了我的肩膀,不住摇晃的同时还提高了音量,“喂?喂!醒醒!你好?你好!!!”
我猛得起身,差点撞到了靠得太近的莉兹贝特的下巴。
“我失陪了,各位。”说完也不搭理任何人,三步并作两步地一路追了出去,在他彻底走出“莉兹贝特西莉卡武器店”之前,从背后用双臂抱住了他!
东方烁摸着我在他胸前扣在一起的双手,说着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啊……”我说的都是老实话。
“桐参谋说的是对的……我真的成为一个杀人不眨眼的PK了。”东方烁笑得身体一抖一抖的,我不得不在抱着他时多花了点力气,让他别乱动,“但我不会承认我错了的,我也绝对不会停手的,我还要杀,杀光他们所有人,一个不剩地全部杀光。”
我对此的评价是——“你回去坐下,我去一趟洛比亚,我要去那里买螃蟹,还有奶油……仲孙君,我‘现在有空了,还有空余的技能格子’,你等我!不要乱走好吗!除此外还要去兹姆福特,给我最喜欢的仲孙君买些水果调饮料。”说完这些我并不觉得难为情的话后,我松开了东方烁,擦了擦眼角后,一边背着手一边后退着向千蛇城广场的传送门走着,“等我回来给你做‘奶油焗蟹’。”
我担心我购物的时间太久,会让我回家时发现他已经走了。
好在我在带着从洛比亚的餐厅里买到的未加工的螃蟹肉和鲜奶油,以及离兹姆福特传送门最近的水果店里买到的甜味系水果回到千蛇城的“莉兹贝特与西莉卡武器店”时,里面强颜欢笑的热闹氛围让我松了口气。
“饿死我了!大厨终于回来了。”莉兹贝特第一个说到。
“真的不用我去做饭吗?”看来一直负责“月夜的黑猫团”的饮食的启太还没意识到今天不需要他出手了……
东方烁半躺着瘫坐在属于他的那个主位上,依旧把脸藏在兜帽里。
按照当初在洛比亚的约定,我给东方烁做了“奶油焗蟹”,顺便让其他人跟着沾了光。虽然大家都捧场说很棒,很可口,但我自己却觉得完全不如洛比亚的饭店里卖的好吃——只能说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
这场强颜欢笑的宴会开到一半,东方烁就站了起来,说自己累了。说罢他走向了位于一楼的他的房间,看到他没有选择走向前厅,我松了口气地站了起来,说我也先失陪了。
如果还有什么好事,那就是在看到我跟在东方烁身后去了他的房间,莉兹贝特或者是阿尔戈也没有就此起哄。
我跟进房间里时,东方烁坐在窗下的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小保险箱。
“你的私房钱?”我强迫自己提起精神,打趣地说道。
小箱子上贴着一个标签,上面写着:羞耻PLAY。
东方烁什么都没说,打开箱子后我本来以为会看到——我也不知道我“应该以为”里面有什么——结果里面是几颗留言水晶,这种形状与四四方方的恢复、传送、解毒水晶不一样的小东西也是唯一可以多次使用的水晶类道具。
“谁自告奋勇地充当1号选手!”随着被贴着“歌会”的标签的留言水晶被放在桌上打开,我听到了东方烁“正常发挥”的声音。“没有人的话我可要点了哟——哟哟哟——”
我想起来了,这是我们当初在尤菲尔城一起泡过温泉后,又聚集在尤菲尔城的城堡露台上办歌会时的录音。
……
正在东方烁为首的男生们一边推推搡搡说“女士优先”,而绕霜羽带着我们反驳说应该让你们男士先上发扬绅士风度的节骨眼上,我们内部却出了“叛徒”。
“我来吧?”西莉卡怯生生地举起了手。东方烁虽然把打开的录音水晶固定在了准备好的架子上,但也没走远,而是就地加入了男生们的起哄大军里——连桐人都跟着一起举手给西莉卡加油鼓劲。“嘿嘿,其实我挺喜欢唱歌的。”
虽然没有任何伴奏只能清唱,但西莉卡还是非常有节奏感地唱了首流行歌,虽然刚开口的一瞬间听起来很紧张,不过很快她就进入了状态。
西莉卡开过这个好头以后,现场的第二个名额就变成了得通过一些争取才能得到的情势了。
瓜洲渡扯着仿佛不是自己的、一点都爱惜的嗓子,唱了首被东方烁评价为“没有一个音在调上”的《死了也要爱》。因为唱得过于放飞自我,所以就算是只能听到“翻译卷标”处理过的我们也跟着笑得前合后偃。
……
“你听听这些录音也好。”我没有打扰东方烁,而是跟着站在他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上,安静地和他一起听着录音回忆当时的画面。
主动争取的第一轮结束后,之前没有参与的莉兹贝特在半推半下被大家抱上“麦”后唱了首英文歌,结果唱了一半因为忘了歌词,所以居然生硬地用“字母歌”接完了后半段,以至于绕霜羽的笑声把当前的表演者都盖住了。
因为她那笑得抽了一下而类似于猪叫的声音太喧宾夺主了。
东方烁似乎完全沉浸在这些快乐的记忆中了,以至于随着他坐在椅子上轻轻地晃动,头上的斗篷兜帽落了下来都浑然不觉。他嘴角挂着我不知道能维持多久的笑意,打开了下一个留言水晶——“诶这个要录满了,我换一颗接着录。”
在这颗由桐人开场的录音水晶里,他在和大家吞吞吐吐地解释说自己刚才不主动表演是因为自己实在不擅长唱歌,最后实在拧不过大家热情的他,唱了首听起来非常热血的动漫主题歌,发挥还意外的不错。
桐人唱完后,代表着在场的所有人都至少唱过一次歌了。
“……喂喂?开始录了没啊!”绕霜羽站起来后一边活动着身体,我记得当时她做了几下扩胸运动后空握着右手,“拿”了个空气话筒,“嗓子已经完全打开了,是时候让你们见识下我‘情歌女王’的实力了!”
绕霜羽说完这一句话后,我头一次在录音水晶里听到明显的夜枫非唱歌时的声音:“大姐头!永远支持你!”
一般情况下就算是外语,也不会影响人们对于一首好歌的欣赏,即便是清唱,但绕霜羽一开口就获得了引爆整个露台的喝彩:
“是否对你承诺了太多,还是我原本给的就不够。
你始终有千万种理由,我一直都跟随你的感受。
让你疯,让你去放纵,以为你,有天会感动。
关于流言,我装作无动于衷。”
之前的“选手”唱歌时,其他人都会毫不客气地插嘴起哄,而绕霜羽的第二次上场是个例外,只有在进入停顿时才会有人开始吹口哨和进行各种“锐评”。
“我去,一顿几个阿哲啊?”
“安静——直到所有的梦已破碎,才看见你的眼泪和后悔。
我是多想再给你机会,多想问你究竟爱谁?
既然爱,难分是非。
就别逃避,勇敢面对。
给了他的心,你是否能够要得回。”
“这至少被甩了得有二十次,没有技巧全是感情。”东方烁和那时的其他人一起,被自己的这句话逗得笑出了声,闭着眼睛用手指轻轻在桌上陶醉地敲着节拍。
“你住口吧——喔!怎么忍心怪你犯了错,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
让你更寂寞,才会陷入感情漩涡。
怎么忍心让你受折磨,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
如果你想飞,伤痛我背。”
然而我注意到东方烁本来笑容可掬的脸表情不对劲了起来,“东方……”我轻轻推了推他的背,我不敢确定他是不是在这个特殊的情况下,从这首情歌里听到了什么别的东西,“东方,我们……”我灵光一闪,说道,“今天换我来给你讲个故事怎么样!?”
但东方烁没有理我,相反,他再次哭了出来,他握着双拳,一下接一下地砸向了桌子。
录音水晶依然不折不扣地执行着它的功能,那是渐入佳境,状态全开的绕霜羽。
“怎么忍心怪~你犯~了错,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
让你更寂寞,才会陷~入感情漩涡。
怎么忍心让~你受~折磨,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
如果你想飞,伤~痛~我背。”
东方烁双手抱住了自己的头,他痛苦地瞪大了眼睛,在S.A.O里人物夸张的面部表情下,他眼中的每一道血丝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啊——啊——”
我从后面抱着东方烁的脖子,让他别东想西想了。但他根本不理会我,我只能放开了他,想着去掰开他用力地扣着自己头皮的双手。
“谢谢——谢谢各位,掌声在哪里!?”
“Encore!Encore!”
“啊——”发狂的东方烁用力地把我甩了出去,连带着被他的胳膊扫下桌的留言水晶。我无暇顾及别的,只能及时地伸手去接录音水晶,不管怎么样,可不能让它摔碎了。“对不起……”他好像才注意到我一般。
“没事,东方君,是我自己不小心滑了一跤。”我手里捧着赶紧关掉了的录音水晶,说道。
接下来,东方烁从我手里拿走了那颗录音水晶,将它放回了那个盒子里。
“对不起,亚丝娜,我……我……很累了,我想睡觉了,能拜托你出去吗?”我看着并没有解下斗篷,反而是重新戴上兜帽,再次“躲藏”起来的东方烁,点了点头,和他约定了明天的日程:去好好探索下狼原吧?
没有回答我的东方烁,轻轻地推着我的背,把我请出了房间。
我走出房间,回到后堂的大厅里时,正赶上启太他们准备离开。本来桐人是打算跟他们走的,但在幸小姐说了希望他能留在这里后,莉兹贝特和西莉卡赶紧附和,说现在局势这么不好,桐人/桐人哥你在的话大家也会安心一点。
启太临走前在桐人的腰上掐了一把,话里有话地说你可不要让幸不高兴哟。
“哪……哪有?我哪敢……”我相信桐人确实不敢,至少主观上不敢。
然后是阿尔戈,她又喝了一杯果汁后,起身伸了个懒腰问我们这里有没有客房?今天懒得回据点了,就在这里留个宿吧。
洗漱过后,我睡在床上,阿尔戈躺在一边我帮她垫了两层的铺上。
“小亚,咱们要不要去看一下东方小子?”
我用胳膊肘撑着,起了一半身,问她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阿尔戈说道,但就在我打算说“好”的时候,她又自问自答地说道,“算了,应该是我想多了。”
从昨天凌晨时到狼原开始算,此时已经过了将近整整一天。在听到阿尔戈这么说后,我也决定还是就这样躺着好了。
不过,在几个小时后,我猛得在床上坐了起来。现在是凌晨两点。阿尔戈正在一边表情安详地睡得正香。我轻手轻脚地下床,连拖鞋也没穿地踮着脚尖从她身上跨了过去。出了门后立刻甩开步子跑下了楼。
几十秒后,我推开了房门,看着意料之中却不愿接受的空房间。
我扶着门框站在门口,扫视着这一片冷冷清清,“你在惩罚我吗?仲孙卿?你是在惩罚明日奈我吗?惩罚我当初不辞而别丢下你自己闯入迷宫区的任性吗?”我进了房间,看到东方烁和当初的我一样,留了一封装模作样的纸条……
“就算成了红色玩家有什么要紧的嘛?就算和‘PoH没有什么区别了’又有什么要紧的嘛?其实……”我看罢纸条后,拾起了放在纸条旁边的“赤鬼宝钻”,也许是又有所斩获,或者只是我的错觉?我感觉那颗红宝石更加艳丽了,“其实……嗯……”我拈着戒指,将它送上了我的右手中指,“我只是离开了几周而已?你又打算离开多久呢?”
合上这个空房间的房门,我抱着后脑,嘴里哼着记忆模糊只记得一句发音的“怎么忍心让你受折磨”,回到房间里时,正看见抱着膝盖,坐在我床上的阿尔戈。
阿尔戈这样的“老油条”自然一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她也不多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额外的关心的样子。
“快睡吧。”她叹了口气,帮我拍了拍我的枕头后,起身掀开了被子,“诶?小亚你在说什么?”
我没有回答阿尔戈,而是躺回了被子里,朝着窗户翻了个身,继续小声地哼着:“怎么忍心让你受折磨……怎么忍心……让你受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