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叮当你行不行啊，《漫宿秘史》明天就要开服了，怎么还没攒够买游戏舱的钱，真有点废物了吧？”
“差不多得了，等你哪天进工地打灰了，自然就明白什么叫钱难挣，X难吃。”叮当听着电话另头某人的嘲讽，轻笑着与他拌嘴道，“再说了，你也不看看一台ATX2030有多贵，真当谁都跟你一样是父母出钱？”
“真废物，大家都说要来，结果就你拖拖拉拉……”那人的声音变得不满且抱怨，“你到底什么时候才有钱，不会连买游戏头盔的钱都要攒一年吧？”
“不至于，这都攒三月了，再过两周等我发工资，差不多下月就能玩到吧。”
叮当算算收入，这已差不多是他生存的极限，毕竟再省下去，自己只怕连面条都要吃不起了。
“那好吧……”那人很是无奈，最后叮嘱道，“记得快递要选东风的，别像黄依依和猫那两个傻卵一样，连头盔都要后天才到，害我明天只能一个人玩。”
“知道了，总之你和他们先玩，回头再带带我。”
“哼，死废物，实在不行，哥们先借你一点喽。”
“滚蛋。”
叮当笑骂一句，将电话挂断，继续去看窗外低垂的夕阳与逐渐亮起的霓虹。
没过多久，公交到站，他随即下车。
炎炎夏日，闷热的晚风令衬衫底下的消毒水味愈发刺鼻。
“难怪司机师傅见我跟见鬼一样，这味道可真够冲的……”叮当嗅嗅衣袖，眉头皱起，“等到攒够了游戏仓的钱，我就换一份工作，起码不能再跟推向太平间的轮床打交道了。”
叮当摇了摇头，走进儒林街，向南拐入一条阴暗狭窄的小巷。
巷子幽深而寂静，平日里鲜少有人经过，至少叮当从未在巷子里见过除他以外的行人，唯有一家旧书店在小巷口诡异地开着。
莫兰书店，老板是位身穿旧军服的驼背老人，一只眼睛泛着死鱼般的白色，年纪看着有七八十岁，不知为何给书店取了个洋气的名字。
叮当每次经过小巷，老板都会拉上他说些不明所以的话。
比如拿破仑真就是个拿破轮的，他在《民法典》的阴影中隐藏了一只轮子，它将永远转动，直至归来的那天，然后鲜血自轮中淌下；亦或者秦始皇就是个贪得无厌蠢货，他弥合六国尚不满足，还妄图向大海祈求永生的馈赠，最终被一只狮子，一匹马，一只乌鸦和一把斧头共同盗走了帝国。
大抵就是这类充斥着阴谋论的疯言疯语，叮当起初还会感到有趣，但久而久之就变得厌烦了。
这次也不例外。
叮当并未理会，只是摇了摇头。
这件事若发生在早晨，他或许还会礼貌地说上一句“上班”，但现在他只想尽快回家，卧在椅子里去跟傻逼群友们聊天。
一般到了这种时候，老板会识趣的把嘴闭上。
但这次不同。
“小伙子，我看你今日满面红光，福星高照，要不要来我这买张彩票试试？”老板阴恻恻地笑了笑，挤在一块的皱纹像是团蠕动的伤疤，“来嘛，买一张吧，就当是试试手气，说不定会时来运转呢？”
听到这话，叮当前脚刚迈，后脚就停下了。
显然，这个既不喜欢博彩，也不喜欢看书，一辈子都只抽中过“参与奖”的家伙心动了。
他真的很需要一场“时来运转”，哪怕这只是又一次遥不可及的期待。
“那……来一张？”
叮当从口袋里摸出两个钢镚，这点零钱反正也会消失在房间里的任何地方，花起来自然也是毫不心疼。
“号码就12345……后面随便填。”
“好。”
“谢谢。”
拿上书与彩漂，叮当跟老板道别。
巷子依旧幽深而寂静，但这条他走过不下百次的小路，似乎在今天有了诡异的变化。
身后好像多了什么，像是视线，又像是老板那张丑陋的笑脸。
好在，叮当没有回头。
……
还有什么是比在下班后喝罐可乐更加享受？
答案是冰镇的可乐。
“嗝~”
叮当打出饱嗝，一如往常般在聊天框里熟练地扣字。群聊中活跃的几个家伙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其中就有之前催他购买ATX2030头盔的家伙——kashen（卡神）。
三个月前，也就是在2030年的4月，不屈游戏公司联合血杯研究所共同推出了首款研自第三代神经连接技术的虚拟现实游戏《漫宿秘史》。
据称，该款游戏能够给玩家带来超过94%的真实体验，其在模拟五感与环境方面已然完爆了市面上的任何一款同类游戏。甚至于，有着“人类有史以来最伟大游戏”称号的《神原》，也被其彻底超越。
《漫宿秘史》一经推出，立即引起了各界的广泛关注。上至新闻媒体，下至叮当所在的群聊“鸽子窝”，无一不对这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全新游戏充满了好奇。
“科技的进步真是迅速啊……”
叮当打到一半的字符突然停下，看看脚旁嗡嗡作响的电脑主机，再看看群友们不断讨论的ATX2030游戏头盔，思绪不禁飘往了从前……
七年前，他孤身来到这座偏僻的城市，怀揣一张虚假的身份和疲惫的内心。
然后呢？七年过去了，人类都快在月球上殖民了，自己却连一台最新的游戏主机都买不起，渴望成为人上人的梦想也在日复一日的庸碌中化为无形。
“唉……”
叮当轻叹一声，随即把打完的字符尽数删除，免得卡神那傻宝再来催促。
他关闭群聊，打开一款七年前的老游戏，慢悠悠地玩了起来。
时光飞逝，转瞬来到十点。
“啧，我怎么把彩票的事给忘了。”
叮当突然想起了这码事，打开彩票网址，核对起了自己瞎填的数字。
至于那本书？他早在上楼的时候就翻过了——缺德的书店老板居然给了他一本二手英文书，虽说上面到处都是书的原主人留下的中文注释，但除了已经翻译好的书名《俄狄浦斯王》外，其余的他根本看不懂。
再说了，《俄狄浦斯王》这故事，叮当早就看过了，内容无非是英雄俄狄浦斯在命运的捉弄下杀父娶母的悲剧，有啥可看的？
叮当将《俄狄浦斯王》随手放进抽屉，继续核对彩票号码。
“01……02……03……04……05……卧槽……”
看着屏幕上堪称奇迹的连号，他整个人都陷入了石化。
“三……三等奖，真中了？！”
在《漫宿秘史》正式开服的前一天，叮当攒够了全部的钱，
……
【正在使用ATX2030游戏头盔，扫描已开始，请稍后】
【已确认公民身份：XX】
【神经连接程序就绪，十秒后载入游戏……】
【10、9、8……】
【载入成功，欢迎登陆《漫宿密史》】
系统提示音结束，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眩晕，叮当掉进了游戏世界。
因为是第一次游玩虚拟现实游戏，他睁开眼后做得第一件事就是确认自己的胳膊和腿是否齐全，因此先来了个伸展运动，再来个大臂回旋，最后再来次后空翻。
走！忽略！
没有任何意外，叮当后脑着地，他在现实里做不掉的事情，在游戏里一样做不到。
“还好游戏里的痛感只有现实中的5%，更不会有脑震荡……”
叮当揉揉后脑勺，从地上爬起，顺带看了眼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处圆形房间，内部设有家具，空间宽敞，无论坐卧站立都不会令人感到狭窄或者缺乏安全感。房间没有大门，但能从窗外观察到灿烂的银河。
“要是我在现实里也能有这样一栋房子该多好……”
叮当耸了耸肩膀，将目光聚焦在面前的巨大落地镜上。
一米七五左右，胖瘦适中，五官端正，发际线略高，衬衫牛仔裤。一个看似平庸，实则不平庸，但终究还是平庸的人。
叮当凑近了一点，他的身影始终在镜中浮现，但没有随着动作的变化而发生改变，镜子边上还显示出一系列面部参数。
显而易见，这并不是一面简单的镜子，而是某种捏脸系统。
通常而言，绝大多数玩家都不会选择带着自己原本的面貌进入游戏，不屈游戏公司也不推荐这种过于大胆的尝试，因此规定每一名玩家进入游戏之前都至少要对面部进行15%以上的调整。
这样的规定固然是为了玩家的信息安全着想，但对于相当一部分——例如叮当这样对自己的颜值过于自信的人而言，就显得有些多此一举了。
但没办法，规定就是规定，叮当在镜子边按下“面部优化”，让系统自动调整面部细节。
过不了几秒，结果就出来了。
“虽说只是细微调整，但感觉怎么变奇怪了，简直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叮当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哭笑不得地摸了摸脸庞，尤其是因调整而变低的发际线，“拉倒，起码这样不会显得我额头大，也还算可以吧。”
叮当勉强接受了这个结果，点下“继续”。
【请输入游戏中使用的昵称】
“叮当，反正也不是真名……”
【昵称“叮当反正也不是真名”，可以使用，请确认】
“叮当……”他复述一遍，在心里暗暗吐槽，“玛德，这人工智障到底行不行啊。”
【昵称“叮当”，可以使用，请确认】
“确认……”
【昵称建立完毕，正在扫描脑部数据……】
【数据建立完成，正在上传玩家数据，倒计时后开始游戏，即将开始新手教程】
【10、9、8……】
“但愿这游戏真有宣传的那么神奇。”
叮当对即将到来的新手教程，据不屈游戏公司所说，在《漫宿秘史》中，每一名玩家的游戏体验都是独一无二的，超级计算机“制花人”会根据玩家的脑部扫描制作出最适合玩家的副本。
【3、2、1……】
倒计时结束，但预想中的传送并没有到来，叮当依旧站在原地。
“奇怪，难道是加载卡顿？”
叮当不由想起7年前一款加载黑屏的年度游戏，同样是发售前就铺天盖地的叫好，该不会一上线就原形毕露了吧？
就在这时，一道系统提示弹出，字体是危险的红色。
【警告，受到未知程序攻击，即将退出游戏】
“啊？！”
叮当打死也不敢相信会在开服第一天就遇上这种事，而且什么叫未知程序攻击？某个吃饱了没事干的黑客？
但不管怎么说，这类跟虚拟现实游戏相关的事情都值得慎重对待，自己可不是桐姥爷那种挂逼，哪怕被困在游戏世界都能活得有声有色。
但就在系统即将把他踢出游戏的刹那，那道红色的危险提示又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则新消息。
【排查结束，确认目标无威胁，是否要继续游戏？】
“啥意思？”
叮当突然有种被耍了的感觉，这系统一惊一乍的到底是要闹哪样啊？
他无奈摊手，虽说发生了这样稀奇古怪的事情，但他玩游戏的心情并没有因此遭到破坏，只要《漫宿秘史》接下来的表现出色，他也不至于为了几个无伤大雅的bug而斤斤计较。
【正在继续新手教程，传送启动】
房间的灯光逐渐黯淡，叮当淡定的观察着周遭所有的变化，直到黑暗中有一道温柔女声如春风般从他的耳畔轻轻拂过：
“来找我……”
那声音真好听，痒痒的，好像抓挠着他的心脏。
是谁在说话？
叮当不由好奇起女人的身份，这也是新手教程的一部分吗？
他很期待接下来的游戏，尤其是声音的主人。
叮当有预感，那一定是位相当重要的人物，也许就像《地下城与勇士》的赛丽亚一样，会陪伴他直到游戏结束。
“我该怎么找到你？”
叮当呼喊，但无人回应，黑暗在扩张，附近的空间变得无比宽广，声音在更辽远处久久回荡。
他原地驻足，意识到这么做不会带来任何改变的他向着周围探索。
然后叮当就一脚踩空了，身体向着下方坠去。
“啊！”
他忍不住惨叫，但没有迎来预想中的撞击。
下落无穷无尽，叮当从最初的惊魂未定中缓过劲来，心想：“该不会是系统加载时出现了bug，导致我被夹在游戏与大厅之间了吧？”
想到这，他不免有些心慌，探出手在黑暗中胡乱的摸索。
自己必须抓住些什么，哪怕是一块岩石、一根绳子、一只手，只要能停止这场下坠，任何东西都行！
“到这来……”
是那个神秘女人的声音，叮当循声望去，看到黑暗中居然亮起了一道苍白耀眼的光芒。
他不顾一切地向光靠近，而光似乎也在向他涌来。
一时间，无数的画面伴随光照射进他玻璃似的大脑，最终在他承受不住这一切时，光束吞没了他。
……
再次苏醒时，双眼已是一片朦胧。
他感觉大脑昏昏沉沉的，所有的感官都显得那样不真实，鼻腔中满是熟悉的消毒水味，身体好像灌铅般沉重。
“监测患者生命体征。”
“患者血压105/60，脉搏85，状况稳定。”
“现在开始进行编号3.11手术，手术刀。”
一把明晃晃的手术刀出现在眼前，逐渐向他刺来，连同无影灯的白光一起，将所有感知再次推入意识的深渊。
此后又不知过了多久，在没有时间概念的冰冷黑暗中，响起了两个人的声音。
“为什么这次的试验品里会有不是α数据的存在？”
“这份数据比较奇特，我们经过数次压力测试，但结果都不理想。”
“一组冥顽不灵的数据？”
“是的，而且每当压力测试进行到一定次数，数据样本就会发生损坏，博士想知道在非数据环境下样本的反应。”
“明白了。”
此后又是死一样的寂静，没人知道具体过去了多久，它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也许只是一个瞬间。
滴答~滴答~
清冷的雨水落在叮当的脸颊上，熟悉的感知再次充盈了他的全身。
“我在哪？”
叮当睁开眼，看着浓重的乌云，仿佛在询问苍天。
无人回应，但他的记忆依然清晰且完好，知道自己也许几分钟前都还在《漫宿秘史》的游戏里。
所以我已经进入游戏，这都是游戏的一部分？
他坐起身观察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座大坑里，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血的味道，身下还有许多遭到废弃的钢铁。
不……不是钢铁，而是一些像是人类四肢的东西，叮当清楚看到在其中一节钢铁的末端有着类似手掌的解构。
他抱起一段圆乎乎的球体，在上面看到了类似五官的部位。
叮当必须承认，自己有被吓到，但如此脱离现实的场景让他相信自己真的在游戏里。
“搞什么啊，所以之前发生的破事其实是在展示剧情吗？”
叮当逐渐以玩家的思维来审视自己的经过，回想之前经历的种种，亦不由感叹起《漫宿秘史》的强大：
“居然连手术台上的感觉都能模拟得那么真实，好像我真得动过手术一样，接近现实94%的体验所言非虚啊。”
叮当嗤笑一声，越来越期待游戏接下来的发展。
“总之，先看看接下来该往哪走吧。”
他站起身，大坑中唯一的出路就是底部的排水隧道，四周的墙壁则太高，就算踩着机器人的残骸也无法够到墙壁边缘。
“嗯……所以这其实是一座机器人垃圾场？”
叮当试着对自己所处的地方有个更准确的判断，但现有的情报却无法印证他的猜想。
首先，之前那两段剧情究竟是谁的视角？游戏并没有做出任何提示，所以那可能是自己的视角，也有可能是其他人的。
其次，为什么在一座满是机器人的大坑里会有人类的存在？
真相依旧隐藏在迷雾中，剧情尚有许多未探明的地方，而这就需要身为玩家的自己来一步步探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