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
胶质鞋底踩在沙石地上。
哗哗。
银白浪花溅起。
现在不只是白色连衣裙下的身体,洞洞鞋里的干净小脚丫也一直都被风吹拂着,夜晚的风仿佛裹着天外宇宙的幽冷辐射,吹得人舒服凉快。
蓝色洞洞鞋踩在布满碎石沙砾的灰色古道,步伐比起最开始时更加缓慢犹豫,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走到终点。
头顶是银辉烨烨的澄澈夜空,下面是一望无垠的深蓝海面,尽头遥不可及的古道仿佛迷失在天与海的无限空间中。
天幕吊起浑圆的天体,却没有留下星星和云朵的影子。圆月看上去就像一颗硕大的玻璃灯球被点亮,放射出银白色的美丽光芒,落在身上似乎会带来一丝热量。
莫灵回过神,重新加快步伐。
离海岸越远,身后的不定型、模糊的影子逐渐变得涣散而浅淡,像要被海面反射的光线吞没了。
她的内心升起一种像是独自旅行的自由感,久违地穿着洞洞鞋东奔西跑,似乎会勾起似曾相识的印象。
大部分人只有小时候才会穿几次这样的鞋,也有人从来没有穿过。
他还是个小孩,或者说还未离开学生时期的时候,不需要每天查看手机里的通知,也不会随时被上司增添工作,不用担心未完成的项目,没有如影随形的不安和焦虑,因为有长辈当她的保护伞,没有停下脚步就会被社会抛弃的恐慌感。
被长辈带出门旅游时的小孩子,只需要穿着自己喜欢的、像洞洞鞋一样的幼稚鞋子,在海边或河边蹦跳玩水,用大人们难以再体验到的、真正无忧无虑的心态享受假期。
莫灵发现自己再次拥有了失去过的权利——作为孩童的自由。
与大人的自己选择自己承担的自由不同,小孩子会憧憬大人一切事物都由自己决定的自由,大人也会羡慕小孩子无忧无虑、不被工作烦恼的自由。
在医院的整整一周无需考虑上班和生活的烦心事,再次以孩童的角度看世界,发觉它比印象里的有意思得多,何况这是一个似是而非的异世界,社会间的细微不同、不一样的语法字词都是如此的新颖,对未来的期待也因为生活上的种种未知而萌生。
在这个世界重新当个小孩子,比回到原来的世界继续原本的工作和生活,可能要开心得多,莫灵忍不住这么想。
刚成为社畜时的莫林也曾细细思量过什么工作才是他想要的,因为肯定不是最开始得到的那份工作。难以避免的是,拥有了什么样的工作,就会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能拥有怎样的人生。
如果每天都做着枯燥、琐碎、不愿意做的工作,心底就容易产生持久且阴郁的不满,而这到底还是因为步上的人生道路不是他期望的。
也许对大多数人来说,长大,成熟,成为一名大人,意味着耐心,管住自己的坏脾气,收起自怜自爱,做好自己的工作,并且不再轻易义愤填膺。莫林不喜欢成为被简单概括的大多数人,但又确实是变成了这样的大人。
“大人……我是……”
过去的他早就是个大人了,一个人就能在社会上顽强生活下去。
如今的她用这个世界的语言轻声说,
“现在……我有……自由……嗯……”
细小的嘀咕声飘散在夜风,没有被任何人听到。
现在变成了小女孩,或许会以这个女孩的身份开始一个新人生。
是幸运么,是幸运吧。
月亮高悬头顶,将古道和两侧平静的海面照的白茫茫的。不知何时开始,浪花的翻涌渐渐平息,海面静得像是刚被照相机拍摄出来的照片,像冻结的冰面,远处全是银色,淡淡的深蓝,海里的银月倒影泛着相同的光芒,规整的圆月倒影被细长的石道对半割裂。
两侧的海面呈现出对称的静谧景象,走在路上仿佛是被海底的圆月承载着,星体反射的阳光像瀑布般落下。
人们想象海面下总是埋藏着海怪啦、怪兽啦、外星人基地啦、邪神啦。
难道这个世界的海底真的布满这些神秘事物吗?路的尽头,到底是谁在呼唤她呢?啊,真想去那里好好看看。莫灵遐想着,对即将面临的事物产生期待。
如此又走了数十步,莫灵的步速又缓慢下来,像是忽然从一个疯孩子变回了一个正常人,就好像正在打盹的人忽然清醒了一样,她接着想起自己正走在通往秘境深处的道路上,吸了口冷冽的空气,眨动眼珠,昨晚严肃告诫自己的看守员年轻面孔就能浮现眼前。
莫灵将视线朝四处转悠,寻找自己不听话的借口。
“冒险……这个是……”
如果到时候被追上来的某个人责怪了,应该这样那样的还嘴:
首先,都是因为这条路不断呼唤她,不但无缘无故从原来的位置上位移到了小屋门口,还持续在她的脑海里制造幻觉,催促她走上前来。
其次,换哪一个六岁幼女,自控力都无法阻止强烈好奇心,那就只好顺着无法无视的呼唤,探查它与自己的联系——为什么非要喊她过来呢?
莫灵回望来路,海滩小屋已经小得像是背景板上的标志物,不过未被摧残过的良好视力依然可以看清门牢牢关着,屋子没有任何人进去过。离去的看守员何时才会回来,为什么醒来时,看守员作为成年人却没有守候在一旁,难道是去做其他重要的事情了么?
无法抵达的海岸线末端,都市延伸向海洋的半岛,依然能看到和昨夜一样的游乐园和高楼的霓虹灯光,使人仿佛觉得被静止在时间的夹缝里。远处似乎飘来烧烤和面包的香气,现实纬度里的人们是不是还在一边分享美食,一边享受风平浪静的夜晚。
莫灵表情有些茫然,脑袋里思索着一些找不到答案的事,连衣裙下两根雪白嫩笋般的小腿忽的停步。
恍惚被打断后,现实感化作沉甸甸的空气涌入胸口,注意力从遐想回归到这具身体。
稚弱肩膀扛着的两袋零食似乎变得更加沉重,摆动肩膀也已经产生酸痛感。
后知后觉,走了那么久。身体已经有了明显的疲劳积累感。
尽管比昨晚寻找离开海岸出口的时候,吃饱喝足的现在要有体力的多,但小孩子身体的疲劳阈值比想象中的低得多。
路面布满沙子、灰尘和碎石的混合物,随着路程推进,未完全风化的碎石比例逐渐增大,就像道路起点和终点两端其实经历了不同的风化岁月似的。
体力还有余裕,累了可以原地坐下吃零食休息,按摩酸痛的稚嫩脚丫后再继续往前走,可真的还要往前么?
小女孩松开沉重的袋子,忍不住张了张嘴——有人在这里吗,爸爸?妈妈?
张嘴吸气的同时意识到没有人会在这里,所以没有喊出声。
依赖大人的幼童本能和空无一人的现实,这个落差所产生的寂寞感,轻扎了一下胸口。
这样下去真的能走到这条路的尽头吗?
脚趾在漏进沙粒的洞洞鞋里蠕动,娇嫩皮肤被粗糙沙粒磨的生疼,脚踝关节发出细微的疲惫摩擦声。
已经走了那么远,却看不到路的尽头,是不是也该考虑半途而废了?
踏上古道后,幻觉不再无时无刻骚扰,只留下对她来说仿佛困倦时想要沉入睡梦中那般的吸引力,但也逐渐适应。
与之相比,更重要的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独自走在未知目的地的夜路上,距离心中的安全区越来越远,怎能不害怕呢?
脑海里属于幼女的本能从踏上古道的第一步就已经打起退堂鼓了。
恐惧、害怕、孤独、质疑……对来自大人告诫的乖巧顺从,对房屋产生的安全感等等,可这些正常的避险心理,不知道为什么,之前却被某一种反常的东西掩盖。在不想被教训而嘀咕的这些借口之外,还有一种源自心灵的原始冲动,一种永恒的倾向。
莫灵理应已经发现过,自己曾几次几十次做过同一件蠢事,而最主要的动机,仅仅是因为知道自己不该为之?正因为明白何为正确,才无视理性的判断,偏偏选择错误的,或是最冒险的做法?
大抵是忽然流落到这个世界的高深莫测的灵魂想自寻烦恼的欲望,想犯错的欲望,逃避现实的欲望——又或许只是没有时间来审视这副小女孩面孔的自己,奇异欲望形成的某种东西,在此刻暂时地遮掩了恐惧和退缩,驱使着她弯腰重新捡起零食袋子,再次迈动脚步向尽头走去。
再次迈步之后,作为起点的海岸,与其上的便利店和小屋,便如超出视野界限的海底般渐渐模糊,像是真实色泽的水彩被滴落的水珠晕开,逐渐化为混沌。
而在道路尽头,隐约间,好像能够看到什么了。
海洋深处,就连亮如昼光的月华也无法完全照亮的海面,顺着道路方向,亮起了人造的冷白色灯光。
仅仅是再向前踏了几步,灯塔似的灯光位置便靠近了不少,仿佛并不是莫灵迈着小步前去,而是发现了来访者的某物在主动靠近。
绕过立在铁轨中央“禁止通行”的告示牌,蒙上灰尘的洞洞鞋踩上平整的铁轨枕木,笔直通向更深处的轨道两侧,整齐有序的路灯散发着冰冷的人造光,在海洋中心勾勒出了这座神秘的小型列车站。
脑海里无声汹涌的呼唤,正逐渐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