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在很多年之后,明晖会一个人走回到自己还是高中生时经常走过的那个街道,看着已经物是人非的故地与不曾相识的孩子们在眼前跑过,那时太阳也许刚刚升起,而气温也不会很低,也许是个初春,也可能是个夏末,但绝对不会是严冬。
层层堆叠起来的厚云层此刻遮住了势头正盛的太阳,尽管现在还是下午,周遭却已经蒙上一层阳光照过云层的阴影了,像是月亮现身前的预兆。明晖倒是对这些全无察觉,此刻他灰头土脸的正坐在校门口不远处的一个石板上,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看不出是在思考还是在偷偷的掉眼泪。
“晖!”一个熟悉的喊声突然惊醒了他,于是他很迅速的把头抬起来想要看看这熟悉的声音是不是来自一个熟悉的人,可他埋头太久,视线还没恢复过来,眼前只有氤氲的一片,不同颜色的人影在孱动,却实在也看不出谁是谁,只好等着那人来找自己,寄希望于自己的直觉是正确的。
“你怎么在这里,呆了很久了吗?”那个人影终于来到眼前,自己的直觉没有错,就是贺云辰,自己的好朋友,为数不多的几个之一。明晖晃了晃头又揉了揉眼,可惜视线还是没能从模糊中恢复,可能得过一会儿了。“我没事。”说罢,他就又把视线看向别处,却又总是不经意的瞥一下眼前的人。
贺云辰此刻蹲下身子看着明晖,头发也随着弹了一下,这让原本摆着严肃脸的明晖没忍住笑了一下,这一笑却是让脸上的淤青更疼了。“你笑什么。”“我笑你的头发很滑稽。”明晖终于还是把脸转了过来看着贺云辰,脸上也终于不再那么阴云密布,而是有了一点笑意,“你怎么还没走,这个点该回家了吧。”“还不是因为你,”贺云辰说着就开始翻书包,“听说你被打了我赶紧到处找你,好歹现在是找到了,”他随后很自然的从书包里拿出来一个包装很完好的面包顺手递给明晖,“快吃点垫垫肚子吧,这个时候也该赶紧回家了。”
明晖也很自然的接过来,不过他随后把面包放到了自己的书包里,“现在吃了这个晚饭我就吃不下了。”“那就快回家吃饭吧。”明晖这个时候也才想到看一眼时间,他抬起自己的左手手腕,嗯,手表没坏,现在是……下午六点!“完了,我回去又得挨骂了。”他用很无可奈何的语气便起身边说。“就说你被打了不就好了,”贺云辰也随着起身,比明晖高了半头的他只能低着头对明晖说话,“我倒是不太明白你为什么不跟他们说。”
“我家的情况你又不是不了解,”这段回家路沉默了一会儿,不过明辉还是开口了,“我妈很敏感,她要是知道自己的儿子在学校被人欺负还不得当天就来学校,而且还会好几天睡不着,说不定还会以泪洗面,我可不想看到她这样,”明晖说着踢走了路边的一小块石头,“她本来就身体不太好,我想让她生活尽量少些负担,”他抬头看了看天,现在还是乌云密布着,“不论这负担是身体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那你爸呢?”
“他本身就是比较老实的那种,告诉他也只能是让他空担心,说不定在这件事上他俩还要起矛盾。”
明晖说到这里一顿,随后咽了咽口水,“他们上班什么的就够辛苦了,我还是在能力范围内别去麻烦他们。”随后一笑结束了这个话题。贺云辰还想再问什么,但是也不好开口,只好作罢,两个人就这么缓缓地走着,你一句我一句的说着班里的琐事。
“我回来了!”明晖把门打开,走进了门后的白光里,换完鞋便用小臂拉着书包先进了自己的房间。随后母亲也走了进来,“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母亲的语气明显带了一层愠怒,明晖感觉脊背有些发凉,好像一通电流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
“我在学校写了会儿作业……”他的语气越来越小以至于自己都听不清自己在嘀咕什么了,不过总归是一些说惯了的理由,所以就算不出声母亲也应该知道他又要说什么了。“明明之前跟你说过了放学直接回家就好了!”母亲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明晖歪头看了看客厅里的父亲,他在对着电视刷手机,好像什么也没听到,“现在饭菜都凉了,你知道我们等了你多久吗!”
“对不起妈妈,我……”他发现自己的话语里带了些呜咽,只好赶紧止住了话,先让母亲发泄一下自己的情绪。“现在赶紧给我去吃饭!你不知道不规律吃饭对身体不好吗!作业什么时候不能写。”母亲的声音有些越来越大的迹象了,他也只好赶紧去客厅吃饭,父亲依旧在那里看手机,仿佛不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干扰他。
扒了两口冷饭,母亲也坐了过来,“你看你看,饭凉了吧,你经常这样晚回来我都不知道你图什么!”母亲一坐下就不可自控的絮叨起来,说是絮叨,其实也只是在抒发自己的感情,明晖知道母亲是因为太关心自己才会这样失态的,所以他并不会反驳什么而是继续吃饭。
父亲倒是很突然的起了身:“差不多得了,孩子又不是不学习什么的,何必这么对孩子发脾气。”“我说话的时候你少管!你就知道和稀泥!”父亲也只好悻悻地坐回沙发上,继续百无聊赖地看手机。“我吃完了妈,我先写作业了。”“写完作业来跟我聊聊你这件事,你都不明白你有多伤我们的心!”明晖没回答,无言着拖着自己回到了房间准备写作业。
挑了一首喜欢的歌,刚要把耳机放到耳朵里,拿着耳机的手就一下子停滞在了半空,母亲开门的声音吓到了自己。“你看你看,又要听歌了吧,我就说……”后面母亲的话明晖没有在听,而是开始发呆,反正自己的座位是背对着门的,母亲怎么样也看不到自己的面部表情,况且这样的对白也已经有了无数次,其实他都可以背出来母亲接下来要说什么。
“这个耳机你最好给我少带,对耳朵不好,而且影响学习,你好自为之!”随后母亲特别生气地摔上了门,明晖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还是把耳机放在了耳朵里,不过他很细心的把音量调到了两格而不是平时用的五格,毕竟还要听母亲的脚步,要是她在同一天第二次看到自己听着歌写作业那可就完了,明晖揉了揉自己的脸,被打的地方依然疼的厉害,因为灯光的缘故在屋内基本看不太出来,这想必也是母亲没有过问的原因,不过事已至此,先写作业吧,还好可以听听歌让自己也忘记一下这些烦恼。
有些出乎他的意料,母亲直到他写完作业也没有再进来,明晖反而觉得有些诧异。他摘下耳机很认真的听着门外的声音,但是什么也听不到,好像慢慢地把一颗小石子放入水中,激不起一点声浪。既有些害怕又有些下意识的担心,他只好从座位上起身,万分小心地把门打开,拖鞋被自己留在座位那里——毕竟在深夜他还是很害怕会把可能在睡觉的父母惊醒,不管怎么说他们也劳累了一天了。
睡觉了?这个想法浮现在他的脑海,家里现在已经是漆黑一片,未关上的窗帘外的风景也宣告着深夜的到来。明晖再一次低头看了看时间,一点半,这倒确实是父母睡觉的时间了,况且走出自己的房间之后都能听到父亲不怎么规律的鼾声了。母亲还是没找自己谈谈晚回家的问题,他这么想着,也许是因为母亲还是比较宽容,当然,也可能母亲有些泄气的意思了,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难过。
默默把门关上,他开始收拾桌子上四散的书和习题册,母亲今天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削水果过来,可能是真的很生气,这倒也合理,毕竟自己经常晚回家,有时还带一身伤,倒是也不好跟母亲解释。书被放到了书包里,他的思绪却没有因此而断绝,母亲可能察觉到自己晚回家不是因为简单的留校写作业,但是她肯定也不会想到自己老实巴交的儿子会在学校天天受欺负,不然她会是怎样的心情呢?明晖很难过地拖着身子去刷牙洗脸,不过这个过程他依然进行的很小心,毕竟现在父母的睡眠还很浅,自己不能吵醒他们。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明晖停了下来。卫生间里灯光的阴影让他脸上的淤青的颜色显得有些可怕,他自己也有些自责,也许这一切都只能算是咎由自取。两个月前,他看到学校里有名的校霸和小跟班们正聚在一起想要欺负一个同一年级的女孩子,他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正义感爆棚,冲了上去给了校霸一拳,校霸一愣,那个女孩子也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当时他立刻回身对那个女孩子喊道“快跑!”,那个女生反应过来后很快的跑开了,可惜他自己就没那么幸运了。
“你算什么东西!坏我常哥的好事!”一个头发看起来像是被熨斗压过一样的小跟班对着明晖喊了一声,随后他们很自觉地把拳头向明晖身上招呼起来,给他狠狠的上了一课。“以后每过段时间我就揍你一次!”这是他最后听到校霸说的话,之后他就拖着疼痛不已的身体回家了,而这一切真的只是个开始,校霸倒是也很守信用的每过段时间就来到这个固定的放学路上把他拉到角落揍一顿,让他“长长记性”。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结束呢,他不知道,他想也许校霸也不知道。
“我是有点傻的,我应该当时拉着那个女生跑的,说不定就没这些事了。”他喃喃道,现在倒是又增添了一点后悔的心情,“也许我应该至少问一下那个女生的名字。”他这么想着。突然一句书中读过的话突然被他想了起来:本性善良的人都晚熟,并且是被“劣人”催熟的。苦笑出现在他的脸上,这句话不管怎么听都有点中二的意思,但是他也确实好像因为这些种种变得比以前成熟了一些,不过在心里的最深处还是藏着一份小冲动。
“要是我可以强壮一点让他们吃点苦头就好了。”走出卫生间时,他回头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瘦弱的身体,无不遗憾地想着。
灯光熄灭,他也终于躺进了被子里。“两点了都。”看着表上荧光绿颜色的数字显示,他在计算自己还能睡多久,“七点上早读,六点四十五到校……我还能睡个四个小时吧。”随后他给了自己一个笑容,当然,他看不到,然后闭上了眼准备进入梦乡。
“你有些无法实现的小想法。”一个十分陌生的女生的声音惊醒了他,他顷刻间迅速起身四顾,但是什么也没看到,房间里还是漆黑一片,窗外倒是有猫叫的声音,听起来蛮凄厉的。“是谁。”明晖很小声的问道,他有点怀疑自己是幻听,也有点担心如果不是幻听,那对方能不能听到自己在说话,最关键的是,自己的父母还在睡觉呢!
“别担心,我不是什么坏人。”这句话倒是一下子让明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半夜三更闯入别人家中还没有踪迹,这种人竟然说自己不是坏人,她除了坏人还能是什么人!“你想要什么,不要伤害我的父母。”明晖的冷静也让他自己有些惊讶,但他依然尽力平缓着心情问道。“我什么都不想要,我是来给你送个礼物的。”“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谁。”明晖的声音很小但字字铿锵有力,这让那个声音都消停了一会儿。“你还是赶紧离开吧,趁我报警之前。”见没有了回应,明晖鼓起勇气说了这么一句,况且他想到自己明天还得上学,半夜三更有人让自己睡不着就更觉得烦了。
“被欺负是不舒服的,”良久,那个声音终于再次响起,“而我在你这里也看到了一些特别的可能性。”明晖死死的盯着眼前的墙,如果实在找不到声音的来源,至少也给视线找一个目标。“你有一个至纯的心灵,我相信我要给你的力量会被你好好利用。”
“你是动漫看多了吗。”
明辉实在有些不耐烦了,他下床想要找一下声音的来源,但就在他下床之后,一个回头让他僵在了原地——自己的身体还在床上!也就是说……现在自己是灵魂出窍?电影里的事情出现在自己身上,他一下子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哦,关于这个我得道歉,毕竟没提前跟你说一声。”那个声音自顾自的说着,“不过没事的,你还活着,这样也只是不想让别人听到我们说话罢了。等我们结束了这档子事你就能回去了。”“你想要做什么。”明辉的声音有点颤抖,这倒也正常,毕竟他的世界观此刻已经被重塑了。
“我说过是给你送东西来的,”这个声音变得快活了一点,“这个力量会随着你一起成长,等时机到了我会来看看你的。”“什么力量。”“给你个超能力,你可以隔空对人或物造成伤害,当然,只能是物理上的,不会是心理上的伤害,心理上的伤害不经意的两句话就能达成了。”“这东西都是有条件的吧。”“你还挺聪明,这个能力发动的条件就是你必须找个人或物释放一下你要造成的伤害,之后才能让同等伤害反馈到另外的人或物上。”
“伤害人的话,必须要先伤害其他人吗。”
“这倒不是,你也可以把对物体的伤害转移到人的身上。”
明晖呼了一口气,好像放松了一点。“你不怕我用这个力量做坏事吗。”“我知道一句话,‘最光明的天使也许会堕落,可是天使总是光明的;虽然小人全都貌似忠良,但是真正忠良的一定仍然不失他的本色’。”“我有选择的余地吗。”“是有的,你完全可以拒绝我,随后我会让你不记得这一切,不过你要知道,也许你想后退,但是时间是不会让你后撤的。”接下来又是一段时间的沉默,明晖的脑子现在有点乱,但是好像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接受。”“真不错,等明天你就能看到自己的变化啦,啊准确来说应该是今天,毕竟都凌晨了。”“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吗。”“也许不用,”那个声音明显开始变得有些要消散的意思,“也许要你付出些宝贵的东西。”随后这个房间内就再也听不到任何人说话的声音了。他突然感到有股莫名的力量在把自己往躺在床上的身体牵引,他知道这是灵魂要回归躯体了,一种兴奋与轻微的罪恶感交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在他回到身体进入沉睡前,他看了一眼窗外:
“在太阳融化我们翅膀上的蜡之前,看看我们能飞多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