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如月千早而言,过往的时光,是一段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战斗。
那是属于孩提时代便开始的战斗,她为如月优所坚守着的过往,灌注了孩童特有的纯粹而执拗的坚持,她用这些去拒绝父母,拒绝外人,拒绝前进,拒绝离别,也拒绝了如月优的死去。
她驻足在此,为自己早逝的弟弟守护住了冥府的大门。
人的一生会经历三次死亡,当他心脏停跳的生理死亡时,如月千早眼睁睁看着它发生了;当他的骨灰被装进盒子,葬入土中,与世界道别的时候,她想要做些什么,却不知该如何行动;而当他的父母们好似将这一切抛下,要忘记他,要开始新的生活的时候,如月千早方才如梦初醒明白了该如何战斗。
她不能忘记他。
当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人记得如月优的名字的时刻,便是他彻底的消亡。
这是一场孤独而持久的战斗,源于孩童质朴的执着,而后成就了千早冰冷的外壳与木讷的性格。那是战士的甲胄,她如此生存着,如此坚持着,直至她逐步成熟,为了这孤独的战斗继续下去,她进入了765事务所。
在那之后的一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那拒人千里之外的甲胄曾支离破碎,但这其中柔软的身躯却因此才被同伴所拥抱。
这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多到千早如今驻足回望,会发现一年前的自己与现在有着如此多的不同,她竟然会有一天,会像是……会像是她的父母一般,开始考虑着未来的事情。
她竟然还有着前往未来的资格。
她并未失去坚守弟弟记忆的信心与坚韧,她只是回忆起了相比起来更加重要的,与自己的弟弟的约定。
于是今天,她陪伴着自己新的亲人回到了他的家庭,并且见了自己的母亲——是否他们这个新组建的家庭所有人都如此不擅长与亲人相处呢?她偶尔也会想这个问题,尤其是在晚饭的餐桌上,那一对父子持久而静谧的沉默,多少都有些低气压。
两对亲子具体的情况并不完全一致,但至少千早也能理解,毕竟她也不知道该和坐在对面的生母讲点什么话题。
明明难得的家族晚餐,倒是大家都几乎一言不发,但看着他们眼眉间的放松,千早明白这或许只是需要更多的时间去互相磨合。
除了八面玲珑的冰堂宗近,在场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笨拙的人。话又说回来,如此严肃沉默的冰堂义志先生,到底是怎样养育出满口花言巧语的宗近的,千早多少还是有些好奇。
这话自然是不能够向长辈问起的。
在晚饭后,冰堂义志到阳台外去抽烟,给了宗近一个眼神,于是这人就乖乖地跟了出去,大概是有什么父子的谈话。而千早则是沉默着来到厨房,帮着自己的母亲清洗餐具。
母女二人也没有什么话题。她们不仅长得相似,这份笨拙也如出一辙。
孩提时代的战斗让她将所有人都推离了身边,而这份一脉相承的笨拙也使得她们互相之间除了指责与争吵,难以有其他更好的沟通方式,两个人就像是穿着铁甲互相对碰,再如何地想要拥抱彼此,都只会发出金铁交鸣的刺耳声音,然后碰地互相撞倒在地,摔的头破血流。
千早突然意识到,今天来到冰堂家,不仅仅是父子关系的弥合,也是她与母亲重新建立联结的机会。
盘子早就洗完了,但母亲依然开着水龙头,任由水流冲刷自己的手掌,似乎在发楞。
千早猜测,她或许在很努力地想着如何与自己这个女儿开口,尤其是那一场LIVE之后,她们都再次正视了如月优的死亡。千早擦干净了最后的盘子,放好,随后伸手关掉了母亲眼前奔流不息的思绪,率先踏出了一步。
“母亲这一年以来,过的还好吗?”
她的声音轻微,细如蚊蚁。
如月千种,她的母亲则是在恍惚间看向她,回过神来,张了张嘴,刚想要说什么,就听到阳台外少年发出了很大声的声音。
“哈——↑!?”
好不容易开启的话语被打断,母女两人对视了一下,虽然机会难得,但更担心那对父子会不会和以前那一夜一样动手动脚起来。
千早并不像母亲那样全程围观了父子之间咄咄逼人的斗琴,却也看到了第二天早上那脆弱的摇摇欲坠。
但当两人急匆匆赶往阳台,跃层楼梯才上到一半,便看到了宗近红着脸从外面回到走廊内,那双拐舞得快飞起来,若不是还在装受伤,只怕会直接跑起来。而在年轻人身后紧追不舍的是老父亲那严肃的脸色。
“你总得考虑的,说实话至少你需要告诉我星井小姐家的地址,总得先打个招呼……”
“所以说了我和美希不是那个关系!”
宗近急死了都,直到今天他都不知道美希那次单兵突袭给自己的老父亲灌了什么迷魂汤,以至于冰堂义志现在都开始慎重地考虑双方家长见面的事情。这事情实在是太跳跃了以至于现在他被打的落荒而逃,但这位一脸深谋远虑的老父亲竟然还在追着他继续输出。
不是,美希,你到底怎么做到的?
本不想要翻旧账的,但现在他决定,等他什么时候觉得手可以好了,一定要狠狠搓爆这金色毛虫的脑袋。
气的后脑勺都全麻了的宗近被千早和她母亲拦了下来,面对温柔的继母与可爱的妹妹,他只能闭上双眼遮挡住恼火,做了个深呼吸。
“哥哥……”
千早担忧地看了看这一对父子,但宗近只是摇摇头。
“跟我来。”
他双拐如飞,好似已经完全康复一般往着自己的房间去了,千早与自己的母亲对视一眼便达成了默契,她去追上了宗近,而做母亲的则是拦住了还想要继续输出的冰堂义志。
“你突然间在讲什么啊?你是不是又偏执了?”
冰堂义志看了看那离去的背影,镜片后的眼神动摇了一下,才收了回来,语气也低顺了下来。
“星井和他挺合适的,活泼,开朗,对他也好。”
“他才回来你就要和他吵架?宗近是很有想法的年轻人,你就让他自己定吧。”
如月女士脑门也开始疼了。不论是作为父亲的冰堂义志还是儿子的宗近,两个人在感情上似乎都有着容易走进死胡同的部分。
而另一边,宗近进了房间也不演了,很干脆地把拐一撇,叉着腰摩挲起下巴,还不忘检查千早是不是好好把门关上了,叮嘱一句反锁好。
“美希那家伙到底怎么做到的……”
他实在是想不通,以美希那跳脱的性格,是怎么和自己家里这尊一脸别人欠金一百万的老爷子相谈甚欢的。
千早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哥哥,你一回来就和你父亲吵架了。”
“这,这不算吵架吧?但你也听到了,我父亲都谈起和美希的家长见面了,他都在想什么,我完全没头绪。”
宗近也感到委屈,他坐在了床上,苦恼地挠了挠头,对于美希到底是如何与自己家的家长接触的,他想不通。
“没道理啊……”
千早对此也唯有叹息。
自己的这个哥哥,疑似有点过于惹人喜欢了。尽管宗近很明显地表达了自己对春香的好感,但美希的行动依然迅速而有效,光是她知道的,被美希所感化的,东豪寺丽华算一个,妖精计划另外两人也算进去,然后美希还成功在大家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把冰堂宗近的家给偷了,美希势力正在不知不觉之间展开对冰堂宗近的围猎。
关键是千早自己母亲也没告密给自己,这让她也好奇起来美希怎么办到的。
千早开始为自己的恩人与挚友天海春香担心起来了,尤其是她察觉到两边都是事务所的同伴,实在没法彻底一面倒地去支持哪一方。
再算上之前的明面上的女友叶月晓,呃,最坏的状态下,或许鹰月殿子也会被特殊召唤至战场,一想到这千早头更疼了。她咳嗽了一声,语气里多少带着几分抱怨。
“哥哥的情感生活,有点太丰富了。”
这句话由千早说的杀伤力比谁都大,宗近一脸的受伤,苦着脸搓了搓手,却没什么辩解的余地,尤其是他无法对千早说明叶月晓现在的状态。
千早看了看宗近的手,随后往后一靠,靠着墙,放松了下来。
“哥哥打算什么时候‘痊愈’呢?”
“总得再装一两个月吧……唉。”
冰堂宗近对此也很无奈,这伤痛的离开实在是太突然了。但是直至如今,他都不明白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唯一的疑似知情人士四条贵音也因为一直都紧随着事务所的LIVE排练而无法单独接触。
千早沉默了下,点点头。
兄妹两人之间的间隙被沉默所填充,宗近坐在床上,抬头看了看千早,本想要起点什么话头来调和气氛,但最后却又放弃了,任凭这份宁静感在兄妹二人之间流淌。
他们之间并不会因沉默而尴尬,千早的话并不多,但他们之间并不需要太多的话语去链接。
千早则是眼神闪烁着,她的目光时不时便瞥向了房间里的书桌。在桌子上方摆着一个谱架,上面工整地摆着一本谱子,从封面上看似乎是李斯特的曲子。
宗近看着她偏头,目光随着她看的方向望去,便看到了自己的桌子,顿时笑了起来。
“啊,这么说起来,给你的第一首歌,就是在这里写的。”
他起身走了过去,拉开了椅子坐下,熟练地从桌子侧面的抽屉里拉出了一个大文件夹。年轻的钢琴师在自己曾经作品的雏形之中翻找了片刻,寻到了曾经想要成为却未能成为兄妹俩链接的那些笔迹。
千早也已经走到了他身边,她接过了宗近递过来的谱子,上面充满了曲子在尚未成型时刻的模糊旋律,但对于那首曲子已经刻入心扉的千早来说,很容易在这隔着毛玻璃观察物体一般的草稿之中寻到苍之鸟的轮廓。
就像是鸟儿穿行于云中的惊鸿一瞥。
千早从谱子上抬起目光,看到了宗近带着几分得意的微笑。这位年轻有为的钢琴师、制作人,也是她的哥哥,他们两人的缘分因苍之鸟而有所交错,而后命运又将他们的未来交织编纂。
比利时戏剧家莫里斯·梅特林克创作了《青鸟》,樵夫的孩子蒂蒂尔和米蒂尔兄妹在圣诞节前夜受仙女之托为邻家生病的女孩寻找青鸟,他们走过了六个国家与地区,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情,见识了形形色色的人们,最后发现代表着幸福的青鸟其实一直都在自己的家中,在自己身侧。
千早的神情柔软了下来,或许她自己都不知道,但宗近能看到,她藏在冰冷外壳下的柔软此刻就像是张大了嘴巴的蚌一般,毫无防备地将脆弱的自己展露在外。
“谢谢你,把它给我。”
千早即便是连道谢都十分笨拙,但宗近就喜欢她的这份质朴的笨拙。他也被千早的诚挚所感染,微笑着摇摇头,轻声,却又郑重地陈述自己的心意。
“也谢谢你,让我们成为真正的兄妹。”
若不是千早拆穿了他的伪装,若非是那一日千早将她自己真实的生活方式展现给了宗近,告诉他,不想宗近出于义务而对待她,而是两个人真心地互相触碰,摸索出属于兄妹二人的相处方式,那或许在这之后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率先迈出第一步的,反而是千早。
这些简单却直接的话语平日里是很难说出口的,哪怕宗近很擅长使用令他人尴尬的战术,但那也是建立在大家都不会把当时的话当真的情况下来说的。
坦率地表露心意,永远都是一件需要勇气的事情。
宗近抬起手来,捧着千早的脸庞,用大拇指擦掉她眼角流淌而下的泪。那些泪水如同蚌所珍藏的珍珠,是将苦难的沙子在内心深处经历了久远的苦涩折磨与痛苦徘徊所凝结而成。
“千早。”
他轻声地呼唤着她。经历了如此之多,他终于能够在此刻真心地许下了作为兄长的承诺。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并不是如月优的替代品,他与优,对于千早都是独一无二的。
这句话却戳在了千早最痛的地方,她站在原地泪水越发止不住了。这已经不只是承诺了,宗近确实在前些日子,那段最昏暗的时光里陪伴在她身边,愿与她一同坠入地狱之中。
如月优因车祸而离世,而她在那之后寻到的青鸟,却也再次在她眼前被车子给撞飞。从宗近那次事故到今天,她依然无法释怀,不知道做过多少次噩梦。
她就只是倔强地站在原地,让找不到纸巾的宗近不得不伸出双手一次又一次地擦着她的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那泪水打湿了宗近的手指,顺着手掌流下,一直流进手腕的袖口,流进宗近的心口,以泪水的苦涩填满了心房。
这下宗近也绷不住了。
“千,千早,你……”
这是兄妹两人一同行过的旅程,他们互相都是彼此的重量,他想要流的眼泪并不会比千早所流的少。
这本该是在事故后的医院第一次醒来的时候便与千早抱在一起进行的仪式,但当时因为事务所的大家探访,千早没有能够得到发挥的机会,在那之后为了事务所,为了春香,便一直搁置,直至今日。
自己是为什么要邀请千早跟着他一起回家,而千早又是出于什么而答应呢?
大概是两人都知道,或许彼此都需要一个契机,流一次只有兄妹两个人的泪。
就像是唱出《约束》的那一次演唱会前一般,宗近面向着千早,展开了双臂。千早这次不再有丝毫犹豫,她投入其中,抱住了自己的幸福,埋首于兄长的肩膀。
兄妹两人很像,即便都在哭泣,也几乎静默无声,唯有肩头的浸润,颤抖的呼吸见证了这命运的使然。苍之鸟的雏形夹在两人之间,早就弄得皱巴巴的。
钢琴师拥抱着他的宝物,感叹着这一路来的坎坷。他因千早而选择了命运,也因千早而几乎走入死路,最后却也为千早而参与创造了奇迹。
他们不再言语。
也不需要言语。
直至情绪得到了释放,平静再次到来,千早方才在宗近的怀中动了动,她不好意思地想要离开,做哥哥的却还未打算放手。
以千早的性格,只怕是没有下一次这么轻易拥抱她,温暖她的机会了。
千早尝试了两下无果后,叹了口气,重新靠了回去。
她有些心疼地从两人之间小心翼翼地掏出了曲子的草稿,想用手抚平它,却察觉到毫无作用。犹豫了良久,她方才开口,用有些哑了的低沉嗓音,说出了她自那约束的LIVE后,便产生的想法。
“好啊。”
宗近笑的眯起了眼睛,他们因歌而结识,一起创作一首歌,那是再浪漫不过的事情了。
《苍之鸟》让他们在相认前便相识,《睡美人》是他送给她从漫长长夜噩梦醒来的祝贺,那么下一首,就让千早来决定前往何方吧。
千早低着头,靠着宗近,怔怔地看着手里褶皱丛生的稿纸,深呼吸了口气,将整个想法陈述清楚。
“我来作词,哥哥来谱曲。”
她如此说着,眼神也开始泛起了光。
“我想要向优道别,告诉他,我已经没关系了,我找到我的青鸟了。”
她无法令停止的心脏重新跳动,也无法使埋葬的骨灰再次复生,她唯一的战斗方式便是不要忘记他。不仅仅是自己继续歌唱,也要向他道别,为他谱写一首歌,不仅仅是为了铭记死者,更是为了生者能够继续前进。
她的手逐渐攥紧了手里的纸张,随后抬起头,看向了自己新的家人。
这或许就是她的答案了,关于兄妹之间如何相处的那个终极课题的答案。
宗近也明白了千早的意思。
他的脑海之中顿时扬起了交响的乐章,他想要为如月千早这段漫长的旅途献上完美的终幕,那并不代表千早舍弃了过去,那只是她决心前往未来的决意。他们一起向如月优道别,而后兄妹两人也能够继续往前走下去。
“……啊啊,我知道。”
他也想要为千早谱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