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芽在打老大!”博朗向紧张围观的众绿皮吼叫道。兽人集群同时表现出极端的混乱与整齐——所有欧克立刻掏出武器,从半截钢管到能把突击舰本身撕碎的肩扛式等离子喷射炮,(也不知那家伙从哪儿掏出来的?),一窝蜂地向露天甲板上涌去。
“博朗。”老大无奈的声音从喇叭中传来。“我指望你维持好秩序,不是煽动他们作乱。”
“粼大人被攻击了。”博朗回吼道。“豆芽在向她开枪!”
“那是个意外。”卡蒙不得不维护起初次见面的艾达。“我看出来了,你们个个都对老大没有一点信心!现在都给我回去!”
博朗望向舱室中的光幕,看见那颗几乎令显示屏失灵的高亮火球微缩成一个小点,在距离粼大人几米的地方陷入迟滞。热射流的行进被无可违逆的外力扭曲,在一闪之后突然暗淡下来,化作一团极小的卷云,在卡蒙左掌心缓慢地盘旋。
矛盾激化的速度超乎卡蒙想象。当然,这大部分由于萨莉昂主动现身,而且毫不遮掩自己那混合守密者与艾达身形的躯体,但他敏锐地察觉这一看似鲁莽的行为中强烈的表演性:一幕浪子回头却未得宽恕的戏剧。
因直面大敌仆从而进入战争状态的莉亚森完美地胜任了她的角色,对主角萨莉埃尔施以毁灭性的拒斥。
卡瑞亚德伊显然明白这一点。因此他放弃对艾达指挥官的灵能干预,像念白一样喊出空洞无力的停火请求,反而让演绎者怒火更炽。而前守密者本人则静静地站着,以流浪者踟蹰的侧影接受枪口火光的裁决。
“萨莉。”卡蒙开口道,声音是罕见的冰冷。“我不愿看见你自涉险境。”
他握紧拳头,将高热射流熄灭在掌心,走到莉亚森与卡瑞亚德伊前方。“你很大胆,先知。”巨人说。“你本可以阻止她,遏制她的愤怒,但你沉迷于做剧团狂热的观众。”
“莉亚森的内心充斥着愤恨。”先知仰着头,漆黑的覆面盔反射出卡蒙因生气而收紧的下颚。“这并非安·奥苏斯能够遏制的——她曾经的家乡方舟毁于人类之手。我们寻求合作,但过去的鬼魂无时无刻不在滋扰。”
“那么,或许她更适合待在自己的战舰里,向敌人倾泻怒火,而不是来见我。”卡蒙紧盯着莉亚森,看见艾达琥珀色的眼瞳中透出抑制不住的厌恶与恨意。“我不能,也无意代表这片星区的帝国官方。对于预言我有自己的解读——不要想将所有人捆绑在艾达的战车上!”
卡瑞亚德伊在头盔背后叹息一声,感到预言朝着错误的方向滑落。“放下武器,莉亚森。”他说。
他所见的未来中没有变数,卡蒙展现了令灵族敬佩的风度与学识,让心怀仇恨的指挥官对人类的看法稍有改观——一切都因概念上的已死之人,前独角萨莉埃尔而不同。
“萨莉埃尔,你得胜了。但为何激起莉亚森心中的愤恨?为何阻止我们的联合?”先知问。
萨莉昂一直沉默地站在风暴边缘,看着人类与艾达的交锋,即使在热熔喷流射来时也没有挪动半步。“神之护符将由另一位神取回。”她说。“永远狂怒的高冠暴君,赤红色的脚印出现在阴影中心。在此之前,阿苏焉的子民,你们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这句话像是重锤击打在先知身上:他向后踉跄几步,仿佛遭受了极大的伤害。副舰长艾利尔想去搀扶,手从先知黑甲的腰间径直穿过——于他而言这不过是个投影。
“但这是不可能的。”先知嘶哑地说。“血手之神的神龛离这里无比遥远,祂的碎片无法独力前来。”
他一把掀开覆面盔,绝望地看向战巫纯白色的盔甲,仿佛突然领悟了某个残酷的真相,但卡蒙觉得他在此之前就明白了。
“是的。”萨莉昂说。“这就是为何莉亚森需要保持愤怒。跋涉而来的凯恩需要容器与食粮。”
“不,莉亚森,你不能……”卡瑞亚德伊近乎在祈求,而当事人则缓慢而坚定地抬起手来,阻止先知进一步表现他的软弱。
“如果这是谋杀之神的意志,我将牺牲。”莉亚森平静地说。“我将成为幼王。”
审判庭黑船,“铁荆棘”号战列巡洋舰刚刚到达弗拉里斯二号行星上空,深灰色的“弗斯塔”号紧随其后。经过萨瓦文一役,两艘巡洋舰上满布伤痕。几座舰载教堂的彩窗被光矛扫过的巨大震动所摧毁,暂时无法修缮,像张开的黑洞对着深空。
“虚伪的作风。”审判官霍斯特望着行星轨道不远处的巨大黑石造物,机械教舰船在其上进进出出,用人类的火炮点缀它黝黑的身躯——就像在帝皇升天节上将松树挂满彩灯。机械神甫们尽全力宣示自己对这些古老要塞的主权,但任何人都能一眼看出人类造物与它们的区别,审判官不喜欢这一点。
“他们装作那东西已经被控制了。”他想。“这会付出代价。”
驻守在此的帝国海军第二十五驱逐舰分队由战列巡洋舰“怀恨”号带领,缓缓接近轨道上的两艘庞然大物。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同样是第一次见到审判庭黑船,舰长的声音中带上几分惊异。“舰船特征码读取完毕。欢迎帝皇的忠仆来到弗拉里斯二号。”
“很好。”审判官格雷法克斯在通讯中回答。“我们将在星港中细谈即将到来的威胁。”
弗拉里斯二号行星同所有的铸造世界一样,由于过度开采与建造,已经成为事实上的死亡世界。高浓度酸液在星球表面流淌,足以令常人窒息的废气充斥在大气层内部,只有改造程度最高的机械教士能够在星球表面行动自如。但这一切距离轨道上的巨大星港十分遥远,舰队已经在轨道站中备战数年之久——他们有信心对抗任何敌人,即使是大掠夺者本人来袭。
霍斯特看出舰队指挥官的战意高涨。“但——我将要提出最让您难以接受的请求。”审判官说。
“噢,阁下,我洗耳恭听。”第二十五驱逐舰分队指挥官奥兰德·多姆坐得笔直,摆出一副殷勤的样子,他身旁的第十一护航舰分队指挥官则微笑着抚弄领口上的镶金纽扣,仿佛眼前令人生厌的审判官提出的任何刁难都不在话下。
“我希望第二十五、第十一分舰队能放弃黑石要塞一号,舰队主力远离要塞至少两光分,并从现在开始疏散星球人口。”
奥兰德瞪大眼睛,脸色看起来就像见了鬼;他的同伴也沉默了。他们难堪地缩在椅子里等待霍斯特做进一步阐述,但审判官一言不发,似乎铁了心要先听他们的意见。
“您可以说是很悲观,非常悲观。”十一舰队指挥官语调古怪地说。“您似乎认为不仅是黑石一号,甚至整个弗拉里斯二号铸造世界都将在进攻中被毁灭,在帝国海军的两支满编舰队全力防守的情况下?”
“你们并不了解自己的对手。”审判官从随身公文包中拿出两份文件,从圆桌上滑到二人面前。崭新的羊皮纸与刺眼的墨迹引起他们的注意:所有指挥官都熟悉这样式的文件,只有相当规格的机密情报才以抄写文书形式送达。
“如何?”他问道。
“宇宙还算公平,帝皇保佑。”奥兰德眉头皱起,语调却不显得紧张。“不论是怎样的亚空间邪法驱动了这艘‘行星杀手’,它的航速较低,在开炮前需要极长的准备时间并且不能移动。同时作为旗舰,它也不能轻易落定开阔炮位,这意味着暴露在我们的火力网中。”
指挥官越说越流利,似乎真的在短短几分钟里找到了应对行星杀手的方式:“因此,我要说这艘叛徒座驾把炮口瞄准行星实则是无奈之举,只有庞大且视距内相对静止的行星是易于锁定的目标,但即使以它的能级,击穿一颗行星的地核也过于勉强了。”
“过于勉强?”审判官问道。“在萨瓦文上空,半径超过四十千米的高能粒子喷流持续了半个标准时,聚集的能量甚至足以使较小的恒星加速衰变。星球大气很快就会被烧灼殆尽。”
“有行星级虚空盾的保护,这一过程会被延长至一至二个标准时。”十一舰队指挥官说。“别忘了这段时间里我们英勇的海军仍在奋战,而对方的旗舰无法移动,这将使得他们变阵受阻,最终落入下风。”
“况且萨瓦文不也幸存了吗?”奥兰德补充道。“弗拉里斯二号行星的地面防卫系统可远比一颗国教星球完备。”
霍斯特苦笑起来。“萨瓦文的奇迹是难以复现的。那不是虚空盾或其他什么钢铁造物的功劳。”
“那会是什么?帝皇圣佑?”指挥官面面相觑,随后一齐大笑起来。笑声几乎显得轻蔑——但审判官没有多做理会,他清楚帝国海军将领对帝皇信仰的普遍看法:比起祈祷,军人总是更信任手中的武器。
“或许吧。”他站起身来,开始收拾桌面上散落的纸张,又蓦然抬头。
“想让萨瓦文的胜利在弗拉里斯二号上再现吗,先生们?”审判官说。“那你们得找寻一个人的踪迹,一个非同寻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