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齐梁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了。扫清困惑的他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听说还多吃了两碗饭。
一般情况下,同一段时间事务所只接一单。因此,宋齐梁那边没什么事的话,蒋来就要过一段属于普通大学生的宁静生活了。
其实也不太宁静,现在大学生但凡是个一本往上都很难混个四年,不然毕设一定做的欲仙欲死。除开毕设,期末考试和课程作业也是很让人头秃发麻的问题。
过去总说,每学期前边十几周都在舒舒服服地泡脚,等期末就把洗脚水闷了给阅卷老师助助兴。
现在更像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便秘,只有在从缝里挤出来那么些许颗粒的时候会感到一阵放松,之后又得苦着脸感受接下来的阵阵余痛。就算提上裤子的刹那,你也清楚的知晓,明天同样的场景将会继续发生。
即使如此,这样忙碌的日子也是有好处的。老话怎么说来着?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那如果有近忧,不就不会去想远虑了吗?
蒋来是选择一口气把事情都做完,然后迟迟不提交,一直摸到ddl的那个人。
要是一直不做吧,高悬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让人很不痛快,做什么事情都像是在心里埋了一颗定时炸弹。真要做完了,又觉得自己做的像单纯应付任务的一坨米田共,不好意思上交。
可做都做完了,面对一坨屎山,想要修改又无从下手,不如就这么给它放着别动。自己也能心情舒畅地去打打游戏看看书,主打一个自我催眠。
于是,不到组长发消息来问他进度,他都会持续性地处于装死状态。
当然,他深知他的组员们,虽然和他的摸法各有千秋,总体而言也都是摸鱼大王。大家都在摆,就意味着自己只是跟团队对齐颗粒度。
比方说邱源和何以彰,比他还不如,不到ddl是绝不肯多动一下的,截止时间两天和截止时间两个礼拜对他们而言是一个效果,反正真正有效的产出时间都是两个夜晚。
怎么形容两人的风格呢?一个是自怨自艾百般纠结间歇颓废拧巴人,一个是没心没肺吊儿郎当嘻嘻哈哈夜游神。一个太在乎,一个毫不在乎。
杜教师是全寝室最勤快的,分给他的任务会在半天内有答复,最迟24h之内可以完成,且完成质量令人满意。
遗憾的是,在和自己的舍友们组过一学期的课程小组之后,杜教师婉言拒绝了未来进一步加强合作的珍贵机会。不是兄弟不肯带,是兄弟实在带不动,甚至说出了“为了大家的绩点,各位还是另请高明吧”这种话。
蒋来又和何邱一起混了两学期,最后也是不堪重负,选择和班上的女生组团去了。
不过一年半的时间过去了,大部分人也都有了自己固定的圈子,一般的课程,老师都会宣布是自由组队,而自由意味着只有第一学期的课程是自由的,后来大家每次的选择都大差不差,除非因为选修课程分班不同或者寝室闹矛盾导致原本一个圈子的人没有凑齐,才会出现几个空位,也是邱源和何以彰平日里得以待的地方。
蒋来凭借自己为班级作出的卓越贡献(主要是看在真的要到了男神的微信号的份上),被两个三人寝室共六人小组接纳了。学院给女生安排的一直是四人寝室,不过因为转专业这个特殊事件,导致两个寝室都有人转了出去,这样一来,大二的时候,最初的八人组就成了六人,再塞一个蒋来刚刚正好。
其实蒋来这届系里原本也不止他们四个男生,很遗憾,大一刚过,那为数不多的几位男丁就跑路了,一个重修大一去跟下一届一起学外语了,一个去了生化,还有两去了数学与计算机学院当码农。
“留在心理系也要学编程,我为什么不直接去学计算机回来做人工智能?”走之前,他们是这样说的。
蒋来觉得他们说的很有道理,但他还是决定继续坚持这个朝阳了二十年的地平线专业——为了研究这个世界上那么多的奇葩人和奇葩事。
在此,向每一个逆版本而行的英雄致敬。
虽然刚刚开学,有几节课的老师已经布置了这学期的期中作业。心理系专业课的作业一般以报告为主。大一的时候,以汇报课程相关研究的文献为主,小组一人负责查找文献,一人负责将翻译软件的生涩机翻润色一下,一到二人负责做ppt,剩下的人分别负责“研究背景、研究内容、数据分析、研究结果”其中一个板块的上台汇报。
大二更进一步,在原文献的基础上,稍作本地化改进,或至少能把原实验复刻出来。当然除了极少数严苛到变态著称的老师,结果不一致甚至不显著都没有关系,在后续改进里提一嘴就会被老师以本科生的标准放行,前提是实验范式一定得对了,额外变量最好得控制住。
大三的作业跟大一大二有了很大的不同。这种变化是由不同授课老师各自的风格导致的,还是由于原本大量的必修课程变成了选修课程,课程的实践性进一步提升导致的,蒋来一时也说不好。
也许两者兼有吧,但蒋来更倾向于老师的原因。
比方说这个绩点一直给的很大方,甚至提出教务处希望学生绩点是正态分布是教务的事,他作为一个讲科学的教授绝不会让不应该存在于人工控制条件下的正态分布出现的教授就让他们拍一部自己小组的宣传片。
这跟心理学有什么关系吗?
有,不仅有,而且关系很大。
众所周知,在当今中国,最权威的心理学人是医院医学系统的那一批,次权威的理论上应该是大学园区里搞科研的这一批,但实际上市场有市场自己的想法,这些不穿白大褂做实验做的研究也跟日常生活八竿子打不着的大学教授们是最不被普通老百姓所认知的。
替代了他们在老百姓心中口碑的是一批虽然也有大学背景但研究极少,主要靠讲座和短视频剪辑出名的网红专家们。这些专家精通市场心理,晓得把心理学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包装成逼格满满又接地气的“心理名词”供给给对心理学抱有兴趣但没有正规学习过的广大潜在消费者。作为督导和知名咨询师,科普里正经心理学知识不多,私活实在不少。
如果说上面这些网红专家至少真的懂心理学,那接下来的重量级就是一些跟江湖骗子差不多的人物了。早在2017年9月15日,人社部就取消了心理咨询师证书考试。
在那以前,这张证书的含金量也并没有特别高,只需要在几个月内啃几本考纲规定书目,参加一场选择题分值占比极高的考试,就能在达到及格分后成为一名“专业”的国家心理咨询师二(三)级咨询师。
蒋来的评价是这张废纸还不如一本心理健康教育教师资格证,至少师范生们要考证首先真的要辛辛苦苦读个四年书。
但是在取消了这本本就没什么花头的证书之后,心理咨询市场非但没有好起来,更陷入了失去行业规范的群魔乱舞之中。
这下好了,某个很权威很国家的机构搞起了自己的“心理咨询师考试”,可惜还不如原先的考试信效度高——实际上只能算是个小型培训结业证书,越不正规的机构越拿它当个宝。
很遗憾的是,就是这群拿着含金量极低甚至可以说没有的证书的人,成为了中国心理市场的中流砥柱。仗着没有行业规范和相关法律的约束,在几年内野蛮生长,仗着中国传统的国学土壤和本来就没几个消费者懂心理学非常好糊弄的得天独厚的优势形成了零零总总形形色色的不正规心理相关机构,以近乎勒索的高价接待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把疾病当成了润腰包的工具。
这个时候正儿八经科班毕业的心理生在做什么呢?因为太老实不敢做违法又暴利的勾当,她们通常选择了中小学心理老师这个饭碗,从一个象牙塔去了另一个象牙塔,受不知道心理健康工作有什么用的领导的气,受不觉得自己孩子有心理问题的家长的气,受要给学校背锅做假台账欺瞒教育局与上级检查部门的气,受不知道这个离谱到极点的畸形行业现状什么时候能够改善的气。
深潭里因溶氧量不足而奄奄一息的鱼,张口只吐出几个气泡,发不出一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