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世界就是不一样，就连这雨都与她记忆中的模样不同。
一座不知名寺庙的屋檐下，初入江湖的少女身着素衣，怀中抱剑，若有所思地想着。
对比起来，江南的雨总是绵绵密密的，一下就是一整天，会让人平添了几分愁绪和不安来。但倘若手中有一本好书，坐在窗边就着细雨细细品读，倒也是一件惬意万分的事。
童龀之年的少女最是喜欢这样的事。
然而她现在手中只有一把黑剑，少女也已经到了舞象之年。按照大唐的法律，都已经可以嫁作人妇了。
十七岁的少女脸上带着还未完全褪去的稚嫩，却已经初现了一抹成熟之韵，身形窈窕，眼眸清澈如秋水，乌黑的青丝如瀑布一样垂至腰间，随着雨风微微晃动着。因此在姑苏那会，也不乏有人对她表达爱慕之情。只是少女想要仗剑走天涯，不会因为一个人而停下脚步。
这出门的第一趟，她打算前往上都长安，骑马赶了好几日后，眼见大雨即将落下，这才寻了个歇脚的地方，也就是这寺庙。
寺庙不大，但看起来荒废已久，屋檐的角落里都生出了蛛网。檐下挂着一只风铃，正在发出叮铛的清脆响声。
少女很喜欢这声音。
“哈。”少女粉唇轻张，吐出一口寒气。
这雨会下到什么时候呢？她有些出神盯着风铃，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
笃笃，笃笃。
笃笃，笃笃。
与雨声格格不入的马蹄声闯入少女的世界，她收回神游天外的思绪，凝眸看去，只见那看不太清大雨中，远处飞快奔来一匹马，马背上坐着一名黑衣男子。那黑色的衣服在天色渐晚的映射下，似像夜行服。
少女偏向是自己敏感了，毕竟她没见过实物。
马匹抵至寺庙下，黑衣男子翻身下马，两手交叉，左手包着右手，对着少女行了个叉手礼。
“这位姑娘，鄙人郭子实，欲求在这寺庙中暂住一晚，躲避大雨，可否通融一下？”
少女反应过来，也同样行了个叉手礼：“我名为顾铃，不必如此多礼，我同你们一样，只是路过暂住这一晚，待明早天晴了便会自行离开。”
“那就多谢姑娘了。”
郭子实微微点头，随后从马匹上取下来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盖着黑布，顾铃瞧不出是什么，也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兴趣，便转身进了寺庙。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转身离开时，好像听到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声音，很模糊。
大抵是错觉。
郭子实见她只是扫了一眼便没了反应，微微松了口气，松开了紧包的叉手礼。他也瞧见了少女怀中的黑剑，推测她应该是外出历练的侠客，对于这种人，郭子实一向是敬而远之。毕竟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了，什么样的侠客都见过，不乏很多奇葩。
譬如北方有一名为陆宁远的剑客，好奇心奇重，喜欢探究别人隐藏的秘密，不达目的不罢休，最终招惹了许多大户人家，被人设计引诱绝杀，落得了一个悬挂城门口的下场。
……
寺庙有些破旧，打开门就让人一眼瞧见了里面的那尊大佛上灰蒙蒙的一片，落满了灰尘。佛前的香灰缸里还插着两根没燃尽的香烛。昏暗的环境让顾铃想起了曾经看过的话本子——这是她在练剑之余为数不多的消遣方式。
这种情况下，应该有狐狸所化的美人“意外”流落至此，巧遇寺庙里赶考的书生，书生被狐妖勾出情愫，沉沦在温柔乡里，被狐妖吸干精气。可惜，她不是书生，也没有狐狸美人，只有一个来路不明的黑衣男子。
轻笑一声，少女双手合抱，对着佛像行了一个天揖礼。
顾铃并不是很信佛，她只是求个心安——她有些怕黑。
因为大雨的原因，寺庙内空气很潮湿，顾铃寻出不知是何人留在这的稻草，拿出自己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小心翼翼地点燃了干稻草，火苗迅速壮大，热腾的火焰缓缓升起后，驱散了少女周身的寒气。
她又添了几根木材进去，用黑剑捣鼓了两下，把揣在怀中早已变凉的干粮拿出，用火烘烤了几分钟后，将黑剑置于一旁，便开始一小口一小口的咀嚼了起来。
因为没有水，哪怕被火烘烤过，她也吃的有些艰难。
郭子实进来，见少女正在吃东西，也没有打扰她，提着那黑色的方块坐在了寺庙内另一侧。
原本他是打算直接休息的，但旁边那火堆传来的温度让他稍稍暖了身子，甚是舒服。郭子实舔了舔嘴唇，身上湿答答的衣物让他很是不舒服，有些渴求地看了一眼火堆。
他没带火折子。
没办法，这样下去迟早会生病，更何况他还带着货物，要是货物生病可就得不偿失了……郭子实只好起身，提着黑色方块，走向火堆旁的少女。
发觉有人靠近，吃完正垂眸看着火堆出神的顾铃，抬头看着男人。
“郭兄？何事？”
“咳，是这样……”郭子实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前一会还在嫌弃侠客的他现在又跑来求借用侠客的东西。“因为大雨，我的衣物都湿透了，想借姑娘的火堆烤烤身子，不知可否？”
“嗐，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当然可以啦。毕竟生病了不好受。”少女大方地摆了摆手，舒适的温度让她颇有元气的回应着男人。
郭子实找了块干净点地方坐下，黑色方块也被他放在了身侧，闲来无事，也是为了缓解尴尬，郭子实主动打开了话匣。
“顾姑娘，你是哪里人啊？”
“我是苏州人。你呢？”
“我？我早就忘了。”郭子实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我从小就四海为家，跟着人跑东跑西混一口饭吃，不过据我自己推测，我大抵是黔州人。”
“不过苏州啊，我以前去过那里，是个很好的地方呢。”男人意义不明的笑了笑，顾铃不知为何有些恶寒。
“顾姑娘生得这般好看，怕是哪里的大小姐吧？一个人出门，你家人不担心你吗？”
“她们当然担心啊，不过这是我的梦想，所以她们也只能放我出来啦。”少女弯眸笑着，临行前母亲和娘舍不得她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出来历练通常都有个目的地，顾姑娘此行是想去哪里啊？”
“唔。”少女想了想，“我的话，想先去上都一趟。听说那里比武大会要开了，我想参加。”
上都就是长安，乃大唐首都。
“这么说，顾姑娘是求名咯？”
“当然。”说到这个，少女眼睛都亮起来了一样，浓郁的自信感从她身上迸发：“我要夺得前十的名号，要让天下人识我顾铃氏。要让那些坏人听到我的名号就不敢作恶！”
自信的少女耀眼的像个太阳，让人无法直视想要挪开眼睛。
明明才十七岁，却说要在那高手如云的比武大会上夺得前十，要让天下人识她名号。
郭子实低笑一声，不再言语，值当是少年的天高地傲，年轻气盛，欲与天公试比高。
夜色渐深，刚才还在诉说理想的少女也有些抵不住困意，跟郭子实打了个招呼后，便倚着墙闭目假寐。因为有陌生人在场，她的手一直在黑剑的剑柄附近。
“救……”
什么声音？顾铃微微睁眼看去，却又毫无异样。火堆里的火已经很小了，只能散发出微弱的光，借着这一缕光，顾铃看向郭子实。郭子实老老实实的靠着黑色方块休息着，也不像是有听到什么一样。我幻听了？少女疑惑的收回了视线。于是又闭上了眼睛。
“救……”那声音又出现了。
这下她确定不是幻听了。
是因为闭上眼，其他感官就更敏锐一些吗？所以才能听到这声音？少女微微侧耳，想要听出声音的方向。
“救救……”确定方向后，顾铃猛地睁眼，看向声音方向——是郭子实。
她的视线落在了那个被黑色布料盖住的东西上。少女屏住呼吸，拿起黑剑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刚想用剑身挑起黑色布料，身体却浑身寒毛竖起，警觉的往后退了一步。
铮——
一把飞刀插在少女刚才的位置。顾铃抬眸看去，发现郭子实不知何时已经醒了，眼中寒光乍现，不复之前谦虚有礼的样子。
见顾铃躲过飞刀，郭子实也没有废话，从袖中抽出一把小刀，直径攻了过来。刚才的行为已经说明了一切，既如此，他也不再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了。
顾铃身子向后一弯，良好的柔韧性使她躲过这一击，手中的黑剑脱鞘而出，剑身上泛起一缕亮光。
少女边挥剑边后退，想要利用手中长剑的优势与郭子实的短刀对拼，可惜对方也知道一寸长一寸强的道理，一直近身猛攻，不给少女太多机会拉扯战局。
因为实战经验少，顾铃一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但很快她就调整了过来，一步步地反击回去。十多年的练剑经验，挥剑的动作已经刻入了少女灵魂，如本能一样。
来往几个回合后，少女找准机会，见缝插针，便挥剑打翻了郭子实的手腕，迫使他丢弃了短刀。
“不准动。”漆黑的长剑横在郭子实脖子上。那人也是感到生命威胁并没有再动。
不给他思考如何反败为胜的机会，顾铃的声音很快又响起来了：“我问你答，那黑色布料下的是什么东西？”
“……姑娘，我们之间并没有仇吧？你走你的阳关路，我走我的独木桥不好吗？”
“少废话，你已经输了。”
所以说，侠客就是有病！喜欢多管闲事！郭子实暗骂了一句。
“快点。”少女催促起来。
“你自己掀开来看看不就知道了？”
“呵，你当我没看过话本子吗？我自己掀开去看，然后你偷袭我？”
“……”他的确有这个想法。
苦于身边没有绳子，顾铃只好架着剑，用脚掀开那块黑色布料，整个过程中她都一直在提防着郭子实。
随着黑布被掀开，冷生生的铁栏杆暴露在空气中，笼子中，一只红色小狐狸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里。
“……这是你的宠物？不，不对！”顾铃很快反应过来，思绪万千，记忆中那印象深刻的笑脸又浮现在眼前，耳边传来一句句幻听。
“姐姐……姐姐……”
虚幻，不切实际。
深呼一口气，胸中似有一股火在蔓延。灼灼的热意冲上少女大脑，泛红的眼眸死死盯着郭子实，咬牙切齿地一字一句道：“你，是略卖人？在贩卖妖？”
是的，这个世界上有妖，人与妖共存。只是这些妖怪，并没有话本子上讲的那样，有神通，爱吃人，性暴虐。它们只是能化成人形，而妖化形后，身上通常会有一些它们身为妖的特征，但这种方法并不适用于全部。因为它们是可以隐藏自己自己的特征的。
郭子实沉默不语，默认般的点了点头。
因为妖很特别，普遍的妖，化形后容貌都是上等，深受达官贵人喜爱；男妖也比正常人力气大，恢复快，是廉价劳动力的不二之选。因此有一段时间，略卖之事层出不穷，年幼时的少女，就目睹过一桩略卖。
或者说，经历过。
那一年她才六岁。
为了人妖两族和谐共处，朝廷将妖纳入法律保护范围内，对贩卖行为有着详细的法律规定：贩卖人口的主犯，无论贩卖人口的数量多少，一律处以绞刑；对于知情不报的，流放三千里；即使是邻居，也会被处以一百杖刑。还有一些更细致的分类，就不一一说了。
总之，因为朝廷严厉打击人口贩卖，抓到就是绞刑，风气逐渐好转，略卖一事也不常见了。顾铃只是没想到，时隔十几年，她居然还能再次碰到略卖人。
顾铃干脆利落地将人打晕，把黑布料拾起用黑剑细细分割成一条条绳子，反绑在郭子实手腕上。在男人身上摸索了一阵，顾铃从他袖口掏出了两把飞刀以及一把钥匙。
将飞刀小心收好后，少女移步到铁笼子前，笼中的小狐狸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样，身体微微蜷缩着。
“救……”
离得近了，这下不用闭眼也能听到那虚弱至极的声线。
顾铃用钥匙打开铁笼子后，小心翼翼地把小狐狸抱了出来。
“这是……中绝语散了？”
绝语散是一种特针对妖的药物，吸入者会浑身无力，嗓音受损发不出声音来，就连妖之间的语言都无法说出。当然，这不会导致妖变成哑巴，毕竟是要卖出去的，所以一般十二个时辰后药力就会消退。
眼下估计是小狐狸的绝语散要散了，所以才能发出一点微弱的妖语。
妖语，是妖之间的语言，只有妖才能听到，人是听不见的。所以郭子实才听不见那小狐狸的求救声。那为什么少女能听见呢？
因为她啊——
是个半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