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妹红跨过眼前的障碍,似乎感觉到一层薄膜被自己破开,踏入的瞬间她身后的雾气已悄然消失。
而在她的前方,在这满是漆黑蠕动的胶质异物的宫殿的中央,一把华贵却显而易见的破败的椅子上,一个人影俯视着闯入者。
“你终于来了。”
端坐在那里的并不是她想象中扭曲的幽邃造物,而是一个俊美苍白的纤细男人。头戴金色冠冕,身披月白长袍,只是下半身尽数掩盖在长袍与阴影之下。
“……”藤原妹红并不答话,而是握紧了黑刀,满眼戒备地看着他。
眼前的场景让她不得不戒备。无论是这给男人,还是大殿中这些蠕动的东西,藤原妹红能从中感觉到极为浓重的违和感,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潜藏在帷幕之后,无声地嘲弄着她一般。
那个男人的面上戴着精致的金色冠饰仅仅露出下边张脸,却依旧可以看出他的长相阴柔而俊美,只是他的声音却像是两块凝胶摩擦蹂躏一般粘稠而古怪,与那外貌并不吻合,嘴巴也只是干巴巴地张合着,怎么看怎么奇怪。
“看起来,你可能并不相信,但是,我就是葛温德林。”正当藤原妹红疑惑这个男人的身份的时候,那个粘稠的声音主动开口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你是……葛温德林?”藤原妹红皱紧了眉头,看着那个男人,却发现也确实从他身上能够感觉到几分残存的神性。这感觉从太阳长男身上也有,但是太阳长男身上是被刻意抛弃的淡而不弱,眼前这葛温德林身上却是显得无比虚弱的样子。
“我听说你被埃尔德里奇吞噬了。”藤原妹红并不十分相信。那神性虽说做不得假,却也无法说明眼前此人就是葛温德林。况且辉夜再怎么样也不会在这种事情上来骗她。
“是那个女人说的吧。”眼前的所谓葛温德林似乎对她的怀疑有所预料,开口解释道:“埃尔德里奇确实……吞噬了我的一部分,但是因为你的到来,他将吸收了一半的我丢下,逃跑了。”
这下,轮到藤原妹红面露惊讶之色了。“跑了?”她难以置信地问道,“就这么跑了?”
也难怪藤原妹红这么惊讶。到现在为止,她面对过的两个薪王,一个是以身镇压深渊千载,乃至于最后都与八云紫派来的吸魂鬼大军同归于尽,另一个则是身为罪业之都的孤独王者,端坐王座等待使命最终决战死去。藤原妹红本以为薪王就算不会多么高尚,至少也不会那么无耻卑劣,却忘了曾经听到过的对埃尔德里奇的风评——吃人的溺水猪。
一个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活下去,撑过深海时代的薪王,眼下为了活命不被献祭给火炉而逃跑……似乎也不是说不过去。
“这事情……对吾等神族来说确实过于耻辱。”那葛温德林似乎也不愿细谈此事。也是,被吃了,最后又被吐了出来,那可不就是耻辱吗。
藤原妹红看着眼前的葛温德林。虽说身上确实有神性,活下来的理由也还算说得过去,但是……那股违和感始终在。
忽然间,她想起了那枚戒指。辉夜要她找的,最后用来给幽儿希卡表明身份争取信任的戒指,葛温德林的贴身之物。
虽然到最后藤原妹红都不知道那戒指到底是什么效果,不过不管什么效果,作为葛温德林最为贴身,按辉夜的说法佩戴时间最长的东西,多少也沾染上了一丝葛温德林特有的神性。那么,眼下或许拿出来对照一下会有效果。
那戒指当初幽儿希卡没有带走,藤原妹红仅仅是拿出来表明了一下身份,并没有被接收。她不动声色地从腰包里拿出戒指,随后口头上一边和葛温德林交流吸引注意力一边悄悄感受着。
“说起来,你对那个埃尔德里奇的合作者了解多少。”她开口问道。
葛温德林似乎是对此忌讳莫深,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藤原妹红见此又开口问道:“说起来,你知道你的那个兄弟如今正在何方吗。”
“……谁?”葛温德林似乎有些疑惑,开口反问道。
“你的长兄,太阳长男。”藤原妹红回答道,双眼紧紧盯着葛温德林。
在听见那个名字的时候,藤原妹红明显看见葛温德林本就莫名僵硬的身体抽动了一下,似乎是听见了非常难以置信的消息。
“……他还好吗。”葛温德林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这样对藤原妹红问道。
“好,好的很,还和我说要来看看你。他还和我说这么多年不见,他很想你,想来找你。”藤原妹红算是半真半假地说道。她背在身后的手中紧紧攥着葛温德林的戒指,细细感受着戒指上残留的那一丝丝气息。
“那可真是太好了……不过,我此刻暂失了神明之威严,怕是不好与兄长相见。”葛温德林似乎是有了几分欣喜,说道:“还请你传话于他,请他暂等片刻,我不日将亲身拜访。”
至此,藤原妹红已然明白了一切。她不由地在心中感叹:当年葛温王做的还真绝啊,真的完全把太阳长男的痕迹从这个世界上抹去了。
很简单的事实就是,无论太阳长男与亚诺尔隆德留下的神明们关系如何,如果葛温德林有办法“拜访”太阳长男,那么太阳长男就绝不可能到现在才知道亚诺尔隆德的情况。
既然能说出这种话,那就意味着眼前这个所谓的“葛温德林”,至少肯定不会是他本人的意识在与藤原妹红对话。这个人并不清楚当年的那些历史,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曾经有过这么一个神明的存在。而真正的葛温德林是绝对不会忘记这种事情的。
而她手中的戒指上的气息也与眼前这个人的气息有些微的区别。这区别极小,若不是藤原妹红发现了“葛温德林”语言上的漏洞,她也不会更深入地探查对比,从而发现这个差别。
而这区别,在藤原妹红的感知中正是幽邃的腐烂模样。
毫无疑问,眼前的这个东西,是被幽邃所模仿的一具躯壳。甚至,有可能他所说的有部分就是真的,埃尔德里奇没有完全吞噬葛温德林,眼下可能就是以幽邃操控着葛温德林的尸体与藤原妹红交谈,这也能解释,为何藤原妹红能够感觉到极为虚弱的神性的气息。
那不过是被幽邃所驱使的尸体上,发出的尸臭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