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深从大衣内侧口袋掏出一张纸条,在上面写个三个词:
重塑之手,阿尔卡纳,暴雨。
他把纸条交给情报中心负责人孙国富:“福音会的部分高级进化者秘密从属于一个叫重塑之手的组织。这个组织名目很多,潜得很深,在暴雨灾害方面很有研究——我需要咱们一起查一遍析津本地所有的气功团体,必要的话这个范围还要扩大。”
孙国富接过纸条看了两眼,他的眼睛立刻死死定在暴雨两个字上:“重塑之手,很陌生的名字。和暴雨相关的事不会是小事,覆盖全市的调查,恐怕咱们两个人是不够的,老陈你支持吗?”
陈郁峰一梗脖子:“肯定支持,我玩了命地支持。”
孙国富点了点头:“那太好了,等这个工作收尾,我请客,去南门涮肉。咱们哥仨一边吃铜锅涮肉,一边好好研究一下这个重塑之手,形成一个方案打给老天爷。”
话音刚落,广场远处“轰”的一声巨响。
远处的建筑突然闪烁出一道赤红的光芒,紧接着巨大的冲击波瞬间把建筑玻璃震碎,火焰从窗户中喷涌而出。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性从黑烟与赤火交织的光芒中走出,她四楼高空一跃而下,以蹲姿平稳落地后举起通讯器。
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车内响起:“陈队,二组负责据点已扫清。接下来我会前往圣若瑟。”
陈郁峰捡起对讲机:“圣若瑟教堂已经扫清,直接来预定地点集合吧。”
过了几秒,费志民半死不活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咳......四组据点也已扫清。”
李深皱了皱眉,举起通讯器:“老费你身体还好吗,今天怎么这么慢?”
“我早就完事了,在这拖时间呢。”
“拖时间?”
“咳......明年开始施行特危工作97修正案,熬到12点能......咳......拿三倍工资。”
陈郁峰嫌弃地指了指通讯器:“完全就是想一出是一出的政策嘛!灾害局最大的作用是防患于未然,搞特危出勤补贴还不如直接涨工资呢。现在我们道教组有很多文职喊着要辞职,二三十年工龄,一个月到手1300,还不到日企工资的一半,窝不窝囊?就这咱们局还要不断扩招呢,说是神秘学工作群众化,我看是群众工作神秘学化!”
孙国富感叹道:“唉,现在社会上流行一句话: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劝人学法,千刀万剐;劝人出家,八辈祖宗是蛤蟆。我爱人她弟弟高考报专业,他说他想考东方神秘学,我一巴掌就扇他脸上了!没神秘学资质学那玩意干什么,如果能给我一次机会,我宁愿拒绝老爷子的提携,一辈子窝在邮电局上班,至少不用盯着印满鬼脸的照片担惊受怕。”
“神秘学专业其实挺好,特别好找对象。”李深说道。
“怎么说?”
“挣钱多,不着家,死得快。天底下哪个老婆不喜欢这样的丈夫?”
战斗已经结束,所有行动组成员已经将材料档案装车,一些俘获的人质被孙国富的人按进了应急特种车。费志民控制的六重结界逐渐散去,街上行人的喧闹声随风传入李深耳中,闪耀着的节庆彩灯照亮了广场正对面的白河。
任务结束了。
李深回到罗森车里和一组队员一起过新年,他和罗森不约而同望向车窗外宁静的白河。
一百年前,这里是一片尸骸堆积的战场,义和团和洋人为了争夺几个炮台而展开了血战,渔民们都说,不知为何,当年的鱼竟出奇的鲜美。
五十年前,民众自发在这里修建了私渡,四艘破旧的小木船在这条静谧的白河上往返,每艘可载客四人,每人收两个铜板,也可包船,八个铜板。后来摆渡的船只越来越多,竟充塞了整个河流。
渡口变成了一座由船、木筏、浮箱组成的浮桥。人们踏着船头如履平地,走三分钟就可到达对岸,船主们靠着兜售一些时兴的小吃挣钱,甚至一些酒贩会把酒缸放在船上公然叫卖,往往是黄酒,但不提供温酒服务,在船上生火,这是万万不可的。
除了黄酒之外还有一种用蜈蚣、毒蛇等各式毒虫酿成的粮食酒,人们都管这酒叫作“九阳关”,《九阳关》在朱明时期是秘密社会修行的一本秘籍,起这个名字是因为此酒初入喉咙清冽顺口,而回味酷辣难忍,如五内俱焚,正如修行一样越来越难。二来是因为“九阳”能彰显这种酒壮阳的功能,五毒壮阳,这是当时的迷信。很多苦力都以显示自己的男子气概,也可以麻痹自己生活的困难。
这里还开起了饭庄,火灶则在岸上,掌灶的厨师们将肥牛鲜鱼做好了再招呼伙计装入食盒内,小步快跑送到戏院或是赌船中。
一旦有货船从河中通行,这些船只就会像躲避鲸鱼的鱼群一样倏忽星散让出中间的河面,船主们有的一不小心把汤水药材掉进水里,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取笑着落水的人们,纷乱而有序。
二十年前,这里成为了析津最热闹的水上商业街,气派了很多,但是每个人的神色前所未有的灰暗——这些人很多亲人都死在了外东北、缅甸、越南。
亚洲联盟各国间取消了人口流动的限制,各式各样面孔的洋人来到析津。
那些酒铺的老板仍旧售卖“九阳关”,只是瓶身上贴了纸条,上面用繁体的毛笔字写着:剧毒,同胞勿饮。
他们相信,毒虫不再能够壮阳,而是可以让酒产生剧毒,替他们给死在越南战场上的孩子们报仇。
如果你是夏国人,这些船主商贩是很和蔼的,孩子们管他们叫“果仁伯伯”、“白菜娘娘”、“弹珠爷爷”。
但如果你是印度人、白人,他们会不动声色地收钱,然后轻轻地一撑,小船像是离群的渡鸟一样滑向大河中央,从身上掏出一把尖刀。但并不伤人,也不劫财,只是挥舞着刀对着洋人怒吼着他们听不懂的语言。
夏国人的爱与恨,是洋人们琢磨不透的。
而现在,一切的疯狂、痛苦与憎恨都如海鸥一般飞远了,子牙渡变成了一座大桥,人们北侧河岸建造了一座五层楼高的机械巨钟,这是亚洲联盟为了庆祝冷战结束而建造的。这座世纪巨钟会从几分钟后的1997年新年开始试运行,按计划会在1999年最后一天正式宣布启用,敲响迎接新世纪的钟声。
......
李深裹紧大衣,把身体埋在柔软的座椅中,车内熟悉的气味令他感到安心,一股疲惫感涌上他的意识。
河岸的喧嚣声逐渐增大,游客们在倒数计时,准备迎接新年的到来。方明和袁恩大呼小叫着对着河岸拍照,而罗森将一条柔软的毛毯盖在李深身上,咬着指甲收听音乐。同事的谈笑声和远处的欢呼声似乎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的意识滑入平和而深沉的梦境。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世纪巨钟开始搏动,新年的钟声响起了,夜空倏忽升腾起漫天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