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粉毛驱赶一样的往外摆摆手“好了,好了,这一把是你们赢了。快走吧。”
她举手投足间都表达着不屑一顾,也对刚才违反规则的事情只字未提。似乎这是并不值得解释的问题。
用足尖轻盈地在地上一点,背后的飞翼带着她升上半空,飞鸟一般迅速掠过那些白色的几何体,消失不见。
而素圭还没从那种精神紧绷到极限的压力下缓解过来。被枪指着的时候,她真的以为自己会死。毕竟见过那东西的破坏力。
此时她才发觉背上已经湿透了,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从里到外都冷飕飕的。
阿莱西亚随意将枪抛下,轻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然后拽起她的手腕走向出口的方向。素圭也只是茫然的跟随着。
来到外面,一个一身白色制服的清洁工人正操纵着巨大的清扫机器打扫地上的血迹,目不斜视,连抬头看一眼的多余动作都没有。
从开始到她们现在离开,不过几分钟。这样微不足道的时间一天浪费的就不知有多少个。
电梯还在运转,看来正在往上升,从阿莱西亚按下电梯按钮过去了将近一分钟才抵达。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你做的很好了。”素圭和阿莱西亚先后进了电梯,阿莱西亚这时突然没头没尾的就说了这么一句话。让素圭很是诧异不解。
自己有干了什么值得夸奖的事吗?
素圭自己都觉得,她的表现完全是一塌糊涂。要是没有阿莱西亚她在粉毛第一次突袭的时候就没命了。
而且那个粉毛的实力明明就很一般,只要她带着作弊游戏的话……
阿莱西亚或许是从素圭的不发一语看出了她的想法。
“你使用能力的时机很到位,相比你平时锻炼的懈怠已经很不错了。只有一点,你的判断太过武断。你因为听到他们说到达那个区域就结束就相信了,却没有考虑这规则是否有约束力。”
阿莱西亚居然能找到这种理由表扬,素圭都不知道是不是该笑了,反而更多的是羞耻。好像是被街上的长辈们探讨小时候的英勇事迹。
她们上来后,第一件事是从那脸上覆盖着半边蓝色组织的男人手里领到了报酬,大概两指厚的一摞钞票。
阿莱西亚将其中一半塞进了素圭的衣服口袋。她今天穿的外套很薄,所以在阿莱西亚手伸进口袋的时候,素圭下意识就抓住了阿莱西亚的手,然后才感知到纸钞硬实的质地。
好像这东西同样的重量也会比其他的东西沉一点。
可素圭这时想起,还有一个对自己心怀不轨的人在这。从来到这开始,就没有遇到过好事情。嗯,拿到了报酬除外。
素圭自觉的加快脚步,值得庆幸的是她们没有再碰到那个人。穿过这块商场,能看到走廊那头也还排着队,毕竟也就过去了十几分钟而已。
等她们来到站台,列车还没抵达,一眼望去,站台上也有一些同样在等待列车的人,都戴着面具。
等了将近半小时,下一趟地铁终于姗姗来迟驶进站台。一路相安无事,她们又一次回到了她们来时的地方。入目的仍时那连成片的帐篷堆,和碍人的怪异气味。
好在第二次见到,素圭的已经能做到目不斜视的经过了。
一口气爬上那不知多少阶的楼梯,素圭的腿已经酸得厉害,一点力气都吃不住了。
直到再次回到地面。阿莱西亚摘掉了面具,素圭也一样学着将面具掀开,一溜水珠滴滴答答的流下,面具里面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了。
凉爽的风迎面而来,让素圭恍如隔世,她深吸了一口气,这里的空气比底下要好闻的多了。而且一直戴着面具,现在能畅快的呼吸空气都是一种享受。
离开废品收购站。
找到停在外面的车,素圭在副驾驶位上坐下,透过后视镜看到阿莱西亚绕到了车后面,过一会才回来,手里拿着两瓶水。
她把其中一瓶递给了素圭,然后坐下来发动车子,挂上档一个调头快速驶上了马路。
“在我回来之前,你不要自己来这。”她提醒。
素圭心想自己是疯了才再跑到这种地方来。
“那些……人,是怎么回事?”离开那地方,她也终于能问出一些自己想问的事情了。
素圭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更合适的称呼,用在地下那群无家可归者的身上,而他们身上很明显都有经过改造手术的特征。
“是一群已经出卖了性命,但暂时还没有死去的人。至于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阿莱西亚简明扼要的解释“你虽然没有记忆,但应该有体会。一笔足够数量的钱是能够把人逼疯的。比如曾经的领养潮。”
车一驶过十字路口,阿莱西亚一脚油门,车速就在限速线上下浮动,昏黄的路灯光一阵又一阵扫过。这个时间,这个城市在现在已经沉沉睡去了。车窗外几点灯火只是梦中鼾声呓语。
领养潮啊……
素圭将外套脱了,团成一团抱在怀里。
她记得自己的高中教课书上写得很明白。指的是让无法负担养育后代成本的父母将孩子交给中心城经济实力充裕却没有生育能力的夫妻领养的社会风潮。
有一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支撑:你们不能负担得起,让这些孩子跟你们受苦吗。
领养人会支付被被领养给孩子的原父母一笔可观的报酬,这被视为是一种高尚的行为,所有人都会受益。
可实际情况远不是如此。
一个普通家庭很难承担金钱的刺激,多半都会答应。也很难说,一个才牙牙学语,甚至是连眼睛都没有睁开的小婴儿,和他的父母的感情究竟能否值得起一笔足够夫妻两人宽裕生活十几年的资金。
并且,求其上得其中。既然默许了这种交易存在,那么自然会有人将手段变得更下三滥。
前面的信号灯正好变成了红色,阿莱西亚也停住了车,继续说
“他们的处境也是一样,因为各种原因走投无路,只有签下合同。换取一笔可观的报酬。而他们接受的一系列的手术,本来不是以存活为目标进行的。生还几率,大概不到五分之一。其中肢体健全神志清醒的还要更少。很多没挺过去,死了,只有极少数手术成功。成为了可以在太阳下出现,比常人更优秀,你们叫做英雄的人。还有就是这些手术不算成功,但还留着一条命的人。”
“这些人是没有去处的,于是被成批送到这些地下的巢穴,这是他们仅有的栖身之所。这的管理者会定期提供救济品,食物,衣服,活不了多好,但不会饿死。留他们在这里自生自灭,显然是最划算的办法。”
那可不只是活不了多好。
素圭心想。
因为再没有任何可以追求的目标,没有值得记挂的亲友,所以就宁愿在那种地方静静腐烂。好像,能理解了。不久之前,自己也是差不多了。
她是不是该庆幸,自己不知道有这种事情的存在呢。
不然,自己说不定真的会去做。
俾昼作夜之后就死,还是苟延残喘的活着,她觉得前者应该好一点。
“你也发现了,那里是和外界几乎完全隔绝的世界,哪怕最普通的商品,在这里也会卖到十倍以上的价格。他们也没有讨价还价的权利,你也想得到,他们能提供的只有自己的性命了。所以只有当他们对这种暗无天日的生活完全绝望时,才会坐上地铁,在终点站前一站下车。假如侥幸活了下来,那就拿着报酬,消遣个三两天,重复直到死去。”
素圭恍然意识到什么。自己遇到的,那些在站台上那一条简陋的街市上,看似欢乐放纵的人,才是最接近死亡的。
那种情况,该叫回光返照吧。难怪,她莫名其妙的感觉压抑。
“我们那天碰到的那个人……”素圭迟疑的开口。想起那次,在I·R实业工业基地,她们遇见的那个浑身糟乱毛皮的人。
“没错。它也是从这里逃出去的。并且,还有非常多和他一样的人。”
应该说,她熟悉的世界,和她今晚认识的世界,都是存在的,但两者的交集只有一线。普通人很可能一辈子都只会从旁人的只言片语里觉察些许端倪,然后斥之为笑谈。
但现在的素圭,并不大能接受这种事实。
“就算这样,那人也太多了。哪怕是中心城……”素圭一下子算不仔细究竟是多少人。
就光是她看见的,在那一个地铁站里聚集的就有上百人,按阿莱西亚的说法,那就是要有至少有几千,甚至近万人都做了一样的选择。
那么多人意外的消失了,难道却连一个人都没注意到,有过怀疑?
想到这种可能性,素圭就觉得毛骨悚然。
“人本来就是会死的。也总会有新生的孩子来到这个世上。中心城现在有一千万人口,可是和十年前的那一千万人,并不完全相同。”
阿莱西亚纠正了素圭想法上的误区。
的确,上万人看似是一个很大的数字,但是放在十年甚至更多这样的尺度上来说,好像,真的就不算什么了。
可素圭还是不能接受。“哪里有那么多的手术要做?”她不服气的反驳,仍然认为阿莱西亚是夸大其词了。
“有很多。”阿莱西亚并不恼怒,冷静的回答“想活得更久,重返青春,或者是想要生育一个自己的后代。这些事情都是人梦寐以求的。但是不能凭空实现,技术也不会自己变得成熟。需要有人奠基,做出牺牲。而只要给出足够的价格,就会有人来干。”
“而且,也最多是谈得上是不道德,每个步骤,基本都是法律许可的。至于他们的家人,假如有的话,他们也只会知道。自己的亲人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而已。”
毕竟像阿莱西亚说的,大部分流程都是合法的。至于那些不合法的部分。重要吗?这就是阿莱西亚的未竟之意。
阿莱西亚历来都是这种一针见血的利害思维,因此听来有时很刺耳。可问题是,她说的是对的。
素圭脑海里自有一幅虚构的图景用以解释她生活的这个世界,但现实自然比她的想象更加清晰,直来直去。
素圭被阿莱西亚说的气闷。但是她又没理由对阿莱西亚发火。
她就只能扭头看着窗外发呆,看着景物回到了她熟悉的小区。
结果落针可闻的车内,响起一阵非常清晰的肚子叫声。她晚上跟韶月回来就前就只吃了一点零食而已。
“饿了?”阿莱西亚视线都没有转动一下“要不吃点夜宵。”
“……好。”
结果她刚答应,肚子又发出第二声响。让素圭都觉得尴尬了。她下意识按着自己的腹部,好像这样能把响声压回去。
阿莱西亚将车拐了个弯,驶到了家门前那条市场上。银竹市是没有什么夜市文化的,夏季也过去了,这个时间只不过有寥寥两三家小店还亮着灯光。
车停在了一家烧烤小店门口。
“这次,就我来请客吧,毕竟我明天就要离开了。”阿莱西亚说。
“明天?”素圭下意识的问,侧头才看见,主控台的显示屏上,时间早过了零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