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溪村嵌在公国边境的青山褶皱里,溪流穿村而过,溪底鹅卵石裹着水色,在阳光下漾出温吞的白光。二十余座木石小屋沿溪错落,茅草屋顶被岁月烘成蜜色,墙缝里钻出来的野菊歪着头,风过时便簌簌地互相蹭着打招呼。
晨雾像融化的牛奶漫过溪岸,把小屋晕成淡墨剪影。天武直起身时,后颈的汗珠刚被山风卷走,带着草木的清苦气。他将劈得四四方方的木柴堆码在门廊下,树皮还凝着晨露的湿意。阳光正从雾里漏下来,在他锁骨处织出细碎的光斑。
“咔嗒。”
木门转动的轻响扯回他的目光。父亲威尔站在门坎边,深灰色粗布外衣浸了晨露,贴在宽厚的肩膀上,鬓角新添的白发在雾里泛着银光,像落了星子。
“要出去吗?”天武用袖口擦额角,指尖蹭到发烫的皮肤,方才砍柴的力气还没散尽,手臂肌肉微微发胀。
威尔点了点头,左手从怀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布包。深蓝色粗麻布上绣着半朵野菊,针脚歪歪扭扭的——是母亲生前坐在廊下绣的,那年她的眼睛已经有些花了。“给你妹妹送去。”他指尖在绳结上顿了顿,指甲缝里还嵌着昨晚修农具的铁锈,喉结上下滑动着,“里面是……你母亲的项链。”
天武接过布包时,指尖触到硬物的棱角,不是记忆里玉石的温润,倒像金属被反复摩挲过的糙感。“修好了?”他记得那枚月牙形吊坠,去年妹妹戴去溪边洗衣,摔在石头上裂了道缝,为此红着眼圈哭了半宿,把碎玉片用棉纸层层包着藏在枕下。
“嗯。”威尔的声音闷在喉咙里,目光越过儿子肩头,落在村口那截浸在雾里的界碑上,像望着什么沉在水底的东西。“里面还有些伤药,让她贴身带着。”说着,右手从内袋摸出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发毛,封口龙纹火漆上沾着点泥,想来是揣了许久。“顺路把这个交给凯拉巫女。”
天武接过信封,入手比看着沉,纸页边缘硌着指腹。他瞥见父亲递信的手指在抖,像握着什么烫人的东西。“是出什么事了吗?”
威尔避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山林,雾气正从树缝里钻出来,缠上他的裤脚。“不好说。”声音压得低了些,“你交给巫女就好,别多问。”
风卷着溪声掠过门廊,布包里传来细碎的碰撞声——不是药瓶滚动的脆响,更像金属互相蹭着的轻鸣。天武把布包和信封小心按在怀里,布料贴着胸口,传来微微的暖意。“我知道了,这就去。”
威尔点点头,转身踩上石板路,深灰色背影在雾里一点点淡下去,鞋底碾过碎石的声响,像有人在轻轻敲着鼓点。
天武理了理衣襟,布包和信封在怀里安分地贴着。妹妹被选为龙神巫女已半年,此刻正在山上神庙修行,这是他头回在修行时去探望。刚走出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一道清脆的女声便追了上来。
“天武,这是往哪去?”
他回头时,露茜正提着竹篮朝他走。淡粉色麻布长裙裙摆扫过青草,带起细碎的露珠,乌黑长发用根雕花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被阳光照得像镀了金,衬得她眼尾那颗痣愈发动人。
“露茜姐。”天武停下脚步,手不自觉挠了挠头,耳尖有点发烫,“去给我妹妹送点东西。”
“是去神庙呀。”露茜走到他身边,视线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嘴角勾出玩味的笑,像只发现了猎物的狐狸。“后山的路近来不太平,听说有野兽在溪边晃悠呢,你一个人去?”她故意往前凑了凑,发间的艾草香混着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畔,声音带着点戏谑的痒,“求一求姐姐的话,我陪你走一趟哦。”
“我、我当然行!”天武脸颊腾地红了,下意识退半步,后背差点撞到老槐树,声音也拔高了些,“我早不是小孩了,几只野兽算什么。”
看他这副少见的窘迫模样,露茜忍不住笑出声,眼尾弯成月牙,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她直起身,手在他胳膊上拍了拍,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传过来,“路上真得当心,快去吧。”
“嗯,那我走了,露茜姐再见。”天武点点头,转身快步往前走,脚步有点乱,像怕被再打趣似的。
“路上小心!”露茜挥着手,望着他略显仓促的背影,眼底闪过丝温柔,随即提着竹篮转身,裙摆扫过草叶的声响,渐渐融进溪水里了
山路尽头的瀑布像条银带挂在崖壁上,水珠飞溅在天武脸颊上,带着沁凉的湿意。他拨开最后一片挡路的蕨类植物,山顶的龙神庙突然撞进眼帘——青灰色的庙墙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檐角的铜铃被山风拂得叮当作响。
神庙前的青石坪上,凯拉巫女正盘膝而坐。红白相间的巫女服衬得她肤色如雪,眼角斜斜描着赤红色的龙纹图腾,随着呼吸在眼睑下轻轻起伏。天武放轻脚步走近时,她眼睫颤了颤,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便睁开了,像盛着山间的晨露。
“凯拉巫女。”天武双手将信封呈上,指尖还沾着山路的泥土,“父亲让我交给您的。”
凯拉接过信封的动作轻得像拈起一片羽毛,朱红色的唇瓣抿成直线,目光落在封口的龙纹火漆上时,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山风卷着她的巫女服下摆,露出脚踝上系着的红绳,上面串着三颗圆润的黑曜石。
“哥哥!”
清脆的喊声突然从庙门后炸开,一道粉白色的身影像颗小炮弹似的冲出来,结结实实地撞进天武怀里。天武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腰磕在庙前的石灯上,却先伸手稳稳托住怀里的人——那是穿着见习巫女服的莉莉,乌黑的双马尾在肩头乱晃,鼻尖还沾着点灰尘。
“哎哟!”天武被撞得闷笑出声,手刚碰到妹妹的头顶,就被她揪着衣襟晃来晃去,“你这小丫头,修行半年力气倒长了不少。”
“谁让你这么久都不来!”莉莉仰着小脸瞪他,眼眶却先红了,手指戳着他胸口的布料,“上次托人带的柿饼都放硬了,你是不是把我忘了?”她的巫女服袖口还绣着歪歪扭扭的龙纹,显然是初学刺绣的手笔,袖口沾着的草屑大概是偷偷跑去后山打滚时蹭的。
天武从怀里掏出布包时,莉莉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看到蜜糖的小兽。“你看这是什么?”他故意把布包举得高高的,看着妹妹踮着脚尖够来够去,双马尾扫得他手腕发痒。
“是母亲的项链!”莉莉抢过布包时差点摔倒,踮着脚扑进哥哥怀里拆绳结。月牙形的玉石吊坠刚碰到她的锁骨,就滑到了胸口——确实大了些,坠子在她纤细的脖颈间晃来晃去。
“好看吗好看吗?”她仰着头转圈,巫女服的百褶裙散开成一朵粉白的花,赤红色的额纹随着笑容皱成可爱的褶皱,“凯拉姐姐说戴这个能跟龙神对话呢!”
天武伸手把吊坠往她领口塞了塞,指尖碰到妹妹温热的皮肤时,莉莉突然缩起脖子咯咯笑:“痒啦!”
“还说呢。”天武屈起手指敲了敲她的额头,声音里满是笑意,“项链都能当护身符挂了,看来还得再吃胖三斤才能撑起来。”
“才不要!”莉莉气鼓鼓地叉腰,马尾辫甩得更欢了,“巫女姐姐说要保持轻盈才能跳祈神舞,倒是哥哥你,柴砍太多胳膊变粗了,下次肯定抱不动我了!”她说着突然跳起来,张开双臂挂在天武脖子上,像只赖皮的小猴子,“现在就抱不动啦!”
天武被她勒得咳嗽两声,却故意弯下腰晃了晃:“哎呀,要掉下去咯——”
“讨厌!”莉莉的笑声像银铃似的在庙前炸开,凯拉巫女抬头时,正好看见天武把妹妹扛到肩上,玉石吊坠在莉莉胸前晃悠,而她正揪着哥哥的黑发撒娇。巫女琥珀色的眸子里漾起浅淡的笑意,将那封还没拆开的信悄悄塞进了袖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