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具有可塑性的寄生生物是什么?是人的想法。
若叶睦的脑海里曾经根植着只需要听从别人指挥的这样的想法,而它是父亲想法的寄生,虽然童年的时候因为接触的人不多而显得没那么致命,但现在她长大了。
她发现,听从别人的指挥并不会让事情的发展变得更好,只能让所有人都陷入痛苦之中。
丰川祥子希望她不要告诉素世自己的去向,若叶睦照做了。但是今天这样的做法却让未能和曾经乐队成员们一刀两断的祥子受到了伤害,长崎素世也许看到她和祥子呆在一起,接下来也只会更急切的逼问祥子的下落。
现在,新的想法开始代替旧的想法。
不想让事情变得更糟糕的若叶睦,被泉所谓切断所有关系的想法寄生了。
“......上来吧,今天晚上我要带你结束这一切。”
“不用管丰川祥子吗?”
虽然不知从何时开始若叶睦开始直呼祥子的全名,让两人之间的关系显得无比陌生,不过这倒也无关紧要起来。比起今天晚上将要发生的事,若叶睦实在分不出多余的关心给这个朋友。
“我知道她现在估计很不好受,但现在还是先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个老家伙身上比较好。”
若叶泉低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演奏完忧愁这首曲目之后,她也有充满期待的看向舞台上高松灯她们的演出。如果说有那么个人是最希望她们能开心快乐的玩乐队,这个人绝对就是泉。
长崎素世漏洞百出的演奏她也看见了,大概也知道她这样的原因。
不过,本来去后台只是想跟爱音和素世聊聊罢了。没想到却看见长崎素世歇斯底里的自白,对于曾经那个幻梦般的乐队毫无保留的怀恋并没能让谁动容。
......除了若叶泉。
她很愧疚,即使是那个老东西逼迫她做出这种决定,若叶泉也没办法置身事外。长崎素世能有今天确实是拜她所赐,根本推卸不了责任。
但是,强忍着内心的痛楚说那些冰冷的话,又怎么是泉的本愿。
“上车吧.......睦。”
现在这样狼狈不堪的样子,可不能展现给妹妹。即使她知道了现在的自己不过是睦的影子而已,但姐妹之情并不是简简单单的这几句话可以概括的。
至少得让睦拥有能够胜过若叶的信心才行。
若叶泉回头,对着她说:“这次我们的目的地是新生,你可能会很害怕,但是我想告诉你......这一切都没有关系,因为我们会在一起。不论未来发生什么,我们都会一起面对。”
就算真的如同她所猜测的那样,泉只是睦的影子,她们两人也绝对是姐妹。
......
白木栅栏,尖耸的褐红色屋顶,青绿草坪,充满异国情调,别墅内欧式壁橱、古典风格的暗格酒柜,设计之独具匠心从这一处处细节可见一斑。
不过泉向来没有时间欣赏,尽管这是她自己的家。
繁复的灯饰却发出冷冽的亮光,四面高高的墙壁在柔软的地毯上投下暗沉的阴影,穿过宽敞却冷清的长长走廊,两面的名画里名人的眼睛像是能攫住人的心灵。
在走廊的尽头,父亲若叶就静静地坐在沙发上。
泉毫不客气的踹开虚掩的房门,睦担心的看着父亲,不过他却罕见的没有发作。
“你跟都筑诗船见过面了对吗?”父亲低沉的声音响起。
“那又怎么样,我现在可是有很多问题想要问你。”
若叶泉冷声道:“关于睦和我的关系,你为什么极尽所有方式来训练我,却对天分比我更好的睦置之不理,按照常人思考的方式来说明明是睦更具有培养价值吧。”
“从很早开始,我发迹的时候。”
父亲并没有上来就回答问题,而是娓娓道来:“就从那些其他的娱乐明星身上知道了某个真理,那就是搞笑艺人始终只能在这条道路上走到死。”
“贸然转型,进入自己所不知道的领域,就像是早就脱离原始社会的人类反过来进入热带雨林般,简直就是自寻死路。可是,我已经江郎才尽,在现代社会中反倒有些不适应。”
他合上手中的书本:“就在这时,森美奈美生下了你们两个。”
“开始时,我还对你和睦都寄予厚望。结果没想到你的体质居然比睦弱很多,她已经能够自由行动的时候,你却完全离不开保温箱。”
作为妹妹的睦,到头来分走了应该属于姐姐的某些东西,比如天分和健康。
“直到你们越来越大,我开始怀疑我的两个女儿是否除了双胞胎之外根本没有相似的地方。于是,我拜托医生来全方位的检查。”
“没想到,我之前的猜测居然在某种方面成真。”
父亲的神色开始剧烈变化,就像是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他的表情狰狞,愤怒的将手中刚刚合上的书砸向旁边完好的花瓶,随着陶瓷碎裂的声音,真相也就这样解开了。
“你虽然作为姐姐,可是在各方面都比不上作为妹妹的睦。于是为了将来能够方便我可以出现在更好的舞台上,我做出了这辈子最明智的决定。”
“把你推到台前,接受记者长枪短炮的轰炸,然后再神隐。之后睦只用很少的时间,在音乐上的造诣自然可以全面超过你,以你妹妹的身份继承你的全部!”
这其实并不难理解,父亲早就快要江郎才尽,他的一举一动全在媒体眼中被放大。此时出现的代表若叶家的人,不论在什么领域发光发热都会遭受同样的待遇。
如果是睦这样不善言辞的孩子,那么相比不会好过。
也因此,她这个作为睦影子的角色也有了被推上舞台的机会。
“真是符合你的风格。”若叶泉表情没有变化。
“可惜,父亲你唯独算错了你的傲慢。”
当若叶看见泉手里捏着的录音笔,他并没有多少恐惧。只是语气又变得平静起来,默默的盯着泉那双同他一样的金色眼睛。
“真没想到,在你面前我也可以变得无情呢。”
“我总算发现了你的优点,泉。”父亲突然一反常态,欣慰的笑起来。
虽然这个时候,用欣慰这个词显然非常古怪,可是泉却真的从他的脸上捕捉不到任何应该属于情绪化的名词,他没有暴怒也没有阴恻恻的筹备新的计划。
而是彻彻底底的,完全为若叶泉的无情而感到高兴。
“呵呵......幸亏你可以这么做,不然是完全无法胜过睦的。”
“事到如今还在把我和睦作比较吗?”若叶泉冷冷的说:“我们不是属于你的东西,而是独立的个体,除了姓氏与血缘的关系,我想不出来你还有什么影响。”
“血缘,血缘......”
父亲从沙发上站起来,看着泉警觉的表情:“你既然现在可以这么对我,以后也未必就能和你的妹妹好好相处,毕竟我们可是父女,也许你没有继承来自父母的天分......”
“可是有一点如今我可以确定,你和我一样都只是名利的奴隶。为了自己想要达成的目标,自然可以不惜一切代价。”
“你在说笑吗?老东西?”
若叶泉担心的回头看向睦,希望她不要被这番话所影响。
幸好,睦只是向她传来一个无须担心的眼神。
“等着吧,时间自然会证明一切。”
父亲转移话题,不想再谈关于以后的事情:“说起来,你愿意见我,肯定有着别的事情。”
“那是自然,看起来你还不算蠢。”若叶泉嘲笑道。
“说吧。”
“我要睦。”
“你知道这不可能,不论怎么说她也是若叶家的人.......”
若叶泉打断了父亲想要说的话:“别搞错了老东西,现在你比我弱。”
“既然把我当做睦的影子,你自然也就没有什么利益可以提供给我了,所谓若叶家也只是个空有名头的垃圾堆而已,我要睦只是通知。”
“很好,看来你已经学会怎么跟别人谈判了。”父亲转过头去。
“我说你......在曾经那个家里只是因为孩子的天分,就把还是幼童的我的尊严随意践踏,还试图用疼痛来束缚住我.......”
“可你不知道,我既是孩子,也是被你惹怒的复仇者。”
“为了达成目的,就算是冒着永世不得翻身的风险也可以接受。”若叶泉发泄着自己的这些年的担惊受怕:“被孩子......不对,是复仇者逼到这种境地,也是你应有的结局。”
“你也只是想要名利而已吧,只不过我比较适合用来随意摧残,所以才这么做用来发泄自己在工作上受到的憋屈。”
囚禁着她的牢笼,从出生那刻就未曾打破。
身为独立的个体,她却仿佛从来没有被人重视过。
而现在,那个牢笼才终于破碎。
“没错吧,所谓杰出的搞笑艺人若叶,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个丑角罢了。”
“你说的倒也没什么问题。不过有一样东西你弄错了,就算是丑角,想要和自己的女儿划清界限或者是打压你也可以轻而易举的做到。”
连续的攻击终于惹恼了这个曾经身处社会顶层的江郎才尽的艺人,但他却没有如同常人那般发疯的大喊大叫,乱砸东西或是直接上手来发泄怒火。
若叶泉不耐烦的说:“哪两样。”
“第一样自然非常简单,我需要你这个虚假的天才可以持续在音乐领域发挥余热,至少得让人看见你的成果。不然,要是睦随时可以替代你的位置,我也没有要答应你的必要。”
“这点不用多说。”
关于音乐,若叶泉倒是有十足的准备。
“RiNG的Live,虽然我知道你不会关注,因为和你希望我走的道路大相径庭。可是这次Live我和另外一个人的组合已经做到了第一次Live所能做到的极限。”
“姑且算是相信你,那女孩叫做八幡对吧。”
她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捏住,但很快又放松起来。
看来,若叶这老东西并不是全知全能,至少泉保护了曾经那个乐队的人。老东西再怎么发疯也不会想到她那些重要的羁绊早就被藏在阴暗的角落,摆在明面上的只是比陌生人好上一些的勉强算是朋友的海铃。
素世也好,爱音也好......全部都安全下来了。
“第二样......是睦本人的同意。”说到这里,若叶的眼睛扫视过睦面无表情的脸。
“她可不会再任由你摆布。”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若叶泉突然没来由的感到一种不安。
睦从前向来是听从父亲的安排,不管是芭蕾课也好还是礼仪这样枯燥乏味的东西也罢,她从来没有说过拒绝。
面对这样的睦,即使是若叶泉也有点信任不起来了。
一秒。
两秒.....
三——
“我要跟姐姐走。”
那双阴恻恻的金色眼睛里,突然闯进了名为错愕的情绪,像是看到向来不会移动的人偶突然说话那样,若叶这个成年人居然呆住了。
“你说真的吗,睦。”
“我要跟姐姐走。”
若叶睦面无表情的脸从容不迫的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看来是我低估你的决心了,睦。”若叶赞赏般说道:“我也低估了你姐姐动摇你的程度,算是你们赢了,带着她走吧泉。”
“不过.......别忘了第一样条件,如果你的双人组合没有达到我想要的预期,那么我随时可以毁掉你珍视的一切。”
“你只是个废物丑角罢了,别把我和你这样江郎才尽的人相比较。”
若叶泉冷冷的回击。
他只是翘起嘴角,看向他的女儿:“你很快就会知道,你口中的丑角说的是对的。”
“把睦带走吧,至少现在你赢了。”
若叶泉压抑住自己已经几乎要蹦到嗓子眼的心跳,拉起睦的手毫不犹豫的走了出去。
一路上,她们经过宽敞却冷清的长长走廊,两面的名画里名人的眼睛却不像进来时那样恐怖,而是呆板的很安静。
她感觉这个时候,曾经面临着随时会被抓回去的恐惧就这么突然的消失。
空气变得顺畅起来,若叶泉不自觉的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