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爱是两个人的无私奔赴，那喜欢大概就是一个人最单纯的憧憬与向往。米浴仍记得那一天夜晚摩天轮上小白拒绝自己的说辞，在两个人没有完全相互了解的现在，她与小白，也只是以最自私的和占有欲在互相喜欢。
可如今，这份属于她的占有欲好像有点点跑偏的小心思……
“……呦，这不是我最最可爱的米浴吗？天气这么冷，怎么出门还不忘记开着空调？”
米浴身上的气息越发幽邃，整个人脸上的笑容既温和又柔美，仿佛伪造着大片的圣光，让人人想到挂在中世纪教堂中心的油画女神象。
白天咽了口唾沫，不自觉想要从重炮身边抽身脱逃，却被maya死死抱住胳膊像是忽然成精的拴马桩。
“这样半吊子的安慰……可是得不到maya原谅的。”
米浴微微笑着轻轻环抱，歪着脑袋的模样既可爱又纯洁，简直像是三月时间温煦的阳光。
重炮畏缩似的缩了缩脖子，深呼吸像是在心中自己不断打气加油，蹑手蹑脚把掌心偷偷藏进白天仍牵在一起的手，对着米浴下了争夺小白偏爱的正式宣战书：
“……”
相当了解maya的米浴得意洋洋，微微扬起小巧的鼻梁，炫耀似的拉了拉白天的胳膊，扯着白天向山脚下一路小跑：
“再这样迟疑下去可就来不及了！现在的好天气可是很短暂的，得快点跑起来才行！”
“喂！跑慢点啊米浴，我的伤还没好！”
“伤势没好的病人怎么可能赖在雪山不肯回家？就算找借口也不要这样敷衍米浴……”
重炮把指尖藏向白天手心更深处，飘在三人队列的最后，活像只在大风里晃晃悠悠的受气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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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太感谢了，波旁，你简直是我的福星！”
无视身旁米浴幽怨的目光与看着掌心若有所思的重炮，白天高举起波旁的右手，仿佛虔诚的信徒供奉她们心中神明的信物——一支岔口分明的短签！幸好是波旁而不是米浴重炮，不然端不平水碗的自己只怕睡觉都得睁半只眼睛，才能防止badend结局被半夜柴刀。
波旁向捏着长签的两人微微鞠躬，说不定这是赛博小马在为自己拆散别扭情侣的行为而有在好好道歉？管他呢，白天根本不在乎这些，好容易才脱离如坐针灸的修罗场，她怎样也要好好享受才是。一路蹦蹦跳跳的就上了岸边的双人小船，卖力的划起桨生怕自己晚走一步，不知情的人恐怕还会以为岸上有什么洪水猛兽。
“拜拜米浴！拜拜重炮！不用在岸边等我们哦！老阿姨记得给我留晚饭！”
留在岸上的米浴和重炮拿着两根长签，面面相觑。
双手抱怀的老阿姨吹了两声口哨，年轻人的青春修罗场，可还真是激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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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的水面粼粼着，橘红色一片一片，像是打碎在调色盘里的颜料，被时间与风混合着，散发出干净与自由的哀伤。
白天挂在船帮上，手掌大鹅似的一下一下拨弄水面，怎么看都是不肯回去的意思。
坐在对角线上的另一角，美浦波旁面无表情一边平衡着重心防止翻船，双眼死死盯着白天两眼之间的眉心，其实也还算不得失礼，只是着实让人有点慎得慌……
“那个……波旁亲，我应该没有得罪过你吧？被这样子盯着，就算我也是会害羞的。”
波旁摇头，不知道是说没有得罪还是觉得白天没有脸皮不会害羞，用手中的木桨充当船舵，一点一点修正方向向着湖心飘去：
“为什么不去好好对她们两个说明？喜欢别人的感情，直白的沟通才能解决问题。”
“情感的问题要是能简简单单说的干净，那我也就不是赛马娘，而是圣人才对……”白天在船头仰躺，后脑勺没骨头似的垂向水面，吐着泡泡朝天空吹气：“波旁你也明白的吧，没办法直白解决的事情，这世界上可从来不是只有一件。”
美浦波旁否认：“我觉得爱就是应该袒露心扉，书本也从没有拐弯抹角的道理，是非对错功过与否，倘若只因不想面对而逃避，注定只会一事无成。”
“所以说我的情感仅仅只是喜欢。”白天仰泳似的伸长双臂，无所事事搅碎水面的涟漪，望着昏蓝色的天空发呆：“既不坚定，也不忠贞，仅仅只是见色起意的半吊子情感，喜欢着那个仅仅由我的各种主观印象组成的假人，哦，当然，不止一个。”
“也就是……花心大萝卜？见一个爱一个？渣男？”美浦波旁想不明白，说到底让一个以机械为日常的人理解恋爱的弯弯绕绕，本身就是一件强人所难的事情。白天也不是什么洗脑专家心理大师，反而更接近另一个极端——
做事情全凭心情的神经病。
数着远天处已经朦朦胧胧的星星，感受一月时湖水的冰寒，被淡淡的硫磺气味刺激鼻腔，白天突然一个鲤鱼打挺，整只小船剧烈的摇晃。
美浦波旁歪坐在倾倒边缘的小船船舷上，被贴紧的白天捏着脸蛋，整个人因为吃惊而向着湖水深处后仰倒去，摇摇欲坠。
“分明只是毫无恋爱经验的小马，也要对我来指教吗？你有更重要的话想要对我说，对吧？不是情感，也不是训练，那就只能是比赛，我屡战屡败的失礼小马，也是想要来瞻仰陨落神明曾经的荣光？”
波旁看着这忽然锋芒毕露的同龄人，好容易从纷乱的思绪扯出线头，正色严肃到：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总能赢得胜利，你的身体并不强大，反射速度、力量、成长性，这些的一切我都在你之上，决心更是不会输给任何人，我完全更有理由赢下经典三冠。”
白天诧异，盯着美浦波旁摇曳的粉色瞳孔，越贴越近。
“……你能为胜利付出生命吗？”
“我有着为胜利付出一切的觉悟。”美浦波旁毫不犹豫。
“但事实是你并没有。”白天打断美浦波旁，手腕发力把她扔在船舱里，左手重重砸向船板，整个人的气势都变得审视而逼戾：
“把舍弃生命挂在嘴边，只能说你本身就没意识到生命的沉重份量，才能以小孩子玩笑的态度说出这样丝毫不负责任的话。又或者说你的梦想廉价仅仅只是挂在嘴边的恶作剧的程度，是能够挂在胸前肆意炫耀的奖章？”
“我从没有这样想过。”波旁说着，却躲开白天剑样刺痛的目光。
白天吹着口哨，再次变回平常不置可否的无所谓态度：
“真是无趣，你分明知道答案。”
波旁整理自己的领口，不做争辩。
“生命的确是赛场上最优质的燃料，可并不是每一人都有资格将自己点燃。美浦波旁，你的决心根本不足以支撑话语中的坚硬，简直可笑到有些可怜了。”
美浦波旁看着白天的眼睛，整理自己心中的所思所想，可心中的防线却被一下一下，戳出一个又一个的窟窿，露出里面鲜艳的稚嫩的伤。
“皋月赏前哨战的弥生赏，摩耶重炮负伤，修养时间15天；第一冠皋月赏，米浴脚踝挫伤，修养时间40天；日本德比，赛马娘史上最伟大的尾段后三浪，我的医生都说我的生命就像在双子塔大楼来来回回走着钢丝；还有菊花赏、日本杯、有马纪念……这一年来这样多的重赏赛事，几乎所有一线马娘都有受伤挂彩。只有你，美浦波旁，你完完整整甚至陪跑完全部的三冠，你现在还能问心无愧的说要为了胜利燃尽生命吗？不不不，这只是你自我满足聊以自慰的心中妄想配菜，是那种更适合出现在梦里的可笑台词。”
“那是因为根本没有获胜的机会……！”美浦波旁少有的激动起来，话语间比往常更多出情绪变化，可白天根本不接招。
“你急了？”
美浦波旁反复深呼吸攥拳，可粉色瞳孔间的颜色却越发动摇，像是天边摇摇欲坠的太阳，变得朦胧而黯淡……
“真是废物。”白天把波旁一把推下船舷，在水下按住她的脑袋。
冰冷的，窒息的，麻木的痛苦，带着幽禁般的沉重，从精神溢入四肢百骸。美浦波旁试图挣扎，可那只骨感又刻薄的手根本就难以挣脱，反倒是氧气仿佛泄洪的闸门，从肺部被水压逼迫，裹挟在溺死中不断挣扎的生命，溢散成气泡炸个粉碎。
哗啦。
白天双手拖着美浦波旁浮出水面。
迟来的恐惧，逼近死亡的后怕，窒息般压抑的黑暗与冰冷，与心中早已不堪的防线一同坍塌，化作憋闷的，委屈的，嗫弱的哭声。
“……”
“我的建议是你大可以省着力气游回岸上，那艘破船早在一开始就已经翻了。当然，你要是想在湖中间溺死也无所谓，我不拦着。”白天嘴上说着无所谓的话，可任谁都能听出她声音中的刻薄。水浪与冰冷一潮一潮打来，带着愈发深邃的黑夜，要将两个人的吞进浪里卷个粉碎。
“生命的沉重，生命的宝贵，生命的意义，在一个连死亡本身都未曾意识到的人口中，得到对生命如此纯粹的轻蔑，我简直快要忍不住发笑。想要得到尊重，首先你得先学会尊重自己，如果你口中的梦想仅仅只是掩盖心中创伤的止痛剂，那我无话可说。”
反驳的话压抑在喉头，别扭在心口前不上不下，愤慨与悲伤如浪汹涌，一直支撑心中的信念传来玻璃样的裂响。美浦波旁多想要证明自己，反击面前马娘那伤人的自矜与桀骜，展现出自己心中梦想重量的真实，可根本……
“我也一样……无话可说。”
早春湖水的冰寒，残留在脑海中撕裂的窒息感，心中坚守信念的崩塌，一切过往的曾经，都在自己的否认中变得不堪。她根本没有拼尽全力，只是一直自我满足，做着仅仅半吊子的努力，这对于一个普通的跑者当然足够，但梦想从不廉价。
拼尽一切，竭尽全力，在无限遥远的深邃中攥取唯一的一丝可能性……
“将一切压上赌桌，为了心中的信念，万剑加身也在所不惜。”
真是遥远……又耀眼，美浦波旁脱力躺在岸边的草地，被冰寒的北风吹过，头发和睫毛都凝上细细的霜。
“别人对梦想坚定的样子很好笑吗？”白天一点一点拧干裙角，在岸边留下一摊又一摊的水渍。视波旁的回答，她将考虑要不要带她重新来一次冬泳。
她总觉得自己大抵是死了，死在那一场冬天，死在那冬天那刻薄又深邃的湖水下。
梦想，觉悟，努力……人生说到底只是一场狗屁的单行车，一但错过，便无从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