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会办公室内，顾长青端坐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敲打桌面，身前是文学社上缴的检讨书，手边还摆放着作为罪证的笔记本。
雪乃站在书架旁翻阅里面的历史小说，虽然不通本地历史，但粗粗看去也觉得有些意思。
文学社三人垂手低头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顾长青敲打桌面的指节心头发怵。
“所以，你们几个和新闻部打赌，谁最新一期的社刊点击量低，谁就要给对方跑腿卖一学期的’萌萌熊猫怪味面包‘？……这什么怪名字，我怎么没听说过。”顾长青皱着眉头。
本来对此事不敢兴趣的雪乃悄然竖起耳朵，因为总部胖达会给她预备便当，所以她还没去校食堂用过饭。
副部长轻轻咳嗽一声，解释道：“就是那个熊猫模样的面包，里面的馅儿料每天都是随机的。我还吃到过炒面馅儿的。”
“那个超好吃，上次我还吃过红豆沙的！”
“我也想吃一次红豆沙的，但是运气不好……”
眼见这几个家伙会把话题越扯越远，顾长青举手打断他们：“好了，细枝末节就跳过吧。总之，你们几人想到如今根本没多少人对文学感兴趣，如果内容和往期社刊一样，必定输给对方。心急之下，才会出此下策？“
“我、我们知道错了。”部长低声道。
其实这件事极其简单，大概就是前几天新闻社和文学社在食堂撞到一起，双方因为争夺货柜里最后的几枚“萌萌熊猫怪味面包”发生了口角。最终约定以下期社刊的点击量做个赌注，谁胜谁就能享受对方一学期的跑腿。
新人当时还没入社，所以压根儿不知道这件事。
做了两年学生会长，这种不大不小的杂事处理过不知道多少次。他心下有了计较，开口道：“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们，先听哪个？”
部长倒吸一口凉气，他是知道学生会长这个著名口癖的，顿时不敢作答。
坐在沙发上喝茶的新人好奇问道：“这还有好消息？”
“坏消息呢？”
雪乃忍不住把目光从书上挪开，侧目看向顾长青侧脸。她脑子聪明转得快，心想既然今天学生会只有他一个人，事情不会传开，对文学社来说自然是件好事；而顾长青性格方正还和蓬哥他们关系极好，既然被他知道这件事，那处罚自然重，所以是个坏消息。
她没想到顾长青还会用这种拐弯抹角的话术。
部长顿时滑跪，大声道：“顾会长！这件事不全怪我们啊，都怪新闻部的人欺人太甚了，非说什么这个年代大家都看短视频，傻子才会看小说，我们气不过才会打赌的！您要为我们做主啊！”
手里还捧着小说的雪乃顿时蹙眉，可惜顾长青处理正事，没有注意到少女的情绪变化。
“请问，新闻部的人想造我黄谣了？”
“……呃，没有。”
“你们打赌是私事，又没斗殴打架违反校规，学生会不管。不过文学社是我校成立时间最长的社团之一，和新闻部不同，发表的社刊在校园网内，不仅供在校学生浏览，老师、家长、还有友校的学生也会观看，代表了学校的脸面，明白么？”顾长青叹道，“秦部长，去年你得奖的作文和李副部长在校庆上演奏古筝的视频都挂在上面，不该不知道轻重吧？要是文学社真的写一篇黄谣八卦放上去，让校长他们看见怎么办？”
这番话极其有道理，三人顿时哑口无言。
“万幸今天陪雪之下同学参观社团活动，巧合下被我撞见，不然到时这件事没那么好解决。马上就要开放游泳课了，罚你们三天内把泳池打扫到能够使用的状态，新人不涉此事。事后文学社经费砍半，直到你们几位重新为校争光获奖为止，在此之前这本笔记由我保管。”顾长青不想在这种小事上耽搁太长时间，直接下了处罚，还特意解释道，“这不是体罚，而是文学社自发向学生会申请为校做贡献，明天补个请愿书给我，明白？”
文学社三人知道这件事已经定性，不由得仰头望天，泪流满面。
烈日下清洁泳池固然恐怖异常，但砍掉的一半经费才是真正到了痛楚。啊，再见了周刊漫画，再见了我亲爱的文学月刊，再见了我的萌萌熊猫怪味面包……
顾长青回头又看向吃瓜吃得津津有味的新人，从抽屉里摸出一本新的笔记：“谢谢这位同学告知，这本笔记赔你。秦部长不是小气的人，应该不会为难你。”
他补这一句不单是为了赔对方笔记，更关键是担心这件事过后这个耿直的新人会被老生欺负排挤，所以刻意当着三人的面出声提醒。
不过秦部长性格本就大大咧咧，一时间还理解不到顾长青的意思。反倒是女生心思细腻，李副部长和雪乃立刻明白了顾长青的意思，忍不住觉得对方思虑周全。
“谢谢顾会长！”新人双手接过本子，笑嘻嘻道，“他为难不了我，你多虑了。不过接下来和新闻部的赌约怎么办？顾会长不管了吗。”
“与学生会无关，你们自己处理。”
顾长青不会去管这种无聊的事情，他是学生会长，帮文学社无异于拉偏架。
“我们打得赌，你不用管！唉，真是时也命也！”秦部长仰天叹道，“都怪当时热血上头，知道对方说得不错，偏要争一口气。”
李副部长掩面哀声：“俺也一样。”
“呜呼哀哉！天之亡我，我何渡为！”部员哭天抢地。
一时间三个颠婆颠佬又齐齐抱头痛哭，想到输后颜面尽失，堂堂文学社成了新闻部的跑腿狗腿子，过上每天都被人踩在脚底的生活，便悲从中来情难自己。
知道这几个神经是在卖惨想求自己帮忙，顾长青懒得搭理他们，已经收拾东西准备叫雪乃走了。
这时候旁听了半天的雪乃却突然清声道：“还没比过，你们已经认输了？”
“唔，雪之下同学想得太过简单啦。”秦部长摇头道，“现在这个年代根本没人关心文学，他们新闻部每期新闻都写什么恋爱星座配对、人格测试、校内七大不可思议探秘等热门话题发在校园论坛，期期都有几万的浏览和数千条评论，邻校学生都在看，我们不可能比得过。”
雪乃听见觉得有些好笑，心想这也算新闻？什么人会这么无聊看这些东西？
不过转念一想，之前自己班上的同学也喜欢讨论星座占卜、恋爱八卦这类东西，自己平时看的小说、散文也没人爱看，顿时又觉得有些憋气。
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伤心事，李副部长突然捂住胸口：“咕！上次我苦心翻译汐国新批评杂志最新刊登的《语义学批评》只有四个点击！”
“呜呜，我上次写的散文也只有四个点击！”秦部长痛心疾首道。
“奇了怪哉，我们上期的社刊也只有四个点击！怎么老是只有四个点击？”
新人举起手，数了数：“你、他、她，社团顾问老师。四个。”
文学社三人齐齐扭头看向新人，问道：“你没看吗？”
“我没看啊。”新人理所当然道，“为什么要看？考试又不考，看标题就知道很无聊诶。”
三人对视一眼，这下懒得哭了，只是彼此苦笑。在他们看来，自己已经输定了，就算顾长青能够心软帮忙，也没法逼全校学生来读这种无趣至极的东西。
秦部长挠挠头：“算了，我明天去给新闻部道歉，看能不能免了赌注。”
“这样最好。”顾长青开口道，从他的角度看来这就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两个社团之间别把矛盾闹大就万事大吉。不过又瞥见雪乃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开心。
他不清楚雪乃现在的想法，但既然少见的主动开口说话，肯定和这件事有关，干脆直接问：“雪之下同学，你今天社团参观，对文学社有什么看法？”
雪乃双手抱胸，手里夹着书，冷声道：“这几人背后造谣生事固然无耻下流，但本心不坏，还算是个人。我和他们算是有同样爱好，可不希望让这几个无能之辈代表了全校的文学爱好者，输给一群在现代社会打着新闻旗号搞星座占卜的跳大神神棍呢。”
她天生聪颖，除了社交之外，大部分技能一学就会一点就通，反而导致了她没耐性去长久的学一样技艺。读书是她少有的爱好，并且也坚持极久，穿越来的这段时间看了不少本世界的名著，对其大为赞赏，事前又听顾长青赞扬文学社两位部长文采斐然，期待自然被拉得极高。
现在一看大失所望，加上她的性格使然，干脆就把心里话都说了出来。
顾长青和她相处有大半个月，心底里的少女形象素来是极有礼貌懂分寸的，还从没见过对方嘴巴毒成这样子过，当下觉得有些诧异。
文学社三人纷纷被这番话插中心窝子，秦部长满脸通红道：“那、那那那，那你说怎么办？现在就是没人关心文学啊！”
“诚然，这个年代或许没多少人爱看书了，但也不至于少到只有你们文学社内部传阅的地步。”雪乃面无表情道，“校内几千师生，总有些人会看小说读散文。点击量这么少，我来猜猜看，你压根儿没考虑过读者的阅读体验，只是纯粹为了自我满足在写作吧？呵，存心卖弄的掉书袋之辈。”
“咕！”
姓欧阳的学生拖住身子软到的部长，大声道：“部长！部长你稳住啊！”
雪乃继续道：“还有自以为自己学富五车，但实际上只是半罐子水响叮当的蠢货呢。”
“唔！”
“副部长！副部长你怎么了？！”
“不过有人连半罐水都没有，跟在人身后像只跟屁虫，实际上根本什么都不懂。梦芽姐要是知道自己被这样的人暗恋，估计会觉得很恶心吧？”雪乃的语调毫无起伏，但眼神里的鄙夷根本掩盖不住。
最后一人也惨被击沉，三人的血量彻底清零。
新人吃着瓜，呵呵笑着吐槽道：“掉书袋、半罐子和跟屁虫，这就是现代文学呢。”
“好歹比新闻部的臭虫好一些。”雪乃凛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