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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没事!?林—?!”望见安然无恙的南堂林一,一位父亲颤着声要开口,却被对方冷漠的话语打断了。
“不许用那个名字叫我!”南堂林一冷着脸从屋檐上站起,手搭在刀柄上,冷冷地望着下面互相搀扶站立的一对父子。
此时他的眼神虽冰冷,但其中的愤恨已经消散了许多,更多的,是复杂。
他没有完全相信南堂朝武的说辞,但今晚南堂朝武的表现也都被南堂林一在暗中看在眼里。
——埋藏在黑夜之中,一如既然地,南堂林一观察着人们。
从那个人放言要与缘弥死斗开始,从他披甲时毅然坚决的表情开始,从他战败后引颈受死的表现开始,在南堂林一看来,都十分的戏剧性。但是,其中蕴含的心意却也确实存在,并且十分炽烈。
——南堂林一的心里有某种东西正在融化。同时,有种他描述不出来的东西,也是他记事起就没能从“父亲”身上感受到的事物在悄然发芽。
刀,也许再也拔不出来了,已经无法再对他动刀了。南堂林一当时心底里突然冒出了这个想法。紧接着她便遵循自己的意志,果断出手把致命的一刀拦截了下来。
此时此刻根本理不清思绪,年轻的浪人背过身,呼出一口长气。
“我听到了你今夜说的话,但是。我无法原谅你,南堂朝武。你不用再让人去找我了,我也....不会再见你。”浪人沙哑着声说着告别的话语,“我们就此别过吧。”
南堂朝武的脸色很难看,嘴唇像被冻僵了似的,说不出一句挽留的话。
南堂英二在一旁早已听了半天,对事情的经过也有了解,焦急之下,连忙叫住了南堂林一,“请等一下,兄长!”
年轻浪人脚下一顿。
“这也许是个误会,兄长!父亲绝不会是如此冷血之人!。”
南堂英二攥紧拳头,声音沉闷,“父亲的心中一直有个心结,致使他一直以来都不曾真正开心过。我以前不解他为何要十几年来一直执着于搜寻那枚羽毛相关的东西,现在我终于知道,这是找到你的唯一线索呀!他从来都不曾忘记过你....”
“住口。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说这些,如果是想借此让我回你们家的话可以省点力气了。”南堂林一淡淡地说道,“无论你们做出什么补救行为,我也感受不到温暖。母亲也再也回不来了。对已经产生的结果而言,这些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南堂英二沉默了下去,攥紧拳头,无言以对。
“我与影子为伍,常栖于黑暗。而你与...南堂朝武为伍,静居于世俗。”南堂林一的脚下浮动起一道人影,悬停在他的右手边,清晰的显现出一个女子的样貌,“这没什么不好的。彼此再也不见,就是我们最好的结局了。”
南堂朝武也在这时清晰见到了他身边的女性身影,再加上方才近距离看到的样貌,心中剧震,猛然间似被雷击中般,张大了口,“那个面容...不,不可能吧,她是...”
没等到他开口说完,年轻的浪人从屋檐中消失了,如同他突然出现一般,了无痕迹。
一旁安静地看了半天的纯子也恍惚间想起了什么,一把拉过了缘弥,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些话语...
——
不久后。
府邸的门外,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道人影。
他久久地靠墙站立着,一动也不动,心中思绪万千。紧接着,有一道声音从他的侧边响起了,“先别走那么急嘛,南堂林一。”
南堂林一警惕地转向了声音源头,目见来人是缘弥,匆匆地用手背擦了把眼睛,才冷声道,“怎么又是你?”
浪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低沉。
“没错,还是我。”缘弥笑着在他的身边坐了下来,自顾自说着,“我是特意追来的,因为我的听到了点有趣的东西,想给你也说一下。”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我行我素啊...罢了。”南堂林一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我已经累了,是什么事?你快点讲吧。”
“在说之前,我想先问一下,你对藏在你影子里的东西,了解多少?”
“突然被你这样问,我也不知该如何形容呀。”面对此时缘弥的提问,南堂林一也不再如之前一样抗拒,“它从我很小的时候起,就把我带离了府邸,我与它一同生活了许久。一开始,我会惧怕与它相处...毕竟,是它害得我离开了这个府邸。小的时候我也曾对她有过愤恨,但她总能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在我的面前...不知何时起,对我而言....她就像是个家人一样。....是不是很可笑?明明我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她有些特殊的能力,却把她当成了家人。”
“它不会说话,我们从没有过真正的对话。但她仿佛能感应我的情绪,并做出一些简单反应。”
“我并不怨恨她把我带离那个家。从我模糊的记忆里面,我从那个家没有感受过温暖,所有的人看向我的眼神都十分复杂,除了母亲大人,但自从母亲大人死去之后,那里所有的事物在我眼里都变成了灰白色,在那个家伙,南堂朝武的身边,我只感到压抑。”
“....这样啊。”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奇妙的巧合。
缘弥想道,纵使历经生死,他们之间的羁绊也以某种独特的方式延续了下来。
“那我来给你补充一下它的来历吧。”缘弥轻声说着。
——有一种罕见的妖物,它对索取人类血肉不感兴趣,也不伤人,寥寥数段文字案例的记载中表示,它常会聚集在幼童的身旁,目的不明。
形象描述上,有的说它貌似人类女性,也有的说它形似一只巨大的鸟雀,说法不一,具体能力更是不详。
“跟在你身边十几年的,潜藏在影子里的妖物,它的名字,叫姑获鸟。”缘弥继续说道,“万物皆有灵,每一个妖物的行成,都是需要契机的。也许是某样年久的老物品突然开了灵智,也许是生于天地之间的天然邪物,也许是...某些生命在临死前的强大执念,以独特的形态显现在世。”
南堂林一沉默了下来,眼睛微微睁大,心跳略有加速。
“据我所知,你的母亲,在你幼小的时候带着遗憾而亡。而恰巧,它的样貌,我在刚才从南堂先生的嘴中得到佐证,与你死去的母亲一模一样。这是一个极为少见的巧合......但我不这么认为。”
“......”
南堂林一的视野突然变得恍惚,心跳得更加快了,他整个人僵住,做不出任何反应。
“结合上述,我由此产生了一个大胆的猜想。你可以当我在胡言乱语,我不在乎。我只是想传达给你。”缘弥温声说道,“——也许,你的母亲,从未离你远去。无论是外面,亦或是在这个府邸里。”
“——爱你的人,从来没有消失过,只是它们换了一种形式与模样以至于你认不出来罢了。”
“你的意思是.........”南堂林一沙哑着声,似在强压着鼻音,问道,“这...可能吗?”
“嗯。据我所知,有很大可能。”
缘弥摸了摸鼻子,笑道,“在我的身边,就有这样的一例。”
——缘次郎的形成,也是类似于这种形式而生的。既然有过先例,那南堂林一的母亲,自然也有那个可能。
“.....”
南堂林一在眼眶打转许久的泪水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流,年轻的孩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如果确实如缘弥所说,那一直陪伴在自己身边的影子,姑获鸟岂不就是.....?
也在这时,也许是感应到他的情绪波动,他脚下的影子再次浮动,姑获鸟在他的面前显现,直直地望着他。
那张既熟悉,又带着点陌生的脸庞与记忆中的母亲面容融合到了一起。
“明明你一直陪伴在我的身边,为什么我在今天才发现...你与印象中的那个人,如此相似。”
过往的回忆,生活中的点点滴滴被汇聚到同一个点,一切仿佛都得到了合理解释。
南堂林一的情绪再也忍不住,他哽咽着伸手抱过它,从手臂传来的触感只有冰冷,姑获鸟的表情一如既然的看不出表情,但此时他的心里却感到了久未拥有的平静。
——就像,很小的时候,母亲大人的怀抱一样。
“谢谢你,谢谢你愿意一直陪伴在我的身边,母亲大人....”
从人类转化成了姑获鸟,她也许失去了很多,记忆也变得模糊,身体也完全改变,得到了不曾有过的力量,但她始终没忘记的是,用自己的方式爱着自己的孩子。
——身为妖物,却宛如稚母,这便是姑获鸟。一种独特的妖物。
望见眼前此景的缘弥,心里感觉有些复杂。既替他高兴的同时,也有些许难言的失落。
“——我也...有家人吗?”
缘弥不禁在心里问着自己,“如果我也有,他们还在世的话,他们会在哪里呢?会在做什么?”
缘弥不禁对这个问题陷入思考,良久之后,缘弥摇头把这些负面情绪扫除到角落,见南堂林一已经冷静下来了,便开口说道,“让我追出来,其实是你的父亲,南堂朝武的意思。”
“......”南堂林一不发一言地听着。
“他在刚才你让姑获鸟阻止我杀他的时候看清了它的脸,由此回想起来你母亲的脸庞,才有如今我的答案。”
“他让我出来,是想让我传达恳求你回去府邸,作为家族的一员生活的意思。这是为了给他自己赎罪,也是为了你的未来着想。”
“而我向来不擅长做说客,也不打算对你做什么,更不想过分插入你们的家事,你只需给我一个答复即可,或者不答复也可以。我会如实转达给他。”缘弥苦笑了一下,“会答应这个事...还是因为我有些理亏。明明拜托他帮我做事,结果我却把他打了一顿,还差点杀了他。”
“不过,此次劝说之后,我与他便两清了。”缘弥认真道,“请你告诉我,你的答案吧。”
此次的沉默,比之前的所有时间加起来还长。但缘弥有足够的耐心。
终于,南堂林一叹了口气,似乎是因为刚才的话,他的话语不再那么冰冷了,“由你来劝说我,真是狡猾。无论是你,还是他。”
缘弥苦笑,没有说话。
“罢了,如果是偶尔进去坐坐的话。”
南堂林一说道,“也不是什么坏事。”
缘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这样吧。我回去给他传达你的意思了。”
说完之后,高大的浪人转过身,迈步就要离开,却又被南堂林一叫住,“请等一下。”
缘弥疑惑的望过去,却见南堂林一郑重的朝着缘弥深深鞠了一躬,说道,“我的事情...感谢你的帮助,如果没有你的话,我也许会走上不同的结果。而我不擅长道谢,身上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以报答你,唯有这身经历过数次生死战斗的武艺可供你一用。”
南堂林一继续说道,“以你的身手用不上我保护,但也许你也会有需要一个帮手的时候呢。”
“如果真的有那个时刻...请千万要想起我来,我的剑,愿为你而挥。”
他的表情十分郑重,缘弥也不由得收起了玩笑话,回应道,“你这份独特的礼物我就收下了,如果我有需要你的地方,就请你过来帮忙,到时可别假装没看见噢。”
“无论身处天涯海角,我都会以最快的速度赶赴。”南堂林一压低帽檐,“这是我们的约定。”
“最后....谢谢你,缘弥。”最后的这句话,也许是不好意思的原因,年轻的浪人的音量微不可闻。
但还是被缘弥听到了,识趣的他也没戳破,笑容不变地摆摆手,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