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亭归属东稼乡管辖,此处地势平坦,离沂水仅数里之遥,理应一副欣欣向荣的场景。
可实际上,此处却是杂草丛生,毫无开垦的迹象。究其原因,大抵是因朴亭北面有一山,名赤岚山,山中遍布毒盐井,导致土地盐碱化严重。而一到雨水充沛的季节,山中的盐分顺着沟壑流到山下,长此以往便使得朴亭北部土地间,也常常浮现白色颗粒,作物在这样的地里无法存活。
可朴亭百姓口口相传的是,这些毒盐浸染的土地上,曾出过不得了的人物。此人残暴不忍,所做之事触怒了老天,因此上天让此地寸草不生。谣言的根源不知从何处传来,或许是某个神棍云游至此,随口编造的故事。最后谣言愈演愈烈,发展到整座赤岚山都弥漫不详,山上的水有毒不能喝,山中的猎物都是鬼魂附体,诸如此类。
不过大家都这么说,那必然是没错的。
东汉时期的知识垄断极其严重,不单单是文字,基本的常识也很匮乏。在士大夫看来,农民只需要种地干活,懂得怎么伺弄庄稼即可。农民懂得越多,便越容易产生僭越之心,凭空生出诸多妄念。比如同样是人,为什么他们种的庄稼,要上交大半给皇帝,而自己劳苦一年,却常常吃不饱饭。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清楚,只能用自古以来这个词搪塞,这便是礼法的威力,潜移默化的让征赋变得理所应当。既然世代都是干的,那便说明这件事就得做,干的没错。百姓就得服从官吏,官吏得为皇帝尽忠,皇帝也必须约束自己的行为,不然便会受到上天的惩罚。所有人都不能逾越礼法,一旦僭越就得天下大乱。
还别说,这套逻辑还能自洽。
不管是百姓、官吏、皇帝,都会受到礼法的约束,找到自己存在的位置。
所以如果从下至上分析封建王朝,就会发现其统治结构中,无论哪朝哪代都将礼法推到极重的高度。如果社会上的人不重礼法,上不尊而下不孝,那这个王朝便快寿终正寝了。其最根本的逻辑,便在于是礼法赋予了统治阶级,或者说皇帝,统御万民的合法性。一旦最底层也是数量最多的农民,开始怀疑这套逻辑的正确与否,就会出现无数个陈胜吴广。
在这种愚民政策下,百姓们自然对鬼神之说深信不疑。这也是为何每个陈胜吴广造反时,都得挖到受命于天的石碑,或者从鱼肚中,捡到历数皇帝罪恶的信札。
因为百姓就信这个,实在是屡试不爽。
实际上盐井提炼之法,三国时期便已颇为成熟。诸葛亮治蜀期间,提出“较盐铁之利”的经济政策,实施盐铁官营,推动了盐业发展。蜀地盛产井盐,秦朝时就在蜀地设立盐官,全面管理井盐生产和交易。西汉时蜀地的盐业生产技术,大多采用一灶五锅的方式,最多时可达一灶十四锅。一天一夜可产盐四石,色白如霜,质量上乘。
此外,蜀地还有丰富的天然气资源,人们用竹筒采集天然气,用以煮盐,大幅提高盐的生产效率。
所以历史小说中,穿越两汉三国以后的朝代,跑去发明井盐的人物,多少带点史盲的成分。
“愚夫!当真一群愚夫!”
郯城大军驻扎朴亭,结束巡视回营的陈登,刚迈入自己营帐便破口大骂起来。作为徐州此次出征的重要人物,他将战场选在朴亭这块人烟稀少之地,自然想要去实地考察一番,也好为应战曹军多些胜算。可他没想到的是,那些村民对他们全都避之不及,如躲瘟神一般藏匿起来。好不容易逮到两个,问及缘由,村民却跟他说,此地存在大不详。
“尔等身沾秽气,命不久矣。”
听到这句话的陈登,气的差点当场下令把村民砍了。这句话的威力,和后来郭嘉评价孙策,“他日必死于小人之手”,有异曲同工之妙。
古时的骂人也是分等级的,最基础的便类似“竖子不足与谋!”、“匹夫安敢如此?”之类,像是王朗与诸葛亮阵前对骂,气急时直呼“诸葛村夫”。往上便是骂人不得好死,不得善终。没见夏侯惇被人一箭射中眼珠,“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然后就把眼珠扯出吞下。还有曹操的割发代首,都是讲究寿终正寝,不可随意糟践身躯。
最后这个就更绝了,连祖宗一起骂。其中最经典的案例,便是建安七子之一的陈琳,陈孔璋。官渡之战前,他为袁绍拟定讨曹檄文,“司空曹操,其祖父中常侍曹腾与左悺、徐璜,并作妖孽。”“其父曹嵩,乞丐携养。”曹操听后毛骨悚然,冷汗直冒,偏头痛都给治好了。
所谓下笔如刀,不外如是,堪称东汉三国最强医师。
自小接受良好教育,尊奉儒道的陈登,对此等邪异之说,那自然是……
好吧,大骂一顿后的陈登,心底也不得不承认,细细回想还是有点怕的。
读书的多少和是否迷信不一定是正比,甚至可能是反比。古代的皇帝大多读书不比士族少,还是在金丹长生之说下前赴后继。如果你读的是周易、庄子的杂篇,对祭祀做法之道知之甚深,在外人看来,或许你便与神棍之流无异。即使在坚信科学的新世纪,不还是有人看完鬼片,睡觉前都得一遍遍检查床底,生怕半夜跳出个红发披面的女鬼。
毕竟东汉三国时期,也就出了江东小霸王孙策,这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
听着陈登的骂声,营帐外的兵士面面相觑。平时的陈登喜怒不言于色,心事不诉人听,总是翩翩君子的仪态,还是头次如此失态。熟知三国历史便知,所谓流水的徐州牧,铁打的陈登父子,并非是空穴来风。
陈登一脸阴沉的走出营帐,对兵士招了招手,吩咐道,“通知所有校尉以上将领、官员,到中军帐议事。”
“唯!”
看着士兵小跑着离开,陈登眼中阴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