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不安。弓弦紧绷的声音，我的神经亦是如此，紧绷着。
“妮娜，你能原谅成为杀人鬼的自己吗。”
“事先声明，拖延时间是没用的，兰斯。复合弓的一大优势就是维持拉弦所需要的力气更小，你是耗不过我的。”
消耗吗，体力与精神的对决。对于这一事实，我只能矢口否认。
“才没有，我只是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
“没什么不可以原谅的吧。亡者终究只是死亡而已。”
妮娜用风轻云淡的语气回答。
“原因呢，动机也行。”
“想要活下去，这个理由不够吗？你们妨碍到我了。”
因为——妨碍。
因为阻挠。因为麻烦。因为碍事。
因为郁闷。因为不安定。因为不愉快。
杀人。
“那你呢，兰斯，你能原谅自己吗？”
“我不会原谅自己。虽然我杀了，但我不会原谅自己。因为干涉他人人生的行为是傲慢的。”
“兰斯，你那冠冕堂皇的话令我感到恶心。既然原谅不了自己，那干脆就别动手啊，反而事到如今又装作被逼无奈的样子！”
被逼无奈？才不是。
冠冕堂皇？才不是。
因为是为了重要的人。
所以谁都能杀死。
几个人都能杀死。
不论是几十人、还是几百人。
不论是自己、还是别人。
并不是一时冲动。
也不是无技可施。
如果妮娜是沦落为杀人鬼的人类，那我就是伪装成人类的杀人鬼。
外表相似。
但本质截然不同。
因为我不再是为了自己。
我出伸手挽起了袖子。
“不许动。”
没有理会她，我将袖口褪下，露出了小臂。
“我说让你别动，听不懂吗！”
“妮娜你知道吗，”我仍是自顾自地说，“天才往往更好欺骗。”
“那是什么，你的遗言吗？”
“你看，你就已经上当了。”
我旋转着手臂，向妮娜展示着。丢掉匕首后，不带有任何饰品的双臂。
“注意到了吗？”
“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你紧张了，我虽然看不见你的脸，但是我能听出来。你现在很想松手放箭吧？但是你不能，你怕我真的留有后手。”
我转过身，半闭着眼嘲弄着她。
“骗你的啦，什么都没有。”
“兰斯，你真的惹怒我了。”
“你看，你又上当了，实话跟你说吧，是——手表啊。”
“手、表？”
“你应该有注意到吧，我以前天天戴着那块手表，因为是很重要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不戴。”
“有更需要的人吧。”
“我是问你为什么不戴！”
“在薇薇安手上。”
“......谁？”
“天才总是会不自主地解读他人的言词，解读成自己所期待的想法。所以我才总是暧昧，这既不是喜好，也不是性格，只是处事方法而已。”
真要说的话，说谎才是我的本质。
“现在应该猜到了吧，薇薇安就是我的同伙。我们一起计划出了她的假死。所以根本就没有缢死在吊灯上这一回事，因为那本来就是一具尸体。天花板顶上的空间只有薇薇安能进去，换句话讲，就算动了手脚也只有薇薇安一人可以发现。你知道吗，妮娜，那个成人睡袋竟然能挤进去两名十岁幼女的身体。”
“啊，对了，”没有在意她对我的怒目而视，我继续说道：“你之前提到说露娜找不到大门钥匙，你猜猜是为什么？”
“薇薇安，已经逃出去了吗。”
注视着怒不可抑的妮娜，我的双眸想必是非常冷静。
“那我就不知道了。”
妮娜沉默了一会，开口问道：“我不明白，你怎么会甘愿做到这种地步。”
“大概是归属感吧，是想要报恩的心情。”
“报恩？”
“啊，那部分很难跟你解释，总之，薇薇安和莉莉娅是我的妹妹。”
“......”
盯着沉默的妮娜，我静静地等待着她开口。
“你来到夜蔷薇十年，可那两个孩子同样也只有十岁。”
“那又怎样？”
“这说不通。”
“所以说——是直觉啊。我虽然运气很差，但是意外得，直觉很准。”
“哈、哈哈哈哈，就因为那种理由？开什么玩笑！”
“我小的时候思维就很敏锐，所以当我被放逐出世界之外时，马上就发觉了。就像选错了该走的道路一样吧，像是在最初的转弯处搞错了左右一样。不过，左右不过是一旦转身就会改变的不确定的东西，所以其实选哪边都无所谓也说不定——但是，错了，失败了。我自己的人生就是错误和失败的连续。”
我惆怅了一下，回忆起了不算光彩的过去。
“可是却有人对我说‘就算真的是这样，兰斯来到这个世界的事本身，一定，不是错误’这种话。于是自那时起，我的人生就变成了不断在弥补那些错误和失败的人生。在至今为止的十七年间，不对，是十八年。我老是会记错。”
可就在我缅怀往事的时候，妮娜近乎临界于暴走的边缘。
“你在这里侃侃而谈，想发表获奖感言一样喋喋不休，呐，兰斯，难道你真的以为自己就是最后赢家了吗？”
“我不那么认为哦，毕竟谦虚是塞缪兰斯的座右铭。”
“那个小丫头就算跑出去也没用，也之后被吃掉，只要杀了你，最终幸存者还是我一人。”
“我知道。”
草草回答了妮娜的话，我兀自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准备杀了你，然后再自杀。”
“哼。杀了我？”
饱含着不屑于轻蔑，妮娜冲我冷笑一声。
“你拿什么杀我？就凭你那手无寸铁、半死不活的身体？”
“有一件事你说对了。”
“什么？”
或许就连妮娜自己也没察觉到，她只是下意识地发问了。
“我就是在拖延时间。”
我说出了自己的最终目的，原因无它，只是时机成熟罢了。
震颤。
恶寒涌上全身，不寒而栗，毛骨悚然。
整栋楼房陷入惊天动地的震撼，摇晃得相当惊人。有如捏面人般——墙壁开始崩垮，楼顶也跟着倾斜起来。就算建筑物还没有倒塌，其内部想来也已经被整个粉碎，宛如被放进了巨大的摇杯里鸡尾酒，然后被酒保猛烈晃动。
上下左右的知觉已经开始模糊，只剩下的晕头转向。
然后，被我爱称为「暗」的生物，满怀着怨恨冲破屋顶，甚至无惧于炽热的阳光。
虽然并非是久久奈美来那样积怨千年的魔女，只是很普通的个体，普通到经历噩梦至今的我，甚至觉得其有点可爱。
不过想来也该如此，毕竟是应召我的召唤而来，是由我亲自创造的。
被迫接受了我的恶语，遭受了我的恶行的凯茜，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堕落。不，应该是救赎才对。
对于杀人鬼来说，只有一种救赎——
伴着鱼跃而出的黑暗，杀人鬼的躯体也随之断作两截。天上开始下起了雨，如雨点滴落一般，鲜血淋漓。
大肠、小肠，以及其他的内脏，从被因惯性而掀飞的半截躯体中滑出，然后坠落在地。
要是穿着雨衣就好了。
怀着这般无谓的想法，我闭上了眼睛，期待着杀人鬼的末路。
“莉莉娅，哥哥来陪你了。”
只是。
自言自语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