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干日前。
萧索的雨幕之下，空旷的街区里坐落着一幢尖耸挺立的独栋大楼。
逼仄狭小的房间里，几道身影彼此远远地分隔开来，里面的门牌上写有“保管室”的字样。
“肖恩，注册性别男，无不良嗜好，无犯罪记录，取向未知，无生理序列父母，无可追溯血亲……曾因窃取同生段个体的内……”
巨大的电子屏前，一个理着寸头的男性如此慢条斯理地讲着。
“好了好了，跳过这些吧，不要再说废话了。”一旁的马修斯不满地挑着眉毛，摆手打断道。
但那个寸头男子好像是没有听到这抱怨一样，反而继续若无其事地说着：“曾经在待完形生段号称不怕事的小河沟扛把子，其人组织手下总共有四名头目，分别是糖老鸭、杀马……”
“说重点的好吗，我只想知道跟你们应对局相关的事情。”马修斯有些不耐烦地抱怨道。
那名寸头男子仿若这时才反应过来，只能局促地答道：“对不起，事无巨细地汇报，我们局长平时都是这么要求我们的……”
“但你们局长现在命令你一切都听我的，说重点！”
寸头男子无奈而又默然地转过头，向着一旁看去。
在目光所指处，那里站着的是一位嘴里叼着香烟，身上随意地披着一件青黑色夹克，留着一头披肩散发的女子。
然而求助的目光并没有得到回应，那女子好似毫无察觉，只是继续事不关己一样地瞟着眼看向窗外远处。
许是已经察觉这种肢体语言的回应，他只好硬着头皮提起语速继续讲着。
“肖恩于23岁入职，在应对局共计工作13年，应对事件49起。在应对A-n35事件中因应急单元损坏牺牲，享年36岁……死后被评为当年度的对策组最佳员工。”寸头男子默然道。
“总感觉有些含糊不清啊，但是这都不重要了。”
马修斯摸了摸下巴，顿了下继续道：“薇薇忒局长，还请你让这个不听话的讨人厌寸头，把应对局里这些历年杰出员工留存的记忆单元都交给我。”
他一边瞟着眼看着电子大屏上解锁的资料里呈现乱码的几处地方，一边用眼神向着一旁站立不语的女子示意着。
“……”
寸头男子也抿着嘴，非常为难地看向那个被称为薇薇忒的女性。
站在一旁的薇薇忒依旧叼着嘴里的根那好像抽不完的烟，像是没有听到一样，双手插在上衣的口袋里，一句话也不说。
沉默，又或许是不想理会，或者说不想配合。
房间的窗户外溅开的雨花伴随着滴答的响声越来越大，渐渐盖过了屋内巨大电子设备运转时的杂音。
“我忍你很久了，什么叫不听话的讨人厌寸头啊，我又不是没说过我的名字叫什么！”
眼见着气氛越加肃然，寸头男子突然间像是只炸毛的猫一样，打破了沉默，但他的抗议好像也只是岔开话题。
马修斯并没有理会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继续对着女子道：“薇薇忒，应对局的大众脸叫什么都不重要，我也不感兴趣。但还请你——应对局的局长，能够配合我的工作。”
他格外在「应对局」三个字上加了重音。
“他们是应对局的优秀员工，不是让你能……”寸头男子愤怒地瞪着马修斯。
这时，站立一旁沉默许久的薇薇忒总算是用左手拿下了一直叼在口中的香烟，轻轻地朝着一旁的垃圾桶抖落着烟蒂，终于开口。
“好了，呃……那个……嗯？”
“被他这样一说我好像也忘了，哎呀真是的，明明好不容易才记住的……寸头啊，不要冲动。”
女子的声音意外的轻柔，和她稍显冷漠的神色并不相符。
“局长我有名字的！”
“这些先不重要了！”她转而冷声道，“说实话，在你来这里之前，甚至在调令正式下达之前，我们就已经知道你此行的目的了。”
她顿了一下，稍微又抽了两口左手拿着的烟，接着说：“配合你的工作没有问题，但也只是在我们应对局的职能范围内‘配合’罢了。至于其余的事项，我只能说除非有专项敕令，否则应对局也有权力不予你方便。”
“……唉。”马修斯轻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这件事肯定不会有多么轻松的。不过嘛……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配合的话，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了，毕竟这里是应对局，最高意志的代行机关，谁都无法强制你们做什么……”
说着，马修斯好像打算就这样继续软磨硬泡，坐到了一旁电子屏前的转椅上，继续浏览之前的那些信息。
薇薇忒则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上，又拿起了手边的香烟吸了一口，一如既往地沉默着。寸头男子也把头偏过一边，闷声不语。
先前差点儿激烈得就像是要打起来的信息保管室里，气氛突然诡异地平静了起来。
这诡异的沉默不知持续了多久。
也许是半个钟头之后，那个被称为马修斯的男子突然打了个哈欠，无聊似的掏了下鼻孔。
“这个肖恩，其实还挺有意思的，他那个所谓的西城会居然不是什么外格组织，而那些有着奇怪绰号的手下，居然也都是社会化评价指数相当优异的同生段个体。”浏览着资料的马修斯仿佛见猎心喜般，突然开口道。
“这是当然的……肖恩是应对局过去几年最出色的职员，并不是什么评价指数低下的「社会锈斑」。”寸头男子好像话有所指。
“如果不是他因事故死亡的话，说不定，他才是现在站在这里和你说话的应对局局长。不过呀……这也就是我们的工作，见怪不怪了。”之前一向冷淡示人的薇薇特接过去话茬回答道。
“成功处理B级及以上事件18起，这在你们中应该是很漂亮的成绩单了，确实是很出色的职员了。”
马修斯继续浏览着，突然，他故作惊讶似的看着屏幕。
“有趣啊，他最后的一次事件，也是导致他死亡的事件，同组的队员之中，没想到还有你啊，薇薇忒局长。”
马修斯反复打量着那个一支烟抽个没完的女子，继续道：“我开始难得有些好奇了，局长，你能给我讲讲那次事件的基本情况吗，毕竟对于我这种门外汉而言，你们的专业资料有些难懂。”
他指了指屏幕上那一大串充满专业气息的用语。
“能让你感兴趣，确实很难得。一些基本的情况虽然也是保密的，不过也不是什么说不出口的事情。”
薇薇忒整理了一下思绪，继续道：“简单点来说，就是本来作为评定等级A+的那次特派事项，因为某位队员的处理失误，而导致其应对难度飙升，作为唯一有能力处理这种情况的人选，他独自应对了那次事件。”
她并没有看屏幕上的资料，只是轻轻的呼出一口气，吐出了个烟圈。
“应对局也有严重失误的时候？”
“当然会有，虽然我们在极力避免，毕竟每次失误都会至少让一个员工失去性命，但意外还是会时常发生。”站立一旁的寸头突然插话道。
“你们的觉悟还真高。”马修斯接着说。
“等等，你们说他独自处理这种情况，但这种描述……。”
“你真的看不懂字么？”寸头有些愠怒又夹杂着嘲讽地说着，“当然没有解决，只能算是‘抑制’。档案上写着的，你自己看吧。”
说罢，寸头男子转过头去，仿佛是彻底不想理会马修斯了。
“哦？原来五年前的那次大规模「失形」是事件的余波啊。那你们真的算是解决了事情吗？”
面对这种疑问，寸头男子和薇薇忒都没有理会他。
可能是感觉自讨没趣，马修斯也沉默着自己看资料了。
过了一会，仿佛是意识到了什么，他从荧光屏前猛然站起，无视了一旁面带不善的寸头男子，径直走到了薇薇忒面前，直视着面前的这个女人说道：“哈呀……时间已经不早了，局长大人，我其实没有什么空闲可以浪费在与你们扯皮上面。所以，我以「最高意志」的名义再次请求你，或者说命令你，将那些记忆资料交给我。”
薇薇忒瞄了他一眼，低着头，只是拿起右手的那好像永远也抽不完的女士香烟，又吸了一口，吐息出的白色烟雾顺着保管室内冷冽的气流，飘散到了马修斯脸上，让他不得不呛了几声。
良久，或许又只是几息的沉默之后。
“是这样吗……好吧，我明白了。如果这就是你的意思的的话，我就实在没办法了。”
马修斯左右踱步，沉默了一会儿好像终于下定决心了似的又说道：“既然这样，那就到这里吧，我也不打扰了。”
说着，他慢步走到了保管室的门禁系统前。
“对了，薇薇忒局长，虽然这样讲有失风度，但我完全是出于好心。你应该戒掉吸烟的坏习惯了，即便在今天，吸烟对我们来说也是有害健康的，特别是对你的内循环单元，有可能造成永久损伤。”他回过头来，微笑着，向着薇薇忒说道。
“谢谢关心，但如果我还有内循环单元这种东西的话，我会考虑你的建议的。”薇薇忒回以微笑，轻声回应道。
“噢，真是不好意思……算了，我不说了，那边的寸头先生已经快要过来直接杀掉我了。”马修斯瞟了一眼寸头男子，立即道歉，虽然不包含一丝诚意。
“两位，再见。”不再作其他言语，他亮出身份标识，解开门禁，转身走出了保管室。
安静而漆黑的保管室内，只剩下了还在慢慢嘬着烟的薇薇忒与面色突然恢复如常的寸头男子。
刚才还一脸暴躁的寸头男子的面部一下松弛下来，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思量了一会儿，他开口问道：“局长，那个家伙……真的，就这么走了？”
他沉吟着，一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好了。”薇薇忒叼着烟，有些含糊的说道。
“就像他说的，在应对局里，并没有什么办法让我们按他说的做。就这样离开……大概是因为已经——”薇薇忒话声刚落，资料保管室就走进来了一个人。
严密复杂的门禁系统在这个人面前好像毫无作用一样。
不过一看到来人，寸头男子立即噤声，退立到了一旁。
“我就知道……你真的决定，就把那些东西都交给他吗？”薇薇忒看着来人，立马掐掉了叼在嘴里的烟，快速地扔到了不远处的灰色的垃圾回收箱里，扶额叹气道。
她这套动作看起来相当熟练。
来人戴着一副黑色边框的眼镜，披着一件灰棕色的风衣外套。他的身材不高大，甚至因为年龄的关系，躯干已经显得有些佝偻，但脚步却异常迅速，两步并作一步，快速走到了应对局局长的面前。
“唉，我不是告诉你不要抽烟吗，上次资料库的火灾是怎么发生的，你不要忘记了。”他没有选择回答薇薇忒的问题，而是带着训斥的口吻，一字一顿严肃地说道。
“可是，他那种「社会锈斑」，真的可以做到那个地步吗？还有，说实在的，在这种事情上我认为依靠不确定的因素实在不够稳妥。”薇薇忒故意岔开了前面的话题，眉间满含忧虑地说道。
“但我们别无选择。你要知道，薇薇忒，这都是为了避免犯下同样的错误。”
那个男人接着说着：“既然决定如此，那就必须毫无保留地相信他。所以，薇薇忒，他的要求就是我的命令。”
说罢，那个男人直直地看着她，好像在等着薇薇忒的答复。
“好吧……你也知道，我无论如何也不能违反你的命令，既然你这么相信他，我也只好照办了。”
“呃……让我好好想一想……算了。那个……寸头啊，去储存阵列，拷贝出记忆资料发送给他吧。”薇薇忒顶着寸头男性饱含幽怨的眼神，断断续续地说着。
“好的，还请稍等。”然而并没有什么废话，寸头男性快步走出了保管室。
等到寸头男子走出去之后，薇薇忒不知从哪里拿起了一份档案，交到了那个男人手中，“喏，应对局能力范围内能获取到的那些家伙最近的动向，虽然现在看起来只是初步试探，但好像终于要轮到我们了。”她微微叹了口气说道。
“是的，他们当下行动的目的无法获悉，但对我们可能会造成大规模「失形」的恶果。这也是你们应对局的工作内容，所以如果还有相关的情报，一定要立即汇报给我。”他命令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让人注意的，调查组还有行动组都已经在准备了。话说，这么久没见，你怎么越来越像个老妈子一样，好招人烦的。”薇薇忒不耐烦地回应着。“好了，寸头应该快拿到那些东西了，如果没有其他事情的话，你应该要走了吧，毕竟你现在的时间可是非常宝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