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向前吧,永远也不要回首。”
“继续向前吧,逃离这梦幻之国。”
“继续向前吧,直抵终焉的尽头。”
格诺茜娅突然怔在了原地,她的耳边回荡着万千人的话语所汇聚而成的声流,她的背后环绕而来的是将大地涂抹成焦黑色的漆黑炽焰,她的面前耸立着一座看不到其顶峰所在的苍白高山。
必须要逃,否则就会被那黑炎熔化为灰烬。
可是面前这仿佛从天空坠落下来的宏伟高山却阻隔了她一切的前行之路。
还不想死,也不能死,历经了那么多的痛苦与挣扎,最终换来的结局当然不可能是乖乖等死。
而且还寄托了那么多人的意志与期盼,就这样白白浪费掉也太遗憾了。
所以,必须向前,无论是什么东西都不能阻止她的脚步,也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她驻足停留。
只要翻越眼前的高山,就能找到希望,甚至可能挽回这一切!
……
费力地张大着瞳孔支撑意识,就连呼吸都成为了必须刻意才能做到的事情,她勉力支撑着自己在看不到尽头的山路上蹒跚前行。
格诺茜娅的脚已经被磨破了,后脚跟处被一路上的尖石碎土磨得血肉模糊,脚趾处也透露出来隐约可见的森森白骨。
那紧随而至的黑炎却仿佛玩起了追逐游戏,一路上不紧不慢跟在她的身后,虽说并未紧跟上她,但其烈焰散发的热量依旧在持续不停地炙烤着她。
磨损的衣服缺口处可以看到不少焦黑的印记,那炽热的感觉持续地从她的后背传来。
格诺茜娅感觉自己的余下的紧贴全身的衣服可能已经和她的身体熔铸在一起了,所以才没有被黑炎烧光。
紧咬着牙根,告诫着自己保持清醒的意志力,她用已经断掉了小指并且也掉了两块指甲的右手狠劲地按了下太阳穴——之所以不用左手是因为已经骨折了。
还是看不到山顶,连可以跨越的山脊山谷之类的也看不到,这座苍白的高峰仿佛就是专门为堵住她的前路而存在的。
还不可以放弃,哪怕变成碎屑、变成灰烬、变成肉泥也好,只要不回头主动放弃,那么黑炎就永远无法追上自己。
她揪住自己已经快要溃散到天边的意识,一步一步地继续向上费力攀登着。
……
格诺茜娅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长久的梦,梦里自己一直在逃离着什么东西。
她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梦了,尽管梦的具体细节可能不尽相同,但她最终总会到一处像是世界尽头的地方,攀登着一个看不到顶峰的苍白高山。
做梦对于现代人而言是个稀有的体验,特别还是这种能让人浮想联翩的梦。
但这种梦她最近做的越来越频繁了,也越来越让她感觉到不安了。
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格诺茜娅独自一个人对着镜子发呆,因为梦的缘故最近她总是心神不宁。
“不是梦哦。”镜子中的那个自己突然开口了。
“啊?”格诺茜娅怔怔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你是第几次来这里了?好好想想吧。”镜中人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
话音刚落,眼前的视界霎时间就如同镜子碎裂一般迅速龟裂破碎。
格诺茜娅猛然睁开双眼,原来她此刻就在攀登着那高耸入云的苍白之山。
她可能是经受不住一路上的意志摧残与肉体折磨,竟然在这攀登的路途之中睡着了。
刚刚的情景只是她模糊意识的闪回。
但那镜子中的自己所说的确实没错,她回想起来了,不如说是某种既视感。
她确实曾经来过这里,不止一次,而是成千上百次甚至难以计数次的身处与现在相同的境遇。
横贯天地的白山,从太阳坠落的黑炎,毫无希望的追逃,每一次都一样。
甚至就连此前她所相识的人与遭遇的事也都是一样的。
“每一次都一样。每一次都一样?每一次都一样!”格诺茜娅颤抖着声音喃喃自语道。
她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末日了,那些曾经做过的梦实际上都是自己不停循环的经历。
并不是异想天开或者痴人说梦,因为这末日确实看起来是无法对抗的,哪怕自己曾经无数次的轮回,最终也是一样的结果。
所有人都死了,除了自己一个人,但看起来好像格诺茜娅所能做到的也只是不停地循环着这种失败。
??:“还不可以放弃啊,向前吧,跨越那座山,然后活下去,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好像是了听到了某种幻听,格诺茜娅突然再也支撑不住了,她无力地依靠在山壁的凸出处,眼角不停地流出泪滴,鼻涕也顺着一路流到了下巴上。
这是她这一路逃亡途中第一次哭泣,但好像却并不只是单单为她自己。
“没有用啊,也没有意义啊,我什么都做不到!所有的牺牲全都是都是毫无价值的,最终的结局只有像这样全部白白死掉!”
她撕开沙哑的嗓子对着空气叫喊着,像是对某个声音的回答,但现在却并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给予她回应。
孤独,沉寂,然后死亡吧。
……
没有用。
无论做什么也好都没有用。
就连自戕也不过是回到原点罢了。
看来死亡也远非自己的终点。
看着远处天空中升起的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喻示世界终结的黑色太阳,她绝望地垂下了眼皮。
无论做什么都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自己能做到的看来只有接受这种命运了。
而现在就连逃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做不到啊,也没有力气再逃了。”
她停下了一路的脚步,回首向身后望去。
她看到一路上好像铺满了无数的尸体,尸体上也都有着与她相同的脸孔,她很有可能是踩着这些尸体才爬上来的。
应该是曾经循环中无数在此死亡的格诺茜娅们的身影。
有的是失足摔下山崖变成难以分辨的碎块的,有的则是被烈焰焚烧为焦黑的灰骸的,还有的是被巨石碾压成为肉泥的。
无数的格诺茜娅都在这里死去,看来现在这里的她也不例外。
“不准逃!不准逃!留在这里留在这里留在这里……”
随着她目光的凝滞,那些死去的格诺茜娅们突然全都活了过来,她们以可怖狰狞的死相,带着无限的憎恨与怨念向着唯一的生者冲了过来。
格诺茜娅感觉自己的四肢都被牢牢地抓住了,继而五孔也都被遮住覆盖。
那些死去的格诺茜娅们接着挖去了她的眼睛,撕掉了她的耳朵,啃掉了她的鼻子,剜去了她的双足……
但格诺茜娅却无法感受到应有的痛苦。
随着意识的远去,她感觉自己好像被带到了天上,飞到了那个黑色的大太阳里面。
不如就看看这里面究竟是什么样子吧,格诺茜娅如此想着。
随着意识的逐步沉入,她终于看清了这里的一切。
如此的美好,如此的幸福,如此的完美。
最后,在这里她见到了一直想见的人,做了一直想做的事情,弥补了所有的遗憾,完成了一切的心愿。
看来这里确实如那些人所说是一个美好的地方。
“好想就这样,就这样永远地结束在这里啊。”她畅想着。
……
“停下吧,生的旅途尽无前路。”
“停下吧,回归那幸福的国度。”
“停下吧,死的结局不应痛苦。”
她的耳边又传来了无尽的呢喃。
还要继续这种无意义的旅程吗?
还有多长的路才能到达那里?
没有人知道。
纵使几近崩溃,格诺茜娅还是继续攀登着这座看不到顶峰的苍白高山。
即便灰蒙蒙的天上下起来了黑色的酸性雨,后面的黑炎也毫不受任何影响地持续追逐着她。
但她已经失去大部分的感知了,所以也无法感受到任何外界施加于她的痛苦了。
如同一具已经死亡但仍受本能驱使所行动的尸体一样,麻木地爬行在这崎岖陡峭的山壁之上。
格诺茜娅全身伤痕累累,已经完全无法从外表辨认出她原来的模样了。
现在,她只想知道答案,那个在她无数次的梦中或者说循环中都从未揭晓的答案——爬到山顶之后,究竟有什么。
只是为了寻求这种答案罢了。
不是因为求生,因为生路皆已断绝。
也并非寻死,因为就连死亡也不是终结。
答案,关于这个世界的答案,这个所有生命终将消亡的末日的答案。
还有关于自己一路逃亡,不停循环的答案。
依稀之间,格诺茜娅仿佛从头顶处看到了微弱的光源。
明明刚刚头上还是一望无际的岩壁,可这光芒就这么传了过来。
根本就不想细究这些多余的事情,格诺茜娅仿佛抓住了唯一的希望一样,疯了似的向着那光源处爬去。
她的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血红的印记,就像是吸饱了鲜血然后吐出来的虫子一样。
越来越近了,那光芒好像也越来越刺眼,越来越温暖。
这种温暖仿佛是一种对于灵魂的抚慰,与她身后炽热但森冷的黑炎完全不一样。
“向上向上向上……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找到了……”
随着近一步靠近,格诺茜娅好像着了疯魔似的嘴里不停嘟囔着重复单调而又模糊不清的词语,手脚并用的拖起躯干向着光芒处奔去。
终于,格诺茜娅到达了那个发出光芒的地方。
那是一处山壁的缺口,里面可能是山洞。
但山洞的前方不知为何流淌过一条黑色的小河,看起来和天上下的酸雨有着一样的颜色。
格诺茜娅不顾一切地冲向那个发出光源的山洞。
甫一接触那黑色的河水,她的四肢便开始消融脱落直至不见。
黑色的河凭空更添一抹血红。
没有了四肢的烦扰,她轻松穿过了狭小的岩壁裂隙。
里面豁然开朗,她到达了一处开阔地。
如她所期盼的一样,这里好像真的是“山顶”。
虽然处在山体岩壁的包围之中,可却能看到头顶洁白的天空。
崩大了酸涩的眼皮,格诺茜娅缓了好一会儿才好像终于反应了过来,兴奋地手舞足蹈起来。
不过她的四肢现在都没了,所以只有躯干在不停地晃动,看起来格外滑稽。
无暇去思考多余的事情,格诺茜娅赶忙继续匍匐着向着远处那好像存在着什么东西的地方爬去。
那些一路缀在她身后的黑炎此刻渐渐也隐匿不见了。
然而路到一半她便僵住了,在此之前的逃亡中她从未主动停下过,就连失去赖以活动的四肢也无法阻碍她。
因为她找到了。
她终于找了“答案”,也找到了那光芒的源头。
在尽头处,无数的“格诺茜娅”们挥着手招呼着她,她们的身上不停散发出温柔的白光,仿佛在指引着她一路走到这里。
在那些“格诺茜娅”们环绕着的中心,站着一个人的身影。
??:“你终于来了,欢迎你的回归!”
格诺茜娅的脸上起初有些困惑,继而沉思、痛苦、狂喜、悲伤、安心、愤怒……
无数的情绪在她的脸上一一呈现。
最终她喜笑颜开。
只听到她高兴地说着:“啊!我终于明白了一切!”
看来,格诺茜娅在旅程的最后终于找到了她一直追寻的答案。
……
漆黑的暗日坠下末日之火,苍白的地平映上梦幻之国。
在此绝路尽头,愿你紧系我手,寄此溯迴契阔。
去见证、去遍历、去传颂,直至你终抵约定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