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世界安·奥苏斯已经在暗杯星云中留驻了无可计数的岁月,即使对寿命漫长的灵族而言也显得过于长久。这片暗红色的稀薄星云包裹着数颗垂死的恒星,安·奥苏斯那庞大的灵骨身躯在它们之间徘徊,撑开绵延数十万公里的太阳帆,谨慎地吸食耀斑与日冕爆发时的能量。
卡瑞亚德伊蜷缩在灵骨尖塔的顶端,面颊紧贴着冰冷的塔身。吟骨者将这座扭曲的骨白色巨塔建立在整个世界的最高处,让它成为一只伸入太空的手,伸入无穷尽的黑暗、寂静与痛苦。一千五百年前他痛恨这里,认为这方狭窄的平面是对艾达中最为高贵,敏锐而可悲的灵魂——先知们的残忍刑罚,是一种变相的放逐。
现在他常常待在此处,自我厌弃。
先知让自己入梦,感到意识如身下的白塔一般向上攀升,将脆弱的方舟世界收入眼底。安·奥苏斯像万年前一样井然有序,森林与城市在灵骨大地的缓慢变迁中融为一体,梦幻般的巨型圆拱厅堂与纺锤形的高塔覆盖着大部分地表,各道途的奉行者们勤奋而谨慎地修行:但她仍然没有做好面对大敌的准备,那一日似乎永远不会到来。
“一直如此。”卡瑞亚德伊对自己说。“ 另一条死路。另一种放纵的不作为,连凯恩也流下血泪……”
他随即苏醒,半是惊恐,半是快意地回味着自己对众神的亵渎。这一直是先知的某种特权,至少他知道议会里的几个老家伙没少大放厥词——了解族群兴衰真相的艾达怎会对千万年来随心所欲的诸神毫无怨言?
“绝不是推卸责任。”先知想。尽管安·奥苏斯连修补灵骨建筑的造物甲虫都耗竭了,他还是更愿意怪罪这些从艾达最美好的愿望中孕育的至高天实体。
“主君瓦尔,”他朝无穷的虚空说,“您放任艾尔德利在眼前毁灭,如今安·奥苏斯仍要遵循指引,保卫您的护符。它们散落在帝国毁灭后的星空中,正如大敌降临后四分五裂的族群,未来恳求您的锤打。”
“先知。”呼唤声在脑海中荡起轻微的涟漪,卡瑞亚德伊知道软弱时间结束了。
“等我片刻,达洛达尤斯。”先知略微整理衣袍,“莉亚森和她的小玩伴们回来了吗?”他问。
“‘萨班迅影’号与她的舰队正在返航途中。”达洛达尤斯回答。首席武士如同一杆严肃的枪静立在白塔投下的阴影里,声音沉闷而缺乏起伏,或许大部分情感都被封锁在那副暗红色的战争面具之后——他已经数百年没摘下这覆面的刑具了。
卡瑞亚德伊突兀地出现在白塔底端,灵能符文在轻薄的袍袖上闪动,数块纹理迥异的金属甲片浮现在织物上方,向上延伸出带着弯曲尖刺的肩甲,向下抛出深红色的袍面,虚无中飞射而来的微光凝固成符文甲上的宝石。“你对我的决策有所保留,达洛。”先知对他说。“相信自己的判断,我并非算无遗策。”
“您一如既往地准确。”首席武士说。“但莉亚森的心中满是憎恨与复仇的渴望,她会是这一任务的最好人选吗?”
“她会达成目标。”先知笃定地说。“她是凯恩圣杯中最甘甜的一啜。”
“但她一心想着复仇。”
“正是如此。”先知听起来十分轻松,“仇恨是一股难以忽视的驱动力,达洛达尤斯。至于它如何被用在一次跨越种族的合作中,那是你我和诸神都无法左右的细节。”
某一刻,暗红色的战争面具与黑金色的先知覆面盔互不相让。卡瑞亚德伊发现自己愈发讨厌任何隔绝脸孔的装备,它使这最富有魅力的环节——眼神交锋——缺失了意义。他当然可以动用灵能观察对方的表情,但那样就太乏味了。
首席武士毫无征兆地偏头,宣告着一方的退让。“好。”他简洁地说。
“她是你的学徒,我心里有数。”先知拍拍他的肩,向外走去,忽然又扭过头来说:“你不如与我同去。莉亚森也有一段时间没见到师匠了,是不是?”
“莫里安娜。”大掠夺者身体前倾,盯着面前一团窜动不休的蓝色火焰。“一颗孱弱的国教星球能够抵挡行星杀手的轰击,你从未告诉我会有这样大的变数。”
“噢,艾泽凯尔。”一个如泉水般叮咚作响的女声从火中传来,带着空灵的回响。“变数总是存在的。而且他不过是孤家寡人,改变不了战局。”
“一个人?”阿巴顿熔浆般赤红的眼睛发着光,磨动下颌传来咯吱轻响——仅是这样便使纤细的火苗一阵颤动,黑先知在遥远的彼端轻笑。
“我需要知道更多,莫里安娜。”最终,他沉闷地说。“不要像科摩罗的那群疯子那样跟我打哑谜,现在他们的每一寸身心都在遭受折磨。”
“卡蒙。”莫里安娜说。“埃瑞斯·卡蒙。你应该认识他。”
“我从未听过此人。”战帅的额头上绽出深深的皱纹,翻动绵延万年的记忆让他心烦意乱。“告诉我他是谁,先知!”他咆哮道。
“他的命运与你相交,但那是不久之后的事情。”火中人轻柔地说。“去问你的首席术士。对他吐出这个名字,你会看见世界上最有趣的一幕。”
火苗暗淡下来,但大掠夺者猛地抬起荷鲁斯之爪,如同五颗利齿撕扯着灵能火焰的边角,强行向火芯中注入污秽的光。“扎拉菲斯顿就在这里,先知。”他阴沉地说。“何必着急离开?看看他会如何表现。”
彼端之人沉默以对,但火苗重新稳定下来。
“战帅。”千子巫师从无有之处现身,好像他本来就站在那里,垂手以待。阿巴顿的唇边勾起一个亲和的微笑,但眼中殊无笑意。“埃瑞斯·卡蒙。”他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名字,观察着巫师的反应。“你想到什么了,扎拉菲斯顿?”
令他失望的是,首席术士并未对这个名字有过多反应。他显得有些困惑,满布亵渎符文的面孔上露出思考的神情。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那是一位曾经的军团成员的名字。”他说。“当我们都还屈从于伪帝的虚假愿景之下的时候……军团里有这么一个人。”
“关于他的记忆不多。普罗斯佩罗人,身高与我相近,冷漠而礼貌。”巫师用灌注着灵能的指尖揉搓太阳穴,“恕我不能提供更多的信息,当时他既没有加入肯尼泰,也不是猎鹰学派的一员,即使是战斗兄弟也不能尽知。何况千子们的关系并不像其他军团的战士那样紧密——我的意思是,那样富有凝聚力。”
“他是一名千子。”战帅简短地总结道。“他是你万年前的兄弟。”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扎拉菲斯顿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神情。“第十五军团曾多次缩减至千人的规模。数千年来,巫师星外的徘徊者全部在我的注视之下,而他,直到您今天提起为止,一次也没有出现过。”
荷鲁斯之爪急促地敲击王座,大掠夺者短暂地闭上眼,将思绪隐藏。“那么,他或许会站在我们一边。”他重新望向火苗,“有何见解,先知?”
“诸神将卡蒙投入时间长河的这一小段,并非信手为之。”莫里安娜的声音像往常一样飘忽。“尽管施展你的招揽之术,艾泽凯尔。但在四神有令时务必束手。”
扎拉菲斯顿依然站在那儿,像个真正的幕僚,战帅知道他无法听见黑先知的话。而巫师很熟悉战帅此时的注视。“他要发号施令了。”他想。
“找到你曾经的战斗兄弟。”阿巴顿命令道,轰鸣声在胸腔中回荡。“他就在哥特星区。找到他,说服他为黑色军团,为人类真正的未来而战——或是继续在尸皇的王座下沉沦。”
“我会向他展现至高天恩赐的伟力,让他超拔于巫师星里苟活的同僚。”千子巫师回应。
“要小心……”战帅低低地说,望着首席术士的背影消失在舰桥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