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冰河抬起头来。顺着那横跨星河的链条看去，被碧绿丝线链接着巨大翅膀的复苏舰队——姑且这么称呼它们；这群被纳米机械——完全地完成了不可思议的控制的舰队，以极快的速度，悉数排出阵列。
它们亦如古老的地球海军，在碧洋之上侧身面对敌舰一字排开，恍惚陆冰河仿佛回到少时观看历史影片的场景，当时他是坐在全息影像中从高空俯视地球海军舰队的海战历史，钢铁巨舰和粗大炮管在碧蓝海空的映照中熠熠生辉，高耸入云的黑烟预示着战争气氛的紧绷。
如今那浩大的舰队却处于陆冰河上空，他眯着眼睛迎着刺眼的星光仰视它们，像身处不尽黑暗的深海之中仰头看到海面巨擘，窒息感扑面而来。
少女睁开低垂碧红的双瞳，望向远方的敌军阵列。
她吐出机械般的电子音。
“设计形成。”
一声之下，上方舰队的所有舰船舰身上的尖刺尽数溶解……它们像液态金属一样在舰船表面漂浮了数秒，又忽然再度凝聚。但此时它们已经朝着新的形态前进，在陆冰河眼中——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型！转眼间舰身上便出现了一座巨大的炮台。
陆冰河瞪大了眼睛，这些炮座按个头看就知道威力大约十分夸张——
灰风向前伸出手来，她身后的羽翼如正午烈阳般刺眼耀亮！同样亮起的还有翅膀上与船只链接在一起的线条！这些丝线像高压线般将亮光传导至所有舰船。——每一艘舰船舰体如熔岩般通红，又像星石般闪烁，就像电灯被电线点亮了一样……不对，这种程度已经不能说是点亮了，而是超高负荷的电压几乎要点爆！燃烧！极致的光迸发而出，抬头看去的陆冰河刺得睁不开眼睛，在宇航盔里泪流满面。她身后是带着无数太阳么？
“发射吧。”她淡淡说道。
从少女身后飞出的数道白色的光应声跨越了陆冰河的视野，远处的利辛人船只被光柱扫过。没有泛起护盾的蓝色涟漪，也没有护甲被穿透的碎块飞溅。在陆冰河的眼中，消散之后的白色光柱只有一片虚无，然后什么也没有剩下，没有残骸没有飘荡的碎块，什么都没有。那片利辛人曾在的空域，此时空荡得像一页被橡皮擦过的纸。
同时，灰风身后被纳米机械控制的船只崩解了，好比燃尽后被风吹过的木炭，化为了一片灰色的星尘，与这片旧文明的墓地融为了一体。
它们作为能量传导承载体太勉强了，只发射过一回便全部解体。实际上只有一半的船成功顶住了压力发射成功，其他的在能量传输完成前猝然地像炭条一样被烧断掉了。
少女拍了拍手，背上的翅膀随之缩小，最后小得只有手肘高。战斗轻松结束了，她看上去像……做了次卫生——在卧室里扫了一回地？看了眼背后的飞灰，她说：“这一堆纳米机械大概也废了呢……”
“那？”陆冰河有点呆。他还需要时间从一场超出他认知的……“玩闹”里头恢复过来。就是玩闹没错啊，这样显然效率不高，她却就像是为了好玩一样这么做了。
打得很好看，很叫人震撼，像议会常做的，在大阅兵上的那些花活，武器越先进越好，花活越多越经得起折腾。
可灰风向谁亮肌肉呢？不是啊，她说：这目的是叫你喜欢。
“废了怎么办？”陆冰河木木地顺着问道。
“再找一些呗，多的是啊。”灰风理所当然说，“只是我能控制的纳米机械云是有限的，如果多了的话，我的意识就会受到影响了。”
陆冰河听到她后面说的，不由好奇起来：“那最多有多少呢？”
她鼓了鼓腮帮子，想了一下。
“组成一个以前创造者的旗舰的话……大概，最多就是这样了吧。”她点点头，又肯定了说：
“对，一艘旗舰。”
他心想，大概不好厚着脸皮让灰风去变一个出来。
虽然少女说：只要你喜欢。似乎只要要求了，她就会去做的样子。陆冰河看着灰风失神了半晌。一对碧红的瞳眸。
真漂亮。
他用力晃了晃头。
灰风忽然看向陆冰河。
“怎…怎么了？”看着灰风侧脸的陆冰河吓了一跳。
她说：“现在，要出去了么？”说完她转头看向星门的方向。
“它打开了啊。”
陆冰河于是想起健太来。一时伤感起来。他抿了下嘴，嗯了一声。
两人在深空里找回了飘荡了一阵子的小白。因为小白没有戴好供在外太空生存的装备，只好再委屈它在密封纳米球里呆一阵了。陆冰河抱着球，灰风牵着陆冰河。小翅膀扇动着，两人飞向星门前的大型空间站，再次回到了那个洞口。在那儿，陆冰河看到了仅存的最后一艘工程船。
“……你要坐上来吗？”陆冰河知道她可以独自穿越星门。
“来吧。”她看向船外。船外开始闪动碧绿色的光亮，星星点点像夜间飞满萤火虫的原野。她重新唤醒了沉寂在星系间的纳米机械，并命令它们跟随着陆冰河的工程船。
灰风问：“怎么了？”她好像看出了什么。陆冰河吞了一口水，又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工程船未减速地驶出了星门。
这时陆冰河又看了一眼船舱内的灰风。她仍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在膝盖上用纤小的手指画着圈圈，不一会察觉到陆冰河的目光，微微眯眼笑了，嘴边露出半只小虎牙。少女放下膝盖上的手，轻轻掩住腿边飘浮的裙摆——陆冰河一瞬间恍惚了，她怎么会做出埋葬整个文明的事情？
不……
后视镜里，灰风眨眨碧红色的瞳眼，说：“你好像心不在焉。”
“我开了自动驾驶……”陆冰河解释道。
“你又开始紧张了。”
骗不了她呀。她的眼神可以穿透星河。
陆冰河沉默下来。飞船驶出了星门。竹凤之秋号的残骸孤零零地停滞在太空之中，像深海失落的沉船，一时他又叹了口气。“那是你们的船，对吗？”她说。陆冰河静静注目看了它一会。
他想起从星门出去的健太。“你能找到和我现在坐着的这艘一样构造的船么，在这……同样型号的。”他低声说。
灰风点点头。船外的纳米机械如雨般四散，像雨点落满星空，依稀发亮。“找到了残骸。”很快，灰风对陆冰河说。听到后的陆冰河胸口如同挨了一记闷击，有些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