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来之人啊,醒来,去竟你未竟之事。
……
我意识到投射在车厢顶部的那曝白色的光突然晃动了一下,然后,染上了金黄。
“——各位,我们已经进入巴勒萨管辖的结界中了,欢迎来到新迪德镇。”
红发拉妮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伴随拉妮的声音而来的,还有独属于枫叶的淡淡的青涩气息。
于是我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枫叶所装饰的景色。或是金黄或是炽红的色块充斥了我的视野。
“老爷们,没想到在这冰天雪地的地方还有这么一片世外桃源吧?”
……精灵族的贤者们构筑了一座规模堪比皇宫防线的结界,它把巴勒萨家族的领地以及重建的迪德镇都庇护了起来。
其他人的声音逐渐清晰,我轻轻甩了甩脑袋。此时,一只娇小的亚麻色的鸟落到车窗旁,用喙梳理着羽毛。
——不仅如此,这里的气候也是贤者们给领地的赐福。
“自从那场灾难过后,老爷变得很重视领地的安全,所以建了这么一座结界,还在这座结界里新建了一座镇子。”
并且为了悼念死者,将镇子命名为新迪德镇。
思绪逐渐清晰,记忆也复苏了部分——新的轮回开始了。
“当初也是这结界将黑素隔绝在外,这才将幸存者们救了下来。”
“没错,是黑素的侵蚀所导致的灾难,而绝不可能是什么恶魔——”
“安里克斯,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小说不是什么禁忌的魔法书,就算是尼尔老爷,也偶尔会阅读这类书籍。”
“即使不是禁忌,过多的接触这种内容对魔法师来说有害无益,再说了,我也只是——”
之前摩尔娜与安里克斯争吵的场面在我的脑海浮现,我突然发现喉咙很干,于是下意识咳嗽了几声。
“咳咳,不,恶魔,也许真的存在。”
然而,我的声音似乎使得整个环境都沉寂了下来——我这才发现,人们的目光聚集在我的身上。
“安东尼?”
我的老师——安里克斯的声音落入了我的耳中,在我的脑海里萦绕。
“请原谅我的失礼,老师,我并没有想要质疑您的想法,我认为用恶魔这个词来代指那场灾厄的罪魁祸首毫不为过。”
老师的嘴唇煽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而我没等他开口,便顺着思路继续说道
“当年在迪德镇发生的灾难,还有黑素,十年后的我们依旧没有还原出当年的真相。”
说着,我瞥了摩尔娜一眼,看到了她那低沉的表情。
“而您有所不知,灾厄启示录其实是一本推理小说。作者也只是将恶魔作为犯人的代称。”
事实上,灾厄启示录的内容表面上看对于宗教来说近乎异端,其中不乏一些“直白”叙述,但此时早就不是教会一家独大的时代了,这本书虽被教宗国列为禁书,但却在民间广为流传。并且我很肯定,安里克斯教授绝对没有看过这本书。
“教授,有时候为了接近真相,我们就不得不触及一些东西,不是吗?”
摩尔娜蓦地抬起头,脸上显现出惊讶的神情,她张了张嘴,似乎想附和我,我则见状朝她眨了眨眼,示意她先不要说话。
安里克斯教授听完我的话,嘴唇微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终他沉思了一会,随即缓缓开口。
“……你说得没错,或许我是有些敏感了。”
我虽然与摩尔娜同样是安里克斯教授的学生,但我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出师,成为了慕里斯卡的宫廷贤者。同时,我还对当年的那场灾厄进行过深入的调查。所以对此我有一定的话语权。
——至少我的记忆是这么告诉我的。
倒不如说安里克斯教授的反应有些太过激了。神虽是我们魔法师力量的来源,但我们和祂的关系却不如信徒那般紧密,更谈不上信仰。即使碰及这类话题,教授也只会引导摩尔娜脱离讨论。
果然——即使是贤者也不免受到“它”的影响。
“这个话题已经结束了。”伯里终于找到了终止话题的机会,他拍了拍安里克斯教授的肩,使了个眼色。“我们就要到镇子里了,都开心点,好吗,孩子们?”
两个老人相识已久,安里克斯自然明白伯里的用意,他扭着眉头,露出别扭的神情。
“咳咳,我想我们应该把注意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对吗,摩尔娜。”
“那个.......当然了,安里克斯先生?”
听到摩尔娜的话,车内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不少,而我也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搞砸。若是在这里引发矛盾的话,说不定......
浮士德赐予我的力量虽能够让我带着记忆进入轮回,但每次获取的都是残缺的记忆,只有遇上某个节点或是关键的物品时,那些缺失的记忆才会逐渐复苏,并且,这些记忆也只是一些场景,其中的细节是极其模糊的。
——
叮叮叮。
车队驶入一片颇有古典气息的建筑群,这时,一阵清脆的铃声传来——那是慕里斯卡北部人民用来迎接远客的马铃。
迪德镇德大门外汇聚了不少镇民,他们簇拥着车队,怀中捧着麦穗,朝着宾客们展露笑容。
“远道而来的客人们——”
欢迎来到迪德镇!
透过车窗,我看到了那浩浩荡荡的迎接队伍。与此同时,记忆也如约而至。
今天不仅是梅里菲教会的庆典日,同时也是北部居民的啖肉庆典日,这也是我怕邀请这些来宾表面上的目的——作为对十年前帮助镇民们抵御黑色之灾的答谢。
值得一提的是,啖肉庆典与教会的庆典日几乎在同一个时间开始,因此镇民们会将两个庆典合而为一,一起庆祝吧。
“各位,旅途辛苦了。”
位于车队领头的是一辆红白相间,极具教国特色的马车,听闻马车上所乘的是拉妮执事与教国的人物。
米白色教袍随风飘动,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在信徒们扶持下走下马车。
望着那身影,一段记忆涌入我的脑海——红白教国的马德里神父,同时也是审判庭的主人,行事雷厉风行,对教会极为忠诚,拥有驱使天使的能力,不过最重要的是——他是非常重要的棋子。
他双手握着手杖,在地面上站定。那如鹰一般的双眼向远处的白色山影投射出深远的目光。
“拉妮女士,我听说在旧迪德镇有一座梅里菲教堂,听说是由巴勒萨家族的祖先建造的。”
“是的。”
“也就是说,这里的居民也都是信徒吗。”
“是的,绝大部分都是。”
“那么,在灾厄发生后,有教会的人来过这里吗?”
拉妮微微一愣,她知道马德里在说黑色之灾的事情。
“您不必担心,巴勒萨大人他将后续的事务处理——”
“女士,”马德里打断了拉妮的话,语气变得严肃。“我的意思是,是否有教会的人员来这里为这些亡魂举行安息仪式?”
“不,当时教会处在战争时期,而这里又只是一座名不经传的小教堂,所以——”
拉妮没有继续往下说,马德里神父来自教宗国,所以有些事不能明说。
“那么,请允许我向您提一个任性的请求——我想为荒废的教堂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马德里神父如此向拉妮请求。
“这个——”尽管马德里的语气有所放缓,但拉妮却从其中听出了一股执拗的劲。“神父,太阳很快就要落山了,而教堂位于旧迪德镇,即使相隔不算太远,但也需要不少时间……”
“迪德镇的人们在被疫病所折磨的时候,神的恩赐没有惠及他们。”
“如今我到来。便是为了让他们曾经的虔诚得到证明。”
“我有义务把死于这场灾难的人们的骨头收集起来,让他们的尸骨在天父的庇护下重归安宁。”
说着,神父将自己那顶黑色的三角帽微微压低,遮住自己的双眼,随后用几近不可闻的声音呢喃。
“这些被玷污的尸首啊。”
拉妮女士似乎明白了她的阻拦是没有意义的。她露出纠结的神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还请您在宴会开始前回到这里。”
“那是自然。”
“不好意思,我能插一句吗?”
魁梧的神父用余光瞥了我一眼,脸色微微缓和。
“你是调查过黑素的安东尼先生......请便。”
“马德里神父,您是想安葬那些黑色的尸骨吗?”
我察觉到马德里那锐利的目光转移到了我身上。我对此毫不在意,只是朝着他微微一笑。
“黑素的侵染会使死者的骨头发黑,这个症状并不会随着时间而消失。”我顿了顿,抬起头来观察神父的表情,“我的意思是,谁也无法保证那些尸骨已经失去了危险性,所以您如果需要帮助的话,请务必让我为您尽一份绵薄之力。”
“嗯。”神父只是简短地应答后便收回了目光——我能感觉到,他已经快要对我失去兴趣了。
那么这时候就要给他来一点猛料。
“就算您不需要我的帮助,也请您注意那黑色骨堆中的纯白。”
我突然感到心脏一抽,只见马德里神父的双眼微眯,换上了一副极具压迫感的表情。
“你——在说什么?”
“受到赐福的人,就连死后的骨头都会永远洁净——”
“够了。”
马德里打断了我的话,他像只雄鹰一般死死地盯着我,然后径直朝我走来。
“你不应该知道这些。这明明与你的调查毫无关系。”他压低了声音。“告诉我,你在神的双眼前怀着何种居心?”
“您是一个神父,我要是向您告解的话,您会让我得到宽恕吗?”
“你——”我看到马德里的表情一滞,“浮士德的走狗,你的谜语就像你们的神明那样毫无意义。”
马德里的语气虽重,但他的脸上却并无怒意。
“我不是教国的敌人,正相反,我是您的伙伴。”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目的,但你若挡在教国面前,那便是有罪。”
接着,马德里的眼角突然溢出一滴鲜血,我感到手心没来由地传来一阵灼烧感,我张开手掌,看到了一道金色的印记在手心若隐若现。
望着这印记,我感觉到我的心在砰砰直跳。
“我不会听你的告解,若你有罪,你的灵魂自会焚烧——走吧。”
说完,他带领着周围的信众朝着远处走去。
我现在所经历的,与记忆中的画面如出一辙——他给我施加了审判庭的“证人”印记。“证人”印记同时拥有“保护”与“监视”的作用。我的生命将得到最大程度的保护。至少在马德里神父死之前,我都不会死,至少我的记忆是这么告诉我的。
——
拉妮为宾客们分好了房间,摩尔娜希望得到一间视野良好的客房,于是便与一位宾客交换了房间。
此时天色已经微微阴沉,窗外,晚霞下的枫叶正在逐渐地褪去金黄——当夜晚降临,或许那些鲜艳的颜色就会彻底黯淡下来吧。
摩尔娜坐在窗边,从行李中拿出了一本书——书的封面用仿制皮毛装订,看起来颇有些年代感,标题使用的也是古姆利斯卡语。
“灾厄启示录”。作者:恶魔狩猎者。
同样是记载着灾难的书籍,这本书却与记实的灾难记叙大相径庭,恶魔狩猎者将那些灾难的源头归咎于禁忌的存在,并将其称之为恶魔。
然而有这样的一个传闻,恶魔狩猎者,与灾难记叙黑色之灾章节的撰写者是同一个人,再加上黑色之灾事件始终没有一个结果,于是人们开始下意识地将两个人联系起来,他们如此猜测——也许,这带有故事色彩的灾厄启示录才是当年的真相。
这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摩尔娜的思绪,她舒了口气,将书重新收了起来。
“请进。”
一位陌生的女仆模样的少女出现在摩尔娜眼前,朝她行了个礼,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在摩尔娜的意料之外。
“你是?”
少女没有回答摩尔娜的问题,只是递过来一封信。
“您的信。”
摩尔娜拆开信封,只见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占星用的塔罗牌,她有些疑惑地翻开了手中的塔罗牌,只见上面赫然写着两个字。
愚者。
“这是什么意思?”
女仆并没有理会摩尔娜的疑问,她朝着摩尔娜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就离开了。
“……”
然后,当女仆的身影消失的一瞬间,那张塔罗牌没有任何征兆地开始燃烧,摩尔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将手中的纸牌扔了出去。
只见纸牌被火焰烧成灰烬,那灰烬宛如有魔力一般,在空中汇集,构成了一行字。
摩尔娜看着这神奇的景象,情不自禁地念出了那行字。
——黑色之灾只是仪式的开端,真正的仪式,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