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望无际的沧海之上,点点银波在阳光的熏染下熠熠生辉,宛如落满了无数颗璀璨明珠。海面犹如一面巨大的明镜,将天际的万千云彩悉数收纳其中。
巨大的船只正航行于海面之上,而一位少女正站在甲板上,眺望着这美丽的海景。少女漆黑如墨的长发在海风中飘荡,有几缕不羁的发丝轻抚着她如瓷釉般白皙胜雪的脸颊。她那一对红宝石般的眼眸澄澈而深邃,时而凝视着远方,似在寻觅着什么;时而又透露出些许局促不安。
她身上穿着一袭黑色洋装,繁复的蕾丝花边装点着高领的蕾丝领,衬衫的袖口也镶嵌着同样的蕾丝花边。上衣剪裁紧身,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下装则是一条及膝的蓬松裙摆,层层叠叠的黑色雪纺裙摆在海风的吹拂下微微扬起,隐隐约约可见她修长笔直的双腿。
少女美丽的容貌引得周边人们频频注目,突然,少女长叹了一口气,红玉般的眸子里尽显忧郁。少女心事总是最易令人遐想,少女的举动不禁让周围人浮想联翩。这位惊世的美少女究竟在忧郁什么呢?是在为爱情而神伤,思念着相隔千山万海的恋人吗?
不过,少女真正的想法恐怕是旁人怎么也不不可能猜想得到的。因为,让这位“少女”如此忧虑的原因,在于这位拥有惊人美貌的“少女”的真实身份其实是个男人!
没错,西里尔的心情现在非常难以言喻,尽管已经穿了近一个月,女性的服装还是让他难以习惯,尤其是穿着裙子让他感觉下半身空荡荡的,丝毫没有安全感。而周围人的目光更让他感到非常不安,万一被人识破了自己身为男人,后果不堪设想。真是的,自己身为堂堂卡里昂帝国第一皇子,为什么非得穿着女人的衣服扮成女孩子,待在这个地方被人围观啊?
(都是艾特尼翁老师的错。)
西里尔心中不禁又对那位自己原本无比尊敬的皇家教师艾特尼翁升起了几分埋怨,那位老人平时总是绷着一张脸一本正经的模样,怎么能想出这种变态一样的主意,而自己又怎么如此轻易地就接受了。
念及于此,西里尔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自己与那位老人见过的最后一面,孤身一人留下来阻挡追兵的皇家教师艾特尼翁,与自己告别时,他那布满皱纹的苍老脸庞上浮现的坚毅、不舍、担忧、决绝交杂的复杂表情,哪怕过了二十多天依旧让他难以忘怀。顿时,西里尔心中对艾特尼翁小小的埋怨也瞬间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抑止的悲伤与孤独感。
(连艾特尼翁老师也离我而去了。)
(现在我真的是孤身一人了。)
想到那位妹妹和她身边那个被称为“摄政大臣”的危险男人,她们的绝情与狠厉让西里尔心中又一阵刺痛。
“安德丽娅小姐,我们应该已经快到了。你不抓紧时间再休息一下吗?待会到了学院可是会非常忙碌的。”
“安德丽娅”正是西里尔的假名,他现在这个身份设定上是艾特尼翁的养女。突然的呼唤将西里尔从思考中拉了出来,他向话语传来的方向望去。
目光所及,一位身着黑袍的修女缓步走来,她大约二十多岁的年纪,容貌秀丽庄重。一头棕色的长发被整齐地盘成一个发髻,修长的眉毛薄薄地垂在双眼之上。
“多谢您的关心,爱洁琳老师。不过我现在实在静不下心来休息,在这个地方或许还能让我多少平静一些。”
西里尔缓缓开口回答道。西里尔的声音音调很高,在男性中算是相当少见的一类,就像没经历过变声一样。如今再有意模仿女性的声音,效果好到了让他自己都感到有些可怕。
来人是月神塞蕾斯蒂娜教会的修女爱洁琳,似乎与艾特尼翁颇有些关联。艾特尼翁将自己托付给了这个人,由爱洁琳引导自己前往塞蕾斯蒂娜教会下属的“塞蕾斯蒂娜圣学院”入学,隐藏身份,以躲避帝国的追兵。
对于现在失去了皇子身份,随时性命不保的西里尔来说,这听起来也算个不错的方案,如果不是——
听了西里尔的话语,爱洁琳并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默默走到西里尔身边,和他一起望向远方的海面。
在遥远的海天相接处,一抹白色的轮廓渐渐显露出来。初时犹如一缕若有若无的白色雾霭,随着船只逐渐驶近,那白色的轮廓越发清晰起来。那是一座宏伟壮观的建筑群,全部由洁白的建筑材料所构建。阳光在白色的表面反射,散发出耀眼的光芒。建筑群的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耸入云的钟楼,如同白色的尖刺般直插苍穹,从船只这边远远望去尤为显眼。
坐落于『星泪湾』中央的岛屿『曙月之渚』上,以月之女神的名字命名,全大陆最为神秘的学院之一——『塞蕾斯蒂娜圣学院』。
传闻塞蕾斯蒂娜圣学院由月之女神凝聚月华所铸成,因此所有建筑均通体洁白无暇,如同神话中众神所居住的一般高贵美丽。是大陆各国万千少女们的憧憬。
什么,你说为什么只有少女们憧憬这所学院,男孩子就不行吗?
在神话中,月之女神塞蕾斯蒂娜是女性的创造者与守护神,而也许是为了与神话相呼应,塞蕾斯蒂娜圣学院也仅仅面向女性招生。
想到这些,西里尔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艾特尼翁老师那么谨慎的人怎么会想出这么鲁莽的提议,让自己一个男生去入学女子学校,难道除了这里自己就再没别的地方可去了吗?这不是对月神教会赤裸裸的挑衅吗?还有,真的不会暴露吗?自己一个男生跑来这种地方长住怎么想都不可能不会暴露的吧,哪怕自己......
西里尔偷偷望向了站在自己身边的修女爱洁琳。开始假扮成女性逃亡的初期,他确实相当提心吊胆,害怕被其他人识破把自己当成什么变态,不过,令他不知道该感到欣喜还是难过的是,竟然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对他的女性身份感到怀疑。爱洁琳也同样,对“安德丽娅”是个女性深信不疑。
爱洁琳似乎察觉到了西里尔在偷看自己,也看向了西里尔。下一秒,棕色头发的修女口中吐露出的话语让西里尔刚稍稍平复的心脏再次急速跳动起来。
“安德丽娅小姐,下面的这些话可能会让你有些不舒服,不过我还是觉得不能不提醒你一下。或许你不太清楚,塞蕾斯蒂娜圣学院是教会的圣地之一,想要成为这里的学生,只有从教会直属的其他学校升学或者得到教会信任的贵族推荐这两种途径,所有学生的背景与人品均会经过最严格的审查。不过,安德丽娅小姐你不同,推荐你入学的艾特尼翁久未与教会联系,教会手中也没有关于你的任何资料,让你入学其实是违反规定的,这一切只是因为你,准确来说是艾特尼翁先生身份特殊——”
说到这里,似乎是觉得自己有些失言,爱洁琳停顿下来,自顾自摇了摇头,接着,凝视着西里尔的眼睛,用没有起伏的语气一字一句地继续说道:
“总之,是出于对艾特尼翁先生的‘补偿’或者说是‘报答’,教会同意了接纳你,给你提供帮助。不过,若是你在这里做出了什么不符合塞蕾斯蒂娜圣学院学生身份的事情,即便你是艾特尼翁先生的养女,也难免——”
说到这里,爱洁琳的话语停了下来,不过她接下来的意思已经不言自明了。
(她在警告我。)
刚刚正想着身份暴露一事的西里尔心中猛烈地敲响了警钟,他又一次深切地意识到,自己此行是具有相当高的风险的,一旦暴露教会绝不会善罢甘休。
西里尔不禁有些打退堂鼓,不过,他的理性告诉他,事到如今恐怕自己除了伪装身份继续入学已经无路可走了。一来这些天来他已经多多少少了解了不少关于学院的信息,其中一些部分很可能是仅供内部人事了解的秘闻,爱洁琳正是把他当成学院的准学生才跟他透露了这些信息,这时候再跟教会坦白真相不知道会遭受什么样的对待。二来艾特尼翁老师只给他准备了这一条道路,若是拒绝接受月神教会的庇护,自己接下来在钱财已经几乎用尽、帝国追兵穷追不舍的情况下又究竟该何去何从?
事已至此,只能相信艾特尼翁老师,走一步看一步了。
最终,多年以来在西里尔心中建立的对自己老师的信赖还是让他说服了自己,接受了这个无比荒唐的提案。毕竟,那个人一直以来是如此的可靠,西里尔怎么也无法相信他宁可牺牲生命也要让自己逃往的地方,会是一个陷阱。
(对不起,月之女神大人,如果你像传说中那样温柔的话,一定能够理解我的苦衷吧。)
不过,心中的不安还是难以抹去。
(绝对不能暴露。记住,我不是西里尔,我是安德丽娅,我是女孩子。我是安德丽娅,我是女孩子。)
在心中进行了无数次变态般的洗脑之后,西里尔,不。应该说是安德丽娅终于稍稍冷静了下来,开口对爱洁琳的话语做出了回应。
“非、非常抱歉,爱洁琳老师。我一定会谨记月之女神的教诲,像个真正的塞蕾斯蒂娜教徒那样严格要求自己。”
安德丽娅低下头,诚恳地说道。
这般花容失色、我见犹怜的样子,饶是自诩心志坚定的爱洁琳也不禁看得怔住了,反思起自己是不是话语过于严厉把小姑娘吓坏了。过了一会,爱洁琳叹了口气,扭过了头,再次开口,语气也变得温和了许多。
“你也不需要太过担心。我,乃至教会的大部分人都受过艾特尼翁先生的恩惠。恪守塞蕾斯蒂娜教诲的我们绝不会忘记这份恩情,教会和我都会尽其所能帮助你的。”
说完,爱洁琳眺望着“星泪湾”无垠的海面,再也不发一语。
不过,爱洁琳的一些话语让他颇为在意。艾特尼翁过去的确多少给他提到过些关于月神教会的知识,不过那也从没有超出过人文地理课上的教授内容,从来没有让安德丽娅感受到艾特尼翁和月神教会有什么特别的关系。现在听爱洁琳的话语,艾特尼翁与月神教会恐怕关系匪浅,然而之前艾特尼翁竟从来没有透露过一点相关的信息。
安德丽娅看到爱洁琳一脸肃穆地眺望着海面,一副不想再多说一句话的样子,决定还是把这个疑问先藏在心底,以现在自己的处境,还是不要对这些事情做太多试探为好。
于是,安德丽娅摇了摇头,收起这些思绪,再次望向海面。船只离『曙月之渚』越发接近,坐落于其上的塞蕾斯蒂娜圣学院也越发清晰可见。望着那宏伟瑰丽的纯白色建筑群,安德丽娅不禁又想起了关于塞莱斯蒂娜圣学院的一些传言。
塞蕾斯蒂娜圣学院是大陆最神秘的学院之一,围绕着她有着无数传说,而在其中也是最著名的一个传说便是,在每一年的特定日子,学院都会有一位学生受到月之女神塞蕾斯蒂娜的感召,得到一次与塞蕾斯蒂娜对话的机会。
(与神明对话又意味着什么呢?)
这个传说是真的吗?月之女神竟然是真实存在的吗?而自己.......会不会有机会成为“被选中的人”呢?
(我都在想些什么呢?!就算传说是真的,女性的守护神怎么会愿意和我一个男人对话,不把我立即消灭我就要感谢女神大恩大德了。)
安德丽娅狠狠摇了摇头,仿佛是要把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摇出自己的脑海。不过,哪怕再不切实际,这个“愿望”的种子已经悄悄播撒在他的心田之上,生根发芽,结出了名为“欲望”的果实。
被囚禁在深宫之中,至死都备受欺凌的母亲。只因皇后一时心情不佳,就被逐出皇宫的青梅竹马的宫女。拼上性命,孤身一人阻挡万千追兵的老师。
这些人的音容突然又浮现在安德丽娅的眼前,挥之不去,让他的心情更为烦闷。
与此同时,一个想法也在他心底察觉不到的角落渐渐升起。
(如果我能见到月之女神的话,我又能从她那里得到什么呢?我会有机会得到足以反抗命运的力量,向那些人复仇,夺回本属于我的一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