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深处最右侧的大门半掩着,可以轻松推开。
出于礼貌,我用空闲的手替她打开半扇门。
门的另一侧是金碧辉煌的餐厅。餐厅正顶是搭配着纯白玉石、用金丝蓝彩勾勒的天顶壁画,内容也与门外所见的【大炎】壁画别无二致,能看出来皇族很以那场战斗为荣。两侧的石灰岩壁上镶嵌着十多扇五彩斑斓的水晶窗,淡淡的月光通过垂直的窗倾斜在被暖色调主灯铺洒过一层的地板上,印下光感艺术的灵魂。空间正中央是一条经过仔细雕饰的长木桌,静静地立在宫廷女侍们的身前,一副雍容典雅的气息;后来才知道这座木桌的材质被称作伽罗沉香。
长桌正对着厅门的位置坐着个脸盘瘦削的男人。
男人身着白色、宽大的长袍,他的鼻梁高挺,细长的脸显露出饱经风霜的神色。在男人正对面——我的正前方坐着穿着呢绒长袍的妇人,这位多半是他的夫人,我想。它华贵的尾端经由贴身侍女的肘部抬起、捧在半空,血红色的长袍上点缀着不知由鸟羽还是雪狐绒构成的纯白色纹路,我猜测过那或许是貂绒。高贵装束搭配娇嫩的桃金娘发簪在水晶窗射入的月光照耀下肆意散发着高傲岸气息。像是位严肃的母性。
“哎呀!终于来啦。我们可在期盼着两位的到来呢,第二顿晚餐可就有着落啦。”原本以背影对着我们的女人不知是通过丈夫的面色还是借助自己的直觉发现了门口的来客,轻扭脖颈对着我们打招呼。
她嘻嘻笑着,语气听着不像是我所想的那种人。身后的侍女不紧不慢地配合主人的动作松开红袍,从小幅度推送丝绒的腕部看得出她的熟练。
我被环扣的手腕又被轻轻拉动,优律领着我向餐桌走过去。背后的门无声合上。
路过女主人身畔,我看见夫人扣起双手撑住下巴,眯着眼朝我们微笑。我听见优律向她打招呼,嘿,叔母,她说。来到长桌的一侧,就坐前我终于听到男人开口说话。
“在正式介绍前,我先声明你不用向我们行使复杂的礼仪,”在说这话时他看了看对面的妻子与左手边的男人——那大概是他儿子,一个面色白皙、同样鼻梁高挺的年轻人。“初次见面,我是宾克斯·爱曼莎,这是皇后莲娜(他说这话时对着妇人摆出‘请’的姿势);这是我的儿子,费歇尔(同样的动作)。”他说。
虽然早有预料,但在我听到他说出自己名字的同时颤栗了一下——这瞬息的动作可能也被优律感知到了,她歪着脑袋瞧了瞧我。我预料到后仍感到震惊的是身旁的男人便是身兼爱曼莎公国国王与现世大陆魔术协会会长二职的爱曼莎六世——宾克斯·爱曼莎,年逾七十的他即使外表看上去如风中之烛,目光仍然意气风发、锐不可破,给他丈国之年以佐证的还有藏在纯白手套下可怖的双手,准确来说是非同一般老者的双手,那是双据说长年受魔法侵蚀到仅剩枯骨的手。宾克斯周遭空气洋溢生命气息,我紧张的情绪在呼吸到氧气的一瞬间被安抚平静,这也是魔法造诣出神入化的外现吧。那时我丝毫不了解魔力,对于这能够随时随地氤氲在身边的力量没有认知,直到现在我也只见不过十个人拥有这样的实力。这十个人中,有六位担任着创世纪十三参议的职位,还有两位是天生神力的公主,以及宾克斯和他枯木逢春的儿子,也就是后来的爱曼莎七世、我的挚友——费歇尔·爱曼莎。
国王喜好简约,一身金边白袍是他的一贯作风。我见过不少爱曼莎国民争先恐后地模仿他的穿着打扮,似乎认为这是一种高贵的象征?然而我也在镇上的服饰店接触过外表与国王白袍相似的衣服,闷不透气的,我总感觉哪怕是在寒冷的冬季,这身装扮也能给人捂出一身热汗。在近距离观察到国王的白袍后我发现,他所穿的衣服只是一层宽阔过头的纱袍,他通过散发的魔力使这身纱帐般轻快的衣服向外撑展、自然地固定出厚实布料的沉重感。
在伸手介绍到费歇尔殿下时,王子突然起身,对我显露出期待已久的神色。
“您好,【奥菲欧】。”他说了一个我没听过的名字。
“不要叫那个名字啊!他可是有自己的名字的,”优律把我的手腕抬到面前,用不满的语气驳斥费歇尔:“安波!他的名字可是这个,我称呼他安。当然,你得叫完整些,你就称他安波吧。”
她这一段话过去,自己心满意足了,我却有些气恼,怎么能把我辛苦复述了两遍的名字记错呢?第一印象这么深刻吗?
费歇尔歪着头若有所思,沉默了片刻道:“你好,安。”随后向我微微弯腰示意。
我的余光瞥到优律皱起鼻梁、露出气鼓鼓的表情。
“你…您好,殿下…”我难免克制不住源自内心深处的压抑感。
“请坐吧。”
优律便拉出身前的两把椅子,自己先落座,我的手腕由于被她紧紧扣住,只好紧跟着她就座。这两把椅子贴的似乎有些太近了…
在我们入席完毕后,优律终于肯放开我的手腕,顿时感觉轻松许多。国王宾克斯陛下竖举一只手,扯着嗓音道:“伊内斯——”
很快,一位红棕色头发的胖女仆来到末席,询问是否要上菜。那位的身份应该是厨师长或是负责招待的女侍。她的衣着明显要比其他侍从更出众些,打扮也多一点亮丽。事实证明我的前半段猜测是正确的,后来她端上洒满肉桂叶和料酒的都勃牛排时的动作十分专业,也细心为我们讲解了用餐时该先从哪块下刀,她得意的神态也标注了她是皇宫手艺最好的厨子。
在伊内斯出厅推盘配菜的那会儿,我对面的年轻人——费歇尔谨慎地开口:“父王?”像是在询问意见。
原本眯着眼微笑的宾克斯陛下先是“嗯——”了一声,音节的末尾转而升调,他恍然大悟般自处张望,把视线停留在我这边——我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