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的确定吗？据说那家伙还躲在城里。要是我们走了，岂不是害死了这一城的人？这样的事，你从前也不是没有过。”
“……蓝舌头的魔人，它已经向东方逃去了，你们没有再找下去的必要。如果出了问题，我会为此负责。”
“哈哈……负责也太过了。城里都是些人类，死了也就死了。”
在希塞格城通向南方山脉的大门前，两个亚人正在一匹不同寻常的黑马旁交谈着。
那个愤愤的说着“蓝舌头的魔人”的亚人男性并没有名字，尽管他体格健壮的比路边的树都要更高一头，小嘴一张就能吞下去个刚出生的婴儿。
然而没有名字总是叫人犯难的，亚人们见他比寻常族人都要少几只耳朵，便自顾自的称他为缺只耳。
他是亚人一族的无名者，追随着现任勇者大人的侍从之一，是个很蠢且不大有主见的家伙。
“勇者大人有博爱之心。”缺只耳生气的说，这吓到了另一个亚人。
“当然当然！我们也是因此得救，不再为奴。”他点头应道。
“……今早信鸽来信，勇者大人唤我去见他，我急着离开，就不和你多说。今晚，我会将魔人的事告知于她。”说完，缺只耳便骑上黑马。
这头黑马年龄不小，骨瘦如柴，牙齿乌黑，满头的白毛垂到地上，像是杨柳一样。
缺只耳骑着它，倒也不是刻意欺负它。
十几年以前，他们被同一个母亲生下、却有着浑不相同的样貌。
他们在同一个马厩里生长，一同食肉饮血。
那时，黑马便对自己的兄弟说：
你必要骑着我，而不可将我弃去，除非你为自己取了个名。
他在年轻时还可以这样说。
可如今老了。
真不知道他还要背着自己兄弟多久。
亚人与马顺着山路向南而去，穿过森林、越过河流、经过十三个人类的村落。
待到日落时分，他所要去的诺星布城足有六棵树高的城墙已远远的映入眼中，鲜红色的牛角旗迎风飞舞，似一条艳丽的毒蛇在橘黄色的天空扭动。
他们来到一座湖泊的岸边正要稍作休整时，不远处突然就响起了拍打羽翼的声音。
缺只耳闻声看去。
发现一个妇人正靠在湖边的树下，这不寻常，他下了马、拔出剑来、小心翼翼的走上前去，才搞清楚。
原来是一个女人的尸体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
那孩子沾满了水，像是刚出生。
“倾诺述人？”缺只耳并不确定的说，因为他瞧见在尸体和小孩的脖子都有一个红色的印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在这湖水里流的是倾诺述人的血，但他们不该在这。”他那尝过湖水的兄弟走上前来告诉他。
“也许是巫师的把戏。我们把这死人埋了吧。”
说完，缺只耳便在不远处挖了个坑，把尸体埋在了里面，黑马像只猴子一样诡异的站起来，艰难的用两个前脚把小孩抱在怀里。
等到缺只耳埋好尸体，便把小孩交给他。
那个小孩像死了一样沉沉睡着，无论怎样摆弄也没有要醒来的迹象，这让缺只耳感到惊讶。
他抱起小孩又骑上马，向着诺星布城的方向再度出发。
森林夜里十分危险。
这个可怜的小孩会落得和女人一样的下场。
出于仁慈，至少让她做城里的乞丐。
在太阳落下以后，他们终于抵达了诺星布城的城门前，风穿过石缝，摇动树木，守城的士兵保持沉默，只有过路商人的叫卖声显得吵闹。
他的视线顺着大片的爬山鸟一路上去，在那巨大的城墙上，勇者奥尔佳·艾米正在等候着他。
缺只耳从来都不敢与她对视。
就像是多吃一囗就又丢失掉一部分的肉一样。
他怀着饥饿的野狗的心情，只敢用粗大的鼻子一点点去知晓她的美味与珍贵之处，耗费了近二十年去知道她的一部分。
被称为勇者的奥尔佳·艾米，是被某个国家用魔法召唤至此的异世界人。
有着精灵金色的秀发、纯血人类的耳朵与鼻子、威尔奈人的蓝色眼睛、连龙种也不及的强大的力量，她厌恶工作、喜爱美食。
……
让太阳退后几步。
让我们了解一下。
那早在今天清晨发生的事情。
正在鲜花巷北角109号的石屋里苦恼着亚人们的食物问题的奥尔佳·艾米女士，睡眼惺忪、头脑昏沉的听见了一阵清脆敲门声。
她多希望那只是位路过的猫咪、调皮的推了下门。
然而，很不幸，她在太阳初升的早上就接见了今天的第三十六位客人。
走进门的是诺星布城菲格斯大人手下的奴隶长阿布小姐，她手握着铁绳，另一头系在了门外一个可怜的男奴的脖子上。
“您需要来点牛奶吗？阿布小姐。”说着，奥尔佳·艾米就要拿起桌上的那瓶牛奶倒进另一个杯子里。
“好久不见，勇者大人。牛奶在下享受不来。”阿布小妞行了个仆人的见面礼，又说：“我是代城邦主、菲格斯大人来邀请您，他希望正午用餐以前在圆桌巷的微斯酒馆见您一面。”
“是急事吗？”
“是不容拒绝的、要紧的事，菲格斯大人可是急坏了！从一个月前开始就睡不安宁。”阿布小姐绘声绘色的说着，扯了扯手里的铁绳，另一头男奴也跟着发出低沉的声音。
“我知道了。”
随后，阿布小姐辞别了奥尔佳·艾米女士。
在她走后，奥尔佳·艾米便换了衣服，写了封信留在桌上，又叫来几只路过的野鸽为自己看家。
她出了门，在巷子边长成路灯的青树下等候片刻，一辆马车就停在了面前。
“要去哪里？女士。”马夫问她。
“圆桌巷的微斯酒馆，要多少钱？
“哦～菲格斯大人的贵客！您坐好就是。”
不一会，马车到了圆桌巷的微斯酒馆，马夫却没敢要奥尔佳·艾米的钱，此事作罢。
她埋怨着走进酒馆，同时发现只有菲格斯坐在角落里等候着自己，那是唯一点着蜡烛的地方，光照得他通红。
他是个血统纯正的人类，一方面继承了父亲强壮的力量，另一方面又享有着母亲那金色的眸子，模样俊俏，风度翩翩，有着一头乌黑的头发，看起来就像是一只乌鸦。
奥尔佳·艾米与他认识多年，知道他既懦弱无能又乐于助人。
“菲格斯大人有事找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坐到了位置上。
“坏事。”
菲格斯打量了一眼她的神情，见她并不生气，也毫不哀伤，才接着说道：“我就直说了，这些亚人不能再留在我的城邦里，怎么样都好，饿死还是再做回奴隶都和我没关系。的确，我答应过收留你们，但……”
他低下头去，神情在黑暗中模糊不清，光芒失去了作用，“就当从没发生过吧。我恳求您。”
“这样……”
奥尔佳·米叹了口气、接着又陷入长久的沉默，也许她在黑暗当中找到了答案，便说：“两天以后，所有的亚人都会从这座城邦离开，如果还有留在这里的，不管杀死还是卖掉都请随意。”
接着，她就离开了位子。
在走向门口时，她却又停下脚步侧过身来对自己这位认识二十三年的老朋友、菲格斯表以真挚的感谢：“这段时间的收留，麻烦你了。”
之后，奥尔佳·艾米便走出了微斯酒馆。
……
等到日落时。
站在城墙上的奥尔佳·艾米就已望见了远方山野间那头奔走的黑马。
那黑马的兄长呀，她在六年前便已认识。
那时，当奥尔佳·艾米将他从牛羊般的生活解救出来时，那缺了只耳朵的亚人便对她说了诅咒般的誓言：
我的归宿、我的月亮与星！
以我系在脖颈上的头颅起誓，我将成为您的剑、您的刀与枪，成为您的臣下与后代！
行您将行的事、为您谋福、替您受苦……
然而。
奥尔佳·艾米那时却取笑他将一个女人看得太重。
在这世界。
女人不值得以这样高贵的誓言。
听着愈来愈近的黑马的嘶哑声，她向城门看去，发现缺只耳已回到了诺星布城。
他来得倒快，因为信是今早才发出去。
像他那样的笨蛋，绝不知道信绑在背上。
她向他招手，要他上来，这时天色已黑，城墙上的士兵们都一个接一个的燃起火焰，他们沉默着，像山野里树木，找不到自己的语言。
而她也看不见布科兰的眼睛的颜色。
也可能因为他眼睛本来就小。
“希望我来得及时，勇者大人。”缺只耳一边说着、一边从箭塔里走出来、从楼梯走上来，到奥尔佳·艾米的身前，他恭敬的行了臣民的礼。
奥尔佳·艾米看向他，惊讶的发现他还抱着一个孩子，便调侃道：“怎么，我的臣下在外面还有个妻子？”
她倒希望这是真事。
“不，这是从一个死人身上发现的，倾诺述人的孩子。”
缺只耳并没有理会自家勇者大人的玩笑，他依然用冷淡的语气陈述着，“另外，我还要告知您，您说得蓝舌头的魔人已经逃向东方。如果会产生麻烦，我可以代您处理。”
“那种麻烦留给下一任勇者吧。我把你找来是为亚人的事。”
“您请说。’
“我要你，”她停顿一下，又接着说：“带领着城邦中三分之一的亚人渡海南下，到南方大陆那称作海边金沙的无主之地去生活、去建立你们自己的城邦。”
奥尔佳·艾米告诉他，正是知道他不会拒绝。
在自己一众不安分的下属里，他是最合适的第一人选。
而他也从不多问，只是尽力把事做好。
“剩下的亚人呢？”
“会有其他人负责。”
“我明白了。”接着，他又问：“时间是？”
“明天一早。”奥尔佳·艾米看了眼孩子，建议道：“对了，如果可以，就让那个可怜的孩子回到族人中吧，倾诺述人是无比看重家人的一帮家伙。”
布科兰·安德烈迟疑了一会，他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点了点头。
……
诗人说，春天的早晨有着最舒适的温暖。
巨龙即使没了财宝也可以睡的香甜，哪怕是贵族家里难养的家雀也同意这点。
它摆脱了狭小的笼子，主人家难闻的气息，拍着翅膀就飞到了诺星布城的上空。
它望见城门前，上千个都曾当过奴隶的亚人们汇成一条长蛇般的队伍。
这时太阳还未从云中出现，整个大地都吞没在灰色的雾中。
亚人们的喧闹吓走了一万头林中的野兽，他们议论着，南方大地未知而陌生的景色。
正在队伍最前方的缺只耳出人意料的没有骑在自己兄弟的背上，转而骑上了一头更年轻而强壮的白马，倾诺述人的孩子伏在他的背上，勇者奥尔佳·艾米在一旁等候他们的启程，她沉默着。
然而，缺只耳却打破了沉默，他出人意料的恳求道。
“勇者大人，我希望您赐我名字。”
奥尔佳·艾米先是感到惊诧，随即才问：“你确定吗？”
“是的。请给我个名字吧。我的兄弟已老，他可走不到比远方更远的地方。”
“布科兰，”她又重复一遍并有所补充：“布科兰·安德烈，这是你的名字。”
“感谢您。”
太阳将光芒撒满大地之际，布科兰·安德烈便引领着这千余名亚人开始了启程。
天上的云像浪一样翻涌，金子似的家雀落在奥尔佳·艾米的肩头，咬走她的一根发丝归巢、咬走了她又一份生出病来的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