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傻眼了好一会儿,才纷纷苦笑起来。
“所以,绫小路,你去看着那家伙,别让他胡来”茶柱佐枝推开椅子坐了下来,一遍翘起了二郎腿。
“我拒绝……为什么要特地观察那种危险的家伙……”绫小路摇了摇头,说话有气无力的。
他可是亲眼见识过野间飒汰那完全不像人类一般的手段。
“是吗?我倒是觉得他跟你的性格很搭”茶柱佐枝笑起来“你们说不定会成为很好的敌人呢”
“恕我直言,这个时候不应该说朋友吗”
“别开玩笑了,怪物只能吸引怪物,对怪物来说,只有竞争,没有朋友,你不想知道他跟你相比,那个比较强吗?”
茶柱佐枝拿出了野间飒汰的资料摆到了绫小路清隆的面前。
“怪物啊……”绫小路发出一阵悲鸣,这恐怖的身体能力是怎么回事,还有这成绩,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也绝不为过,而且为什么面试官评语是空白的?真让人在意……不,应该说是毛骨悚然。
“是吧?”茶柱佐枝抱起手臂“所以王对王,怪物就该由怪物出手对抗,我很期待你的活跃表现,绫小路”
“我的拒绝权……”
“没有呢”斩钉截铁。
“……唉,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啊……”
绫小路清隆叹了口气,但还是依旧面无表情,就像所有他说过的话都是经过大脑反馈之后装出来的一样,只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更加平庸。
……
“抱歉啊,椎名,我来晚了”野间飒汰连忙把书包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了现代文的资料。
所谓现代文,最重要的地方其实就是把一些名人的名著摘抄些片段来进行赏析,进行一些适当的阅读理解,用以培养学生对语言文字的感知和概括,据情况而论,是最需要花时间仔细钻研,但同时也是最好在短时间内及格的科目。
“没关系呦,野间君~”椎名日和悄悄拿起纸巾拭去了嘴角的碎屑“明明我才要说抱歉呢……松饼很美味,不小心贪嘴了……嘿嘿”。
这孩子不被评为A还真是天理难容。
“椎名同学不用客气,说好了甜点我包,想吃多少尽管取用吧”野间飒汰柔和地笑了笑,翻开题册开始刷题,难得有老师从旁指导,这一次他要恶补从国小到国中的所有基础知识。
椎名日和也不废话,来之前野间大致跟他说明了情况,她已经细心地整理好了一份比较实用的讲义,方便野间飒汰在她不在的时候随时翻阅。
“野间同学,平时喜欢读书吗?”两个小时过后,一张卷子野间飒汰已经有半数能作对了,对此椎名日和提议放松一下,两个人聊起了天。
“……几乎没有欸”野间飒汰做出思考的动作“时间基本上全部都用来锻炼了,所以能留给读书的时间并不多”
“而且如果书读得比较多的话,我的成绩也不至于这么……差劲”
他看着自己手中的卷纸,试题是一套国中二年级的时候比较一般的考题,整张卷子没有太过困难的题目,基本上只要对现代文这门科目有一些了解的学生都能轻松答出来吧,但是野间飒汰却做的很吃力,就像老牛吃草一样啃卷子啃了半个多小时,正确率也不是很高。
如果是椎名,做完这套卷子恐怕五分钟都用不上,大概也能保证能够得到满分吧。
“野间同学跟我说你没上过国中和国小的时候,我还真吓了一跳呢”椎名日和笑了笑,撇过头看向窗外,此时已经夕阳西下,两个人也没有开灯,朝霞顺着窗边填满整个屋子,静谧的火光在椎名日和脸上跳跃,被染成红金色的云朵印在她的眼睛里,像下了一场燃烧的雪。
“正常来说,上学是孩子们的权利呦”她转过头看向野间“没有上过学的孩子们,就像尚不会飞翔的雏鸟,视野受限,不能从高处俯瞰这个世界啊,是一件很悲伤的事情呢……”
“其实我,还蛮喜欢吃蛋挞的”野间飒汰突然出口道,椎名日和很好奇地看向对桌的少年,在铺天盖地的落日下,少年的脸色红的发黑。
“最开始时候是在福利院吧,每天的定食是百家饭”他突然自嘲地笑了笑“说是福利院,其实就是个乡下的小破屋子,聚集了一群无家可归的孩子,口粮是从各家要来的,说是要,其实那已经算强抢了吧,几个人在门口把风,女孩子们敲门转移屋主人的注意力,我们剩下体格比较好的孩子顺着墙根爬进去,找到铁锅,锅里有最好,没有的话就去主厅转转,总会有些吃的,于是我们把能吃的东西揣进早就破了洞的口袋里,再翻墙回那个破屋子,一般来说大家凑一凑总能勉强填填肚子”
“……”椎名日和呆住了,这种事情对她来说真的很难想象,在她捧着书本感叹岁月静好的时候,她从来都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像野间飒汰这样一群人每天琢磨着如何填饱自己的肚子,他们在阳光下学到的东西不是她在书本和学校里学到的仁义礼智,而是赤裸裸的人饿着肚子就会死的生存法则。
“世界是残酷的,是不美好的”野间飒汰也看向窗外,熙熙攘攘的学生结伴走出教学楼,时间应该刚刚好到社团结束的时间,于是咖啡馆门前的街道上站满了勾肩搭背的学生,他们有说有笑的,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对他们来说社团活动是充实的,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仿佛自己只要参加了社团,能有个说上一两句话的朋友,生活也就不是很糟糕。
野间飒汰静静地看着,透过窗子,声音却并没有传到咖啡馆二楼这里,寂静的像是在看一场无声的电影,将观众席和荧幕区分开来。
“有次我贪心,多拿了一个金灿灿的东西,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那东西叫蛋挞……”他收回视线,转而拎起桌上的一个蛋挞“比这个可是要小多了,我们12个人,根本不够分的,一开始我以为是硬的,但伸手掰进去的时候才知道原来那么软,揭开上面的一层有紫色斑点的膜,下面的蛋液香得在场所有人都流起口水”
“于是我们一人用食指蘸了一点儿……真甜啊,没吃过那么甜的东西,牙儿还大哭起来,哈哈,那家伙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爱哭鬼”可能野间飒汰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距离开学这么多个月以来,这是唯一一次有感情流露出来的时候,回忆和情绪如同江水一般呼啸地涌进他的脑海,他光是不哭出来就已经竭尽全力。
日轮倒扣在遥远的天边,像是逐渐隐匿在海平面之下,倒映在野间飒汰眼中的,是最后一缕夕阳。
“当天晚上,主人家拿着铁锹和锄头,在村里聚集了十几个大人,冲进我们的小破屋里又打又砸,大概他们也很不满吧……可我们就应该被这样对待吗?我们也不过只是想着要活下去而已……”野间飒汰顿了顿“她们把女孩儿都抓走了,男孩儿则是全部被打断了腿……我很幸运,当晚的天气很好,我在后山看星星躲过一劫,但我却无比痛恨自己多拿了那么一个金灿灿的东西,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飒汰……”椎名日和静静地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柔和。
难以想象的绝望包裹着野间飒汰周身,痛苦和不甘则是绝望的副产物,他们一同造就了野间飒汰这个人的内里。
“我们被接到了稍微大一点儿的镇子,进入了那里的孤儿院”说到这里的时候,野间飒汰的语气轻快多了,但椎名日和却从其中品尝出了更为庞大的悲伤。
“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大家都是没饭吃的同龄人……却要像绘本里写的那样玩什么角色扮演,有个家伙让我们喊他国王,女人们都是他的‘皇后’,男人们都是他的仆人,谁敢不听话就叫仆人们一拥而上,把那个人毒打一顿,第二天他准老实了”
“老师们……”椎名日和有点儿犹豫。
“嫌太麻烦了没管吧”野间飒汰语气平淡,但颤抖的手显示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于是那家伙开始随意没收孤儿院发给大家的食物,还说什么有功的家伙就配得上更多的食物,所谓的有功的家伙竟然是喂他吃饭,替他打扫房间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而牙儿也被他们霸凌了……我早该意识到的,也许那家伙早就想寻死了,拖着一条断腿也什么都做不了,他每天都在告诉我没事……没事的……于是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被饿死了,脸上挂着跟那天第一次吃蛋挞一样的表情……大概是觉得就这么死了也挺好……这个没出息的家伙!”野间飒汰突然粗暴地起身。
但很快他又泄了气,软瘫在了椅子上“但我意识到,更没出息的其实是我,我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一点点地走向死亡,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想避免麻烦,如果说那个‘国王’是犯人,那我大概是帮凶吧……”
“所以椎名,只有有人爱的家伙才有上学的资格,没人疼的人是不会有人在乎的啊……”他突然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像从枯骨中爬出的恶鬼。
“我从厨房偷出了烧红的烙铁,打晕了老师的头,把滚烫的开水装在尿盆里面无表情地走到那家伙背后,往他头上一股脑地浇上去,随后看着那家伙滚在地上惨叫,真好啊,不会饿肚子的家伙就连惨叫声都那么有力,那群所谓的仆人都失声了,颤抖着恨不得今天就逃出樱岛,他们应该都吓坏了吧……”
“然后我骑在那家伙身上拼命地拽出他的头发,就像杀猪一样,虽然我没见过杀猪,但大概就是那样子吧,看着发丝连着头皮散开在地面上,更加高亢的惨叫声填满我的脑袋,血腥味充斥着鼻腔,我的眼睛里全都是血一般的红色,一根一根的……”
“飒汰!”是椅子落在地面上的磕碰声。
这次轮到野间飒汰呆住了,他被迫停止了说话,因为有个温暖的怀抱轻轻包裹住了他的头,温软的触感就像松软的奶油,花香味轻飘飘地窜进他的脑袋里,让他当场宕了机。
“别害怕……飒汰”椎名日和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月光洒在整洁光亮的地毯上,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斑驳的光影四处飘荡,二人像是在湖中相拥。
……害怕?野间飒汰不理解椎名日和为什么这么说,他的所作所为怎么也都跟害怕搭不上边,正常人在这里恐怕要骂上他一句变态了吧,可是他的心里却好像真的有个孩子在默默哭泣,哭声慢慢渗透进他的身体里,他突然反应过来其实自己也是很害怕的,害怕自己真的就那样子变成一个残暴的怪物,那跟那些无恶不作的大人又有什么分别呢?他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没关系,飒汰”椎名日和托起他的脸,仔细端详着野间飒汰脸上的表情,随后轻声说“我会教飒汰读书的,所以……不要害怕”
当你某天真的陷入破败的边缘,届时我会把你从深渊里拯救出来,这是椎名日和在含蓄地表达她此刻的承诺,她知道野间飒汰会明白她的意思。
“谢谢你,日和”
愣了好一会儿,野间飒汰才终于露出了发自真心的微笑,尽管二人都没有互相确定以名字称呼对方,但这一刹那,两人仿佛心有灵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