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故事或许曾经真的发生过,但跟此时此刻大约已无任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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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不再正常,也因而不再正确。
复苏者看向四面八方——曾经辉煌的伟业如今早已被人遗忘,所剩下来的,不过是些居住在旧日残骸之上的蝼蚁。
和这样的虫豸一起,要如何重建世界?
软弱无力或许是一个问题,但最致命的是他们如此的厚颜无耻。
如雄狮般称雄一日,胜过如绵羊般苟活百载——这些人空活一世,究竟做到了什么?
可鄙,他们总是希望自己这样的人来拯救他们!
那么多的时间,那么多的机会,那么多曾经有而此刻已经消失的东西……他们自己都干了什么?竟还希望一个又一个救世主出现来做他们自己压根没有去做的事情!
而他们自己真正构建起来的东西就是这样,一盘散沙,甚至不需要外力就会自己垮塌。
这群虫豸甚至觉得这样很好,以为这样就可以继续延续下去……他们现在已经堕落到只凭旧日遗骸维生的境地,那么如果有一天,这些旧日遗骸坚持不下去了呢?
没有东西能够维持到永远……而这群科技蛮族,在那个时刻,又能剩下什么?
就好像复苏者自己喋喋不休的宣讲,他们愿意追随复苏者自己的脚步……然后呢?那之后呢?
如果说复苏者曾经认为这些人是自己的同族的话,那么现在也不会继续下去了。
复苏者不是没有为这些人努力过,其短时间内积累的功业如果能完整的灌进这些人的脑海里,那么足以让他们脆弱的理智之弦悉数崩碎……但换取了什么?
换取了一个又一个新的要求。
他们态度谦卑,行为傲慢——就好像复苏者为他们做了第一件事之后,他们就可以对复苏者施加任何要求,就可以把一切的责任都抛给一个伟大的英雄……
而在复苏者认为有的事情可以靠他们自己的时候,他们甚至开始哭闹。
为这些人进行奉献,结果就只是在培养巨婴——他们有考虑过复苏者再次倒下之后的事情吗?可能有。他们有为此做任何准备吗?完全无。
如此虫豸,同族?
不过,也并不是没有办法让局面扭转过来。
他们需要一场试炼,一场提升,需要亲自意识到问题所在。
挑战总会到来,无论今天,明天,终有一日——而复苏者将把这挑战握在自己手中。
一位英雄死去了,所有人都参加了他的葬礼,为自己的未来而悲伤。
——而复苏者又一次睁开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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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弱点,发动袭击——很多时候都可以跳过寻找弱点的部分,因为目标全身上下全是弱点——
复苏者如烈风般席卷第一个随机选择的目标领地,烧毁农田,破坏仓库,摧毁屋舍。
强者得胜乃是自古以来天命注定的法则,无需任何解释,所有人都会理解。
……本该理解。
“为何如此软弱?为何选择屈膝?”
“我们不知道您是谁……您到底想要的是什么?我们,我们会悉数奉上!”
——除非眼前这个试图用脸贴近复苏者脚掌的柔弱女性能从她那只能称作轻纱的衣服里掏出武器来一场痛快的战斗,否则复苏者可没觉得这有什么悉数奉上的诚意!
谋略并非真正的硬实力,但至少仍是实力的一部分,对于复苏者来说,他不那么希冀,但仍然乐见这些虫豸寻找额外的实力来重新直起脊梁。
……可惜,完全没有看到。
……不过,如果这些人连最基础的自我防卫本能都没有剩下,那复苏者确实打算赐予他们一丝慈悲,给他们最后的提示。
这个孱弱之辈回去了,带去了复苏者的消息。
去吧,去吧,理解到问题的根源,理解到……
……然后他们给出了反应,一些身强力壮而内心空无一物的肉块走了过来,集结成了一支小部队,每一个都带着家中孱弱者的头颅献上,那个信使的头颅摆在第一位——他们恭敬的跪拜,宣称要随着复苏者征战。
只差一步,天平正在倒向要把这些连虫豸都不如的东西全数杀尽的方向。
但,鬼使神差,复苏者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也许……也许……也许……这些虫豸真的必须一点点的进步,也许不应该最开始就把他们摆在终点线旁边。
而此刻,台阶自发出现了,带着恐惧,畏怖,甚至还有一点点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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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苏者开始加码——这耗时会比其原计划要长,但或许会更有成效。
独自一人行动或许确实精妙,可以更加精准的判定毁灭和恐惧的限度,但带来的影响远非复苏者意料之中的那样……换言之,复苏者得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其人确实没有能力界定虫豸们的内心走向。
然而不管哪种,得到的都是虫豸和比虫豸还不如的东西。
那么,调换方案也是理所应当。
要更加酷烈直接立刻生效的行动,不能停留在财物和连带损伤。
要把行尸走肉们利用起来,除非战场上出现不可复现、因而不可依靠的旧日遗物,否则复苏者不再亲自出击。
攻击,防守,行军,跟不上的东西立刻处死,他们唯一的作用就是实现复苏者的意图,所以无法实现意图的肉块就没有存在的必要……这可是他们自己选的。
行尸走肉们的待遇必须降到最低,降到维持生命的底线,甚至可以突破那个底线,反正死就死了,他们自找的——如此一来,想必不会有人再有投降之念。
不能投降,同时能拯救他们的英雄又已经死了,复苏者亲手埋葬了此前的自己,而新的英雄尚未诞生,也没有人能指望他们能在此刻诞生。
如此一来,虫豸能依靠的只有他们本身,而他们最好尽快意识到这点——如果此时此刻还在期待救世主的唐突降临,那就真的无可救药。
……然而,局面依旧没有那么顺利——与日俱增的不是虫豸的觉醒,而是复苏者周围行尸走肉的数量——他们的身上长出黄铜般的金属,奉复苏者的命令不断战斗……这些东西甚至开始逐渐跟上复苏者的脚步。
不食不饮,不眠不休,唯事征战。
而对面的虫豸,却依然连这些行尸走肉都无法应对,他们甚至还在主动变成这样的行尸走肉。
复苏者能听到发自心底的笑声,嘲笑自己的愚蠢,嘲笑自己居然时至今日才发现自己有如此失败,失败到对这个可憎的世界毫无认知。
不,仍然要再次尝试。
哪怕这意味着要席卷视野所见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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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些绿色的生物冒出来,试图占领荒废的土地时,复苏者甚至感受到了一丝欣喜。
另一侧,在千辛万苦之后,虫豸们终于踏上了成为猴子的第一步,开始重整他们的秩序,建立更强的组织,堆积他们所能找到的一切来为了自己而战……但他们会做到什么地步呢?是会强烈到足以实现目标,还是让他们骨子里的软弱继续拖累他们,让他们依旧一事无成?浪费了如此之多的时间,就算此刻他们真正全力以赴,所能施展的力量也不过复苏者开始行动时的二成……而他们可能会真的发挥全力吗?
遗憾的是,如果没有任何变化,他们定然无法成功,因为他们需要一点时间来重整自己的力量,而复苏者完全可以不给他们这个时间。
但为什么不呢?猴子们终于做出了一点点值得鼓励的行为,为什么不再鼓励一下呢?就让他们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过来,就让这场战斗成为决定一切的最后一局。
……最后一局?
毕竟脑袋也是身体的一部分,这也是必须要做的事情。
本可继续腾挪的时间也在这连场激战中走到了头,让复苏者原本计划的“不行就去把绿皮烧光,再不行就去把精灵也烧光”落了空。
第九场连战即将到来,猴子们能否成为人类,就看这最后一场的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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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任何沟通,完美,类人猿们终于意识到了局面所在。
剩下的只有一件事。
机械巨像,缺乏灵活性,完全无法对抗复苏者自己的袭击,顶多能用来对付一下行尸走肉这样的部队,不过,这一次确实发挥了它们的作用——过去复苏者会独自处理所有袭击中的巨像,让战斗变得更有意义,但这次到场的巨像数量如此庞大,以至于就连复苏者都无法处理的过来。
类人猿的士兵士气高昂,死战不退,而行尸走肉们同样狂呼酣战,血战不休——在那些没能来得及处理的巨像支持下,类人猿们扳平了战场上的局面。
……只是扳平。
俯冲,急袭,破开防护,这些类人猿犯了一个错误,他们把太多的力量用来对付复苏者本人……殊不知复苏者给这场战争定下的胜负条款并不在此处,殊不知,只要复苏者不断的在毁灭中汲取,他们就永远无法取得……
……取得……胜利?
……永远……无法?
复苏者仍然在战斗,仍然在杀戮,但发生了一点改变……停止了从巨像中夺取力量的行为。
能量的储备在迅速下降,而复苏者计算着时间,寻找着自己的目标。
本来就该是这样,纵然时日短暂,极限却早已到来……此刻不必再继续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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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续盘旋,继续突击,继续投入战斗。
——啊,人类的领袖就在那里,浑身盔甲,连眼睛都没露出来,男女老少都无法划分——其人周围的卫队为了保护这位领袖,甘愿流尽最后一滴血。
……就算如此,他们也挡不住复苏者的俯冲。
更为美妙的是,这个领袖爆发出来的力量是如此的孱弱,以至于完全无法与复苏者匹敌。
“人类,就在这里做个了断吧!”
“死吧,恶魔!”
爪剑相交。
“——杀了这个弱者!这个弱者根本无法阻挡你的力量!他还不配,她还不配!”似乎有某些尚未能完全舍弃的东西在啸叫着,“只有强者可以生存下来!”
翅盾互击。
——仅凭技艺,对方已经和复苏者相差无几,差距终究只是躯体而已,在复苏者决意不使用超常力量强行取得优势的此刻,这会是一场堪称势均力敌——
——标枪从身后掷来,被翅膀随意扫飞——是谁在打扰这场可贵的决斗!?
行尸走肉们仍然在试图向这个方向突破,而人类重新组织起来的卫队正在拼死拦住他们……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投入到了这场阻拦之中,有一个女性士兵正把手摸向第二根标枪。
……她的眼睛……有点像是那个……但这次没有软弱……
恍惚之中,剑刃递入,点中胸膛——然后在古老的皮肤上弹开。
——啊,这是个武器上的问题,当初或许应该在铸造学上再加把劲。
——不过,恭喜,就是这样,本该这样。
复苏者停下脚步,准备吐出最后的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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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声音开了口。
“灭亡吧,虫豸——你们根本无法伤我分毫——”
——血肉突然间开始越过意志游动,滑向身体侧面,似乎在试图构成新的肢体。
——这未经命令和许可的行动理应激发疑虑,但复苏者并无此等时间。
——机械的躯壳忠实的执行了命令,向另一个方向运转。
发生了什么呢?恐怕没有办法和必要去想。
……只是,有点可惜,最后的演说是来不及了。
“你永远无法抓住我。”
——不·管·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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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结合作是弱者赖以对抗强者的手段,也是社会的基石,正因弱者获得了反制强者的机会,社会才能得以存在——那些期待救世主的人,那些最开始就放弃的人,以及那些目高于顶的所谓强者,永远也无法理解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弱者和强者之间的位置完全可以扭转——这场追逐战将会,而且必须永远进行下去,绝无一劳永逸之余地。
而带来可以阻止斗争的组织的东西,正是斗争。
一个莫比乌斯环。
因为,如若没有斗争,那生命为何还需要组织呢?
需要先有威胁,然后才需要帮助,那之后才会开始互助。
而杀戮是斗争中最为激烈的模式,会以最快的速度将低效率的组织裁汰。
在经历了如此酷烈的斗争之后,想必,他们将会重新开始推进体制的进步……因为,不够进步的那些,必将被他们自己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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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一个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