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敕什么也记不得了。
他只记得腥咸的海水将自己的肺彻底充满，深海中七头十角的异兽看着自己，缓缓溺毙。
直到有人在他身边说话。
“醒醒，宁敕，醒醒。”温和的男声响起，逐渐唤回宁敕的魂魄。
宁敕睁开双眼，自身坐在一片黑暗之中，四周无光。
而说话的男人则半蹲在自己身边，眉目柔和，自己还认得。
“托马斯！不对，你是克里斯汀还是托马斯？”宁敕惊得差点跳起来，连忙问道。
“看来，克里斯汀已经见过你了，希望我那个冒失的妹妹没有给你添麻烦。”男人笑着摇摇头，“我是托马斯·温图尔本人，一个失败者罢了。”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见到你？你和克里斯汀到底发生了什么？不对，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宁敕一肚子疑问想问，和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托马斯轻声笑了笑，“我理解你的疑问，我们时间不多，我只能尽量给你解答。”
“你会在这里见到我，是因为我在封印这个兽神神眷的时候失败了，他将我吞噬，企图从我的灵魂中获得圆桌的恩赐，而你见到我，因为你也被吞噬了。”
宁敕无声地点了点头，他的确记得自己被那股浪潮吞没。
“正如我刚才所言，在圆桌结社因为分歧分崩离析的紧要关头，我接到了老伯爵管家的请求，帮助驱逐异端。我到了这里，就发现伯爵府的所有人都在被兽神腐化。我还是太弱了，最终死在了神眷的手中，也没能拯救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人。”
“至于克里斯汀，她很小就去世了。这些年，她以灵体的方式陪伴着我。”
“啊……”这倒是个合理的答案，为什么托马斯踏上赴死之旅，还要戴上亲妹妹。只因为，这对兄妹生死相依。
“我最后的力量就是让克里斯汀逃到血咒的外围，但是我实在没办法将她送出去。”托马斯摇了摇头，“我被很多人都称赞继承了圣骑士的高洁品质，但是我是三人中最弱的这一点，无法更改。我拥有很伟大的理想，但拥有伟大理想的人往往没有与之相配的力量。”
“这个道理，是一个神秘的家伙告诉我的。它和我说，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我能够将力量托付给可靠的人。我以为这场任性驱魔行动导致我已经没有机会了，但是看看现在。”托马斯释怀地笑着，“在我肉体死去灵魂接近崩毁的时刻，仍然能遇到你。”
“那个神秘的家伙叫舍扎林，祂告诉你你叫宁敕，祂告诉我你值得依靠。”
“舍扎林。”宁敕一时语塞，他从未想过在这里听到祂的名字，而且不是说所有出口念出他名字的人都会被虚空腐蚀吗？托马斯看起来还很正常。
“宁敕，这是我所拥有的一切。”托马斯站起身，对宁敕伸出了手，“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否够格代表亚瑟王，但是我希望伦敦的人民能在这场浩劫中活下来。”
“拜托你了。”他闭上了双眼，不再言语。
宁敕迟疑着，抓住了托马斯的手。
一瞬间，他的脑海中充满了托马斯的一生剪影，他看见这个男人行善，仗义行事，用极高的道德标准要求着自己，过着苦行僧般的日子。
他看见托马斯布施食物，为瘟疫中的百姓募捐，在暴雨中敞开家门，容纳寒冷的孤儿。
他看见托马斯和熟睡中的友人轻声告别，独自一人，踏上赴死的旅程。寒冷的冬日伦敦，只有明月冷风和克里斯汀陪伴着他。
再之后，宁敕看到了许多人的一生，他们继承着圆桌结社的名字，仰慕着那个光辉骑士孤高的背影。
他们没有被许诺力量，也不会成为神眷。
他们靠着对正义和善良的向往，成为信徒。
最后，他看见了那个光辉的骑士。
那时候的骑士并没有多光辉，他浑身都是血，光芒黯淡，生命垂危。
而远处，则是死亡女神最后的神庙。
他扯动缰绳，看着远处，疾驰而去。
骑士加荷里斯，在故乡毁灭亚瑟王丧生的最后时刻，在力量即将消逝的最后一天，踏上了为了凡人赴死的长路。
光辉的，骑士啊！
宁敕听见了，听见方钠石在高炉前的锤击，他锤击着获得的回响，直到化为流光。
还差神眷才能诞生的溶剂。
宁敕站在原地，看着四周的黑暗。
托马斯倒在地上，魂魄逐渐消散。
留下一颗溶剂。
这个善良的人，有着金子般的心，虽然他一直都认为自己不够资格，认为自己弱小，但是他仍然被已死的神承认了资格。
虽然你仍然弱小，但是值得成为亚瑟王的神眷。
不，对于不愿成为神的凡人之王，托马斯·温图尔，堪称骑士。
宁敕捡起那黄金颜色的结晶，里面液体摇晃。比之前觉醒第一圣相时候，要少了很多。
托马斯，就交给我吧。
黄金般的旋涡包裹住宁敕，无尽的黑暗中，他闭上了双眼。
一缕金色的流光，从那原本的圣相上分出，光并没有向着第二圣相，而是独立分到了右边，幻化出第二个原点。
所有邪神神眷都只有一条登天长阶，而宁敕梦中多次见到的圣相之树，独属于虚空的圣子。
如预言那般，如约定所言。
光芒，将驱散黑暗。
宁敕的手，触摸右边的第二个原点。浸透灵魂的勇气，荡涤着他的经脉。
圣杯第一流溢·加荷里斯。
。
同一时刻，伯爵府邸地下。
夏伊眼睁睁看着宁敕被黑潮吞没，溺毙其中。
她不敢相信，她不愿相信。
在她的心中，宁敕是一切的希望，是带来黎明的存在，他是那个能让自己从容赴死的存在，他是唯一。
他绝对不可能死，难道预言是假的？
她绝望地撑起身子，手放在自己的腹部。夏伊知道，自己有第二圣相，虽然是破碎状态。
她不能独活，就算是死，也要和黎明共赴地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