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是来自……
广播站念着从堆积成山的白纸中抽出的一张文风不符合年纪的加油稿来——这东西非运动员每人要写三张,而我头一回在没有瞒报的情况下只交一张。
11月27日周六。
我坐在属于高一八班的一圈草坪里,眼巴巴地望着前面一群男生。
桃——酒——杀!
一场酣畅淋漓的三国杀大乱斗开始了。
我也想加入,可面对一群除了名字以外的任何个人信息几乎都答不出来的同班同学,我只能望而却步。
然而,倘若我愿意开这个口,他们也不见得会回绝。
我稍稍伸了个懒腰,自顾自地在一块空地做起热身运动。
5km跑在下午2点举行,此刻的我比起热身更多是在打发时间。往年的我在这个时间段里可要过的充实的多——看美女,读小说,聊八卦,偶尔上前混进人群中为运动员加油,喊出一段只有自己听得清的口号。
今年却通通提不起兴趣。
我很紧张,心脏砰砰直跳,今早上大号还夹断了三根。第一次站上赛场,讨厌争端的我无可避免地像只慌张的猩猩坐立不安。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在上场前用黑布亲手蒙上所有观众的眼睛。
“砰——”
又是一声枪响,今天的操场登的是美服吗?
我寻着声音转过头,在那里看见弥散的硝烟与呐喊的人群。
算算时间,现在进行的已经是女子100m项目了,我眯起眼睛,场上的景象让人大跌眼镜。一种莺莺艳艳的娇弱女生里竟混进了一个身形修长的短发帅哥,“他”慵懒的活动着关节,还不忘向人群中抛来一个媚眼。
简直是位于恋爱界至高点的顶级猎食者。
值得庆幸的是,“他”并非男生。这点从胸前的起伏……不,还就当我没说吧。
我收回怜悯的目光,对这离谱的状况习以为常。打从一开始,男生就不可能参加女子项目,西城一中目前还停留在两性相争的怀旧服里,远不及群魔乱舞的美服,就算是LGBT来了也得吃个闭门羹。
那人叫——“王子涵”来着,外号王子。人如其名,长得是一副万千少女心中名副其实的王子大人模样,从形象到气质,再到性格,闪着辉光的雄性魅力让我这个男生都自愧不如。
相比之下,赵安琪虽然性子豪爽,却从未有意在人前耍帅,更像是以坚定的意志守卫国家的飒爽女骑士。
同为运动明星,这两人的人气不相上下,每场比赛都会被热情的后援团围得水泄不通。
出于好奇,我小心翼翼地挤进人群。鼻腔里一下子冲进了浓重的汗臭味,定睛一看,竟是个坦克般的壮汉,正一边嚼着薯片,一边津津有味的盯着场上的女生们。挺起的大肚子将警戒线撑出一个夸张的弧度。
我礼貌地绕开他,手肘却撞上了一个硬物——身后不知何时窜出个眼镜瘦猴,他正一脸淫笑地操弄着手中的相机,镜片反出刺眼的白光。
果然如此,平日里不可多见的健美躯体还真是引来了各路牛鬼蛇神,这会儿不少心怀鬼意的男生们纷纷绞尽了脑汁意图一览青春风采,哎呀!有的举起。倒反的课本从眼角的余光中瞥向身边笑容灿烂的女同学,有的装作与同伴聊天,目光却始终停留在远方,有的干脆就混进女生堆里,脸不红心不跳地为运动员们呐喊助威,可谓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看这边!”
秦升握着手持式望远镜搭在我的眼眶上,模糊的镜片里映出几个妙漫的身影。
“学姐们怎么样?够劲吧!”
他指着远处观众台上的一片人影。
咕咚——我咽下凝在喉间的唾液,不自觉的低下脑袋。
“借你了,我先去办个事。”
“唉?”
我茫然地看着秦升走向隔壁草坪,胸中顿时了然。
那个风流的家伙真是转性了,自从有了高妃,就再也没见过他到别处沾花惹草,看来那张因为被女生拒绝而如丧考妣的面孔是再也见不到了。
我不禁感慨着——事先声明,我从来没有以貌取人的陋习,面对秦升潇洒的背影,唯有心中酝酿的那抹情绪愈发复杂。
半晌的白昼转瞬即逝。
我取出放在书包里的午饭,指尖忽然顿在饭盒冰冷的卡扣上——班级里弥漫着一种莫名低沉的氛围。
远处几个女生表情沉郁地交谈着,我顺着风声,似乎捕捉到了些许信息。
“怎么办?赵安琪扭伤了脚踝,下午还有4×100m要跑诶。”
“要临时换人吧?我可跑不动……干脆弃权算了。”
“就是说啊……虽然挺对不起余老师的。”
赵安琪?
我顾不上手中的午饭,下意识在操场上搜寻她的身影,焦躁不安的心情令我耳垂微微发热。
可很快的,我的焦躁被浇灭,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感。
就算找到她,我又能做些什么呢?安慰的话我说不出口,担忧的话又太过假惺惺——关心她的人多了去了,我算老几?
——
作为下午第一个项目,5km跑果然无愧于“地狱”之称,13个班里有三个班弃权,余下的十个人并排站在跑道上,无一不面露难色。
我左右观望着,发觉除我以外的选手都散漫地向观众挥手致意,偶尔打个哈欠,这连带着我悬着的心也不禁放松下来。
随着发令枪的一声鸣响,所有人都迈开了步子。
刺眼的阳光平等地炙烤着每一位暴露在光明中的行人,我感受到体内水分的流失,喉咙不自觉地刺痛着。赛程过半,在心理压力与体力消耗的双重折磨下,我的视线愈加模糊,神游天外的意识,不负责任地把前进的使命交付于精疲力竭的双腿。
眼前的景象眨眼间滚向后背,又在下一个循环里重新浮现,像一副翻卷的沙画,石砾大小的人影看不清面庞,只觉得那近在咫尺的身形逐渐变得遥不可及,我想要伸手,向他们招呼着:看啊,我在努力奔跑!想要听到他们热切的呐喊,想要望见女生们的惊呼。可这一切都将在苍白的现实面前哑然。
我没有听见任何声音。能看见的只有领先队伍那令人望尘莫及的步伐,欢笑与掌声都在他们那,我得到的只是余韵过后的死寂。
再一次,放弃的呓语在心间环绕。
平日里永不言弃的意志在这片赛场上折戟,不只是心灵,连我的身体也失去了斗争的资本。
积蓄的疲惫在肚子里打转,不停地攻击我孱弱的脾胃,险些令我肛门失守。
我记不清自己跑了多少圈,浑身上下濒临崩溃的细胞都发出尖锐的惨叫,它们只想结束这场无聊的游戏。
抬不起头的我,恍然间用余光瞥见一张脸。
那是一张熟悉的笑脸。
赵安琪?
他待在候场区,任由一个文静的男生替他取下脚踝处的冰袋。冰冷的足趾在阳光下蒸腾出些许水气,流通的血液将白皙的肌肤染上一抹粉红。
我只觉腹中一阵翻江倒海,数不清的委屈涌上心头。
下一秒,我鼓足了力气,像是与什么诀别般嘶吼着。我拼了命地向前冲,双拳无力地挥舞在空气。回过神来,我已经倒在终点线附近的草坪上了。那满身的怨愤一下子卸了劲,肺中燃起一团炉火,烧得我口干舌燥,眼角不自觉地溢出泪水。
好痛!
好累!
好痛。
丝毫没有解脱的喜悦,我只觉得自己浪费了并不宝贵的青春,而最后那段失去理智的狂奔也足以令我面红而赤。
过了一会儿,我聚起涣散的瞳孔缓缓退出观赛区。
女子4×100m的选手已经在跑道上准备了,赵安琪站在内道不停摩挲后脑的马尾,飘逸的发丝穿过指缝,在葱白的手指上缠下一圈又一圈。
要忍着伤病跑下第四棒,饶是她也应该感到沉重的压力了吧。
我看着他纤细而高大的身躯,竟有了一股沉痛的愤怒,随后被更加浓郁的哀伤覆盖。
我惊叹于这份自己从未有过的情绪,忽然失去了观赛的兴趣,只得望着空阔的天空无所事事。
在5点前结束所有项目的指标压迫下,最后几个比赛正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我躺在温热的书包上,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夕阳斜挂,红霞满天。
不怎么熟悉的另一位体育委员递来一张奖状,上面赫然写着“西城一中第三十七届运动会5km跑项目三等奖”。
此等殊荣也轮得到我的份上?我先是惊讶一阵,随后又觉得很无所谓——跑至最后一圈时,除了前面两个堪比体育生的选手,大家的速度都大差不差,倒不如说能坚持到最后的人都算得上意志力强大。
我那拼死的冲刺,怎么说也会起到一点效果吧。
理所当然的,我被叫去领奖台,脖子上系的明明是铜牌,我却觉得它闪的恍眼,也头一回有了昂首挺胸面对镜头的勇气。
这并非为我的荣誉感到自豪,而是对努力有了结果感到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