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半年，奎因又回到了这座高悬于北地雪原里的城市。
随着乘坐的马车在城门前停下车轮，奎因牵着尤莎的手拉着她跳下了马车，接着便看到了安格里诺那同他走时别无二致的城门和青灰色的城墙——听路上人民党的人说，由于代城主夏赛德·图里克的军队在野战中被红军歼灭，后来红军入城时没有遭遇任何抵抗，所以城中建筑都保存得特别完好，基本没有遭到损坏。
走到靠近城门处时，奎因仍然见到了守门的卫兵，只不过过去懒懒散散套上一套皮甲，把丢了剑鞘的配剑随便绑在腰上便往城门口一蹲的城市巡逻队员已经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则是背着春雨步枪，站在城门边精气十足的赤卫队员。
此刻，奎因仍然条件反射般地把手伸到了上衣口袋里准备掏钱过卡，接着他才反应过来哑然一笑——城头的旗帜已经变换，过去的规矩也跟着没有了。
“哎呀，谁来了？这不我们手气哥么？”
看到如日常般穿着紫边神官袍的奎因，一个站在城门边的赤卫队员立刻大声打了招呼，奎因也在同时认出了他——几个月前他还在安格里诺城内时，曾一度痴迷于拉人打牌，每到摸牌时就会念到“万能的主啊，保佑我的手气……”，几次之后就被取了一个“手气哥”的外号，眼前这位正是当时玩的比较好的牌友之一，出身于建筑工地的中年赤卫队员森特。
“什么风把你给吹回来了？”
“这不解放了嘛，我肯定得回来啊。”奎因耸了耸肩。“我的教堂还在城里呢。”
“还有打牌！”一般的尤莎张嘴嚷嚷道：“我要找伊耶和毛屑他们打牌！”
“呃，没有打牌……”
“得，晚上你有空么，找地方来一局？”森特说着就从兜里摸出了一副装在纸盒里的扑克。“这可是我新买的，还没拆封呢，手感肯定好。”
话都说到了这个份上，奎因自然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可以啊，但是我不知道晚上有没有空……”
“那你现在要去哪啊？”
“拜伦主席之前派人跟我说让我去找他……”
“政府大楼是吧，能不能自己去？不会迷路吧？”森特挠了挠脑袋。“哎呀！那我送你一路吧。嗨！小子，帮我看一会儿门，我送我朋友，晚上请你喝两杯酒……”
如此殷勤的帮助让奎因顿时感到有些吃惊，因为他记忆里的森特虽然人确实不错，但也不是一个走到哪里都散发着用不完的热情的太阳，何况和自己也不是什么真的莫逆之交，只是经常耍一把的牌友罢了……难不成是牌瘾发作导致的？
不过奎因从来不拒绝别人的好意，他只是点了点头，便牵着尤莎跟在了已经迈开大步的森特身后，穿过城门走进了城内。
放眼望去的城市街道仍然和自己走时一般破败泥泞，甚至因为入冬的原因还冷清了不少，但是奎因仍然敏锐地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不见了——平常最常见到的路边的乞丐和流浪儿不见了。
奎因向森特问起了这件事。
“你说乞丐和孩子？那早都收容养起来了啊，城市解放了新社会得有新样子，还有人乞讨那就是打我们人民政府的脸了。”森特解释道：“至于孩子……你也知道公社的教育部长古莱尔小姐是一个又可爱又善良的姑娘吧，等开春后教育部会组织开设一所面向全部适龄儿童的学校，到时候孩子们自然就去上学了。”
“你说育苗计划？我听说了……”奎因点了点头。“不过乞丐都养起来？万一有些好吃懒做之人……”
“你别说，还真有这样的！”森特撇了撇嘴。“第一天收容之后，第二天街上就多了不少故意把自己衣服弄得破破烂烂，往地上一躺，等着政府来收的烂人，对付这种有胳膊有腿没病的，我们确实也收，但是……”
“嗯？”
“想吃饭，得干活！”森特哈哈笑了笑。“伊迪书记做主给这种人都直接分配到工地搬砖去了，肯定没有一分救济的款项浪费在他们身上。”
森特就这么一言一语地和奎因聊着安格里诺解放后的改变和人民政府的新政，路上见到其他在街上巡逻的赤卫队员也都热情地和他打了招呼——不管怎么说，奎因看出森特在赤卫队员中的人缘确实不错。
于是当这么慢慢溜达到安格里诺领主城堡——也就是现在的人民政府大楼前时，奎因站住了脚步，伸出手来拍了拍还在东拉西扯的森特的肩膀。
“好了，有什么事，直接说吧——既然是朋友，不过分的我都能帮。”
听到奎因这敞开面子的话，森特只好尴尬地笑了笑。
“那就麻烦兄弟了……是这样的，前天上面来了通知，说赤卫队马上就要进行正规化改编，表现好的年富力强的分去新建立的警察队伍，继续负责城市治安管理，其余的则各自回到原单位工作，只是仍属于不脱产的民兵建制，每周会有固定时间集结训练。”森特挠了挠头。“我已经习惯在赤卫队的活法了，一点也不想再去给那工头做活，但是我毕竟年岁大了，跟那些小伙子比没什么优势，我怕……”
“所以说，我该怎么帮你？”
“这个简单。”森特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你是能跟拜伦总书记和伊迪书记递上话的人，等见到他们，就装作和我不认识，说来时被一个守门的赤卫队员热情地送了一路，顺着再夸我几句，不就完全没问题了？”
“这样就行？”
“嗯，这样就行。”
“好吧。”奎因心中觉得这样做不好，但在面子上不好拒绝，只好点了点头暂且应付了过去，便和森特做了告别，抬腿迈进了政府大楼。
说来也巧，他刚刚迈进大门，迎面就看到了正在和一名身穿蓝灰色制服的中年人攀谈的安格里诺市委书记伊迪。
然后他意识到，如果刚刚自己确实答应了森特的请求的话，此时就应该直接向迎面遇到的伊迪开口——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不过奎因犹豫了半晌，支支吾吾脸都有点涨红了也没能说出话来，看得本来还没注意到他的伊迪径直在他面前停了下来。
“呦，这谁来了？这不是我们的奎因神父么？”
伊迪打量了一下奎因的神色。
“脸怎么红了？你是不是穿少了冻到了？嗨，你来找拜伦总书记的对吧……”伊迪指了指上楼的楼梯口。“从这上去，左手数第三个房门，就是他的办公室。”
“我……”
“我这还有点事，就不送你上去了。”
直到伊迪拍了拍他的肩膀领着旁边的中年人走出了城堡大门，奎因最终也没能说出一个夸赞森特的字来，然后他便感到了一种痛苦的两难——这样做的话一方面的确是不至于成为他人徇私舞弊的跳板，心里有些宽慰，另一方面却是背弃了在朋友面前的承诺，良心很是不安。
抱着这样矛盾的心情，神父把尤莎留在了一楼等待，自己则迈步走上二楼敲开了拜伦办公室的房门。
——
“要茶么？”
拜伦打开办公室角落的橡木大柜，指了指放在隔板上的一排圆头圆脑的小木盒。
“这些都是公爵的收藏，我觉得用来招待客人是很不错的……你想喝哪一种？”
“不用了。”奎因微微摇了摇头。“拜伦先生，我对茶没有研究，随意就好，请直接谈正事吧。”
“嘛，好吧。”拜伦回到位子上，给奎因倒了一杯装在桌上银壶中的温水，清了清嗓子。“那我就开门见山了，奎因先生，这次邀你来安格里诺，主要是为了安格里诺教会的处理问题。”
“目前安格里诺大教堂已经被红军控制，但在红军入城前教堂高层——包括祭司阿卡德和若干高级神官都已经提前坐船跑去了北寒港，留在教堂里的只有一些低阶的普通神父和修女，现在总的处于一个群龙无首的状态。”
拜伦拿起桌子上和银壶配套的银杯喝了一口温水。
“我们曾考虑过是否要借此机会完全取缔教会，并搜集了许多阿卡德祭司等高级神官欺压剥削百姓的证据，但念在城市市民以及更广大的乡村群众中教徒实在不算少，很多人对教会还有感情甚至是迷信，人民政府最终放弃了这个打算，转而采取了更温和的处理方案，主要有三点……”
“您请说。”
“第一，教会向地方征收的税款，必须完全废除，现在安格里诺教堂金库里的贵重资产，人民政府要收归国有，各地教堂占有的雇佣农户或指派农奴耕种的土地也必须转让给耕种者。”拜伦斟酌着语气说道：“第二，人民政府允许教会继续存在，但是必须和伦斯特丹圣城的教廷上层机构割袍断义，以后可能还会有交流，但是圣城已经没有资格再对北境的教会发号施令了。”
“您这个处理方案确实挺“温和”。”奎因哑然笑道：“我能理解阿卡德为什么跑到北寒港去了，如果他留下来看到这样的条件的话，恐怕会当场昏死过去。”
“他要是留下来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在绞刑架上面了——别的不论，这老头贩毒少说有几百公斤，200克就能判他死刑，这不得枪毙十遍？”拜伦撇了撇嘴。“最后一点是，既然是人民政府允许保留的教会，它自然不能再和以前神棍和宗教地主的旧教会有一样的作风——新的教会办教要坚持党的领导，要把教义向有利于民主革命和建设事业的方向进行解释，要积极配合人民政府的工作服务群众……所以我们需要一位新的主教。”
拜伦顿了一下，经过和公爵之女奥瑞利亚的交涉之后，比起完全敞开说话，他似乎已经越来越享受这种在政治谈判上点到即止来引诱对方主动上钩的感觉，总能准确把握到这个让人欲罢不能的档口。
奎因感到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他当然能理解拜伦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人民党的北境新政府需要一个对其忠诚的人来统领其治下新的教会，而拜伦已经把邀请摆在了自己面前。
对于人民党而言，选择知根知底又深度合作过的奎因在情理之中，而对于奎因自己来说，他并非没有考虑到有这么一天，只是当它真切地成为现实的时候，又有点不敢置信。
神父注意到，拜伦使用的词汇是“主教”而不是“祭司”——后者是阿卡德在曙光教廷中的神职，大抵是一个公爵领地范围内教会组织的总领导，前者则更高，只有各国经济发达人口众多的核心城市的大教堂才会设置主教，而再往上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主教，已经进入了教廷的核心决策层。
这是什么意思……
算了。
奎因意识到自己于情于理都没有任何拒绝这份邀请的理由，他当初和阿卡德闹掰出走的原因本就是理念之争——他想要的教会是一个能够参与到社会变革过程之中积极服务民众的行动组织，毕生所追求的也是试图把现实中的教会改造成这个样子，甚至不惜为了这个理想而被守旧派的教廷官僚数次排挤，流放到了这个偏远蛮荒的边陲之地。
当然，奎因自认流放没有打倒具有意志坚强的自己，但一度确实让他产生了“理想永远在地平线下，一辈子也只能做一点点”的悲观想法，而现在……
实现理想的机会已经出现在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而几乎没有任何条件。
废除税款？放弃土地？改编教义？
奎因本就认为这些是该做的事情。
至于唯一算个条件的“党的领导”和“割袍断义”，和巨大的机遇相比，奎因也完全能够接受——在改造社会的纲领上，人民党所抱持的方案比他的更加具体和激进，但彼此的分歧远小于他和那些浑身弥漫着腐烂恶臭的圣城高层之间的分歧，如果不是人民党的党章里规定了党员不能有宗教信仰，他甚至觉得干脆加入进去也没什么不好的。
“您所说的这些条款，我都能接受，放弃剥削人民的税款和非法占有的土地，本就是该做的革新，不过如此以来教会日常维持运营的款项该怎么办呢……”奎因沉吟着问道：“让修女和牧师们自谋生路么？”
“你可以这样理解，毕竟毫无疑问，党领导下的新教会已经是一个服务群众的社团机构，而不是寄生于群众血肉上的吸血虫，除了确有需要进行专职工作以维持组织运行的岗位外，基层神职都不可以脱产。”拜伦答道：“我建议你要想办法动员一下那些牧师和修女都去找个工作，实在找不到人民政府也可以代为分配，如果是和你一样确有服务群众的理想主义精神的人，参加劳动应当不算什么难事，反之如果是打算混吃等死的寄生虫，你也可以借助这个机会辨别出这些人，然后把他们干净利落地踢出教会。”
“不过维持这么一个大组织运行确实是需要一定额外经费的，我们也不会为难你，如果改革确有成效并且能够在服务群众配合政府工作的方面做出一些成绩的话，经费方面人民政府会予以适当补助。”
“……”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奎因又和拜伦就党领导下的北境新教会运营方面的许多事务问题谈了很多，最终他确信这份任命邀请正是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于是爽快地答应了下来。
当天晚上，他就收拾行李搬进了安格里诺大教堂中阿卡德原来的房间。
——
作为位高权重的祭司，这一省之地的最高教职，阿卡德办公室的装修比起北境公爵的书房不逢多让：橡木地板，橡木桌椅和橡木书柜都是必备之物，彩色的玻璃窗和琉璃吊灯也不算什么，金银打造的茶壶水杯等小物件都是随便摆放到遍地都是。
很显然阿卡德祭司逃跑的时候跑得十分匆忙，很多东西都没来得及带走——就像拜伦收获的公爵珍藏茶叶一般。
奎因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绕了好几圈，最后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开始翻起了书桌的抽屉——尽管他知道红军事先已经对这里进行了搜查，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应该都已经被发现和拿走了，但仍忍不住打发无聊随便翻翻。
确实像他预料的一般，这偌大的橡木书桌一侧的四个抽屉里都只有几本他早已看过的宗教典籍和有关教堂运营的文件，其中最有价值的是账本——他看到光“圣灵药贩卖”一项，安格里诺教堂每个月的收入就高达一千金币。
真她妈暴利啊……
这么想着，奎因拉开了最后一个抽屉，从中取出了一本教会发展史，确定里面没有其他东西之后，就把它放了回去。
不过在关上抽屉之前，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奎因把这唯一一本书拿到桌面上，用手按了一下抽屉底部，又蹲下身从外部观察了一下抽屉的高度，立刻发现抽屉内部的深度和外部的高度有些差距。
这里有一个暗格。
奎因意识到眼前看到的抽屉底板应该是一个盖在暗格上的隔板，再次用力按压了一下发现确实有些松动，便起身从别的房间找来了一把削水果的匕首，插进了隔板和抽屉内壁的缝隙里，一用力就把隔板撬开了。
他从暗格里发现了一个包装精美的木盒和一封密信。
奎因把木盒拿到桌上打开，看到里面是六颗放在软纸里的红色药丸，不知为何，盯着这东西看了几秒之后奎因忽然有了它在隐隐颤动的错觉。
是错觉么……
这是什么东西？新种类的圣灵药么？
抱着这个想法，奎因展开了密信，抬眼阅读了起来，第一眼就发现这封信的落款居然是曙光教廷福塔雷萨总教区的大主教布哈林。
……
“狂化药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