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奥多】
我这辈子见识的人多了，私以为，只有达芙妮才配得上“明眸善睐”四个字。——题记
我费力地用漂浮咒把所有的行李都搬上了马车，从前的同学朋友熙攘而过，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一整个暑假的奇闻怪谈，好像几个世纪不曾相遇。休学以后，我差不多一整年没有和他们碰面了，但他们经过我的时候，却只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斯莱特林从来都是这样，纸醉金迷且人情淡薄，血统的纯净与否构建了我们整个少年时代薄如蝉翼的价值观。马车颠簸着，我百无聊赖地目视前方，只看到扑面而来的疏远。母亲去世以后，我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每次跨过门槛的时候，都好像有一个无形的影子告诫我：
“你忘了吗？你怎么能忘了她？她可是为了保护你！”
我低下头，努力把这一切的思绪从脑子里抹去。自身难保、危如累卵，我如何向父亲复仇？忘了吧，忘了就能轻松了。但是母亲睁着的眼睛，挣扎的双手，日日夜夜缠着我，仿佛挣脱枷锁的魇兽。
我再也不可能享受只有新生才会去尝试的水路，不可能天真无邪地坐上小船，不可能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那样，放声大笑。我眼前的马车，再也不是自己移动的了。
“喂，小白脸！”一个红衣女孩在我的车下急吼吼地嚷嚷，“其他车都满了！给我腾个位呗！”
我不说话，不想和任何一个旁人建立联系。但是红衣女孩自说自话就跳上了我的车，夜麒在前面不满地哼哼。“不好意思啦，我会给你钱补偿的。”她茶褐色的长发被盘在脑袋后面，明眸善睐、艳冠群芳。有几个取笑的声音从我们身边飘过，又是在我背后说三道四的人。我不想理他们，沉默地撑着下巴，一言不发，把红衣女孩当空气。
“我是达芙妮·格林格拉斯，”女孩儿探过头，我冷不丁地与她四目对望，“以后有谁欺负你，本小姐都给你报仇！”说着她的魔杖冒出好看的黄色光芒，飞向了那几个取笑的少年：“无声无息！”
达芙妮眼睛里，我看到了一整个星光灿烂：“承蒙关照。我是西奥多·诺特。”我低声说话，做了一个代表礼貌的吻手礼，暗暗发誓，我今天欠达芙妮的人情，今生赴汤蹈火也要还清。
我有生以来，听到的最大的好消息，就是达芙妮在斯莱特林，她甚至和休学一年的我同一个年级。达芙妮的美艳有目共睹，不仅是斯莱特林，拉文克劳和格兰芬多也没几个人能有与她比肩的魅力。而且她愿意陪我在黑湖边度过一整个无所事事的下午。
神奇生物保护课后，我一个人跑到了黑湖边，脸倒影在平静而暗沉的湖面上，是人见人厌的表情。冷恻的风刺在脸上，活着是那么可悲而真实。
“西奥多，你也能看见夜麒啊？”达芙妮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我回过头，很想骂一句，你懂个|屁，婊|子。但她镇定自若的笑容让我骂不出来，我仰起头，使劲眨眼，不想让她看到我黯然神伤的样子。诺特家的孩子，是不能在女人面前哭泣的。
“海格问的时候我都不太敢说呢，”她装作云淡风轻地踢着地上的石子，双手背在身后，红色的衣摆顺着风猎猎作响，“我也能看见夜麒，西奥多。从这一点上来说，我们是一类人。”
我微微一怔，达芙妮也可以看见夜麒？是谁？和她有关系吗？交际花达芙妮·格林格拉斯也会有不为人知的暗殇啊。即便如此，我们依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忽然很想笑，带着一丝丝涩苦，但并没有出声，只是肩膀不受控制地抽动，我按耐住性子：“是谁啊？”
你有过和我一样，亲眼看到母亲在眼前咽气却无能为力的痛苦吗？你有过和我一样，面对残忍暴虐的父亲挣扎求饶地嘶吼吗？你有过和我一样，被最信任的朋友背叛讥讽和疏离吗？你有过……
“我的父亲和母亲。”达芙妮突如其来的话语打断了我的思绪。她一脸淡然地耸耸肩，声音轻松地好像解决了一件大事，“就去年圣诞节假期那会——我知道他们撑不了多久的——他们已经风华不再了。”
我定定地瞧着达芙妮，她的目光神秘而深邃，一瞬间仿佛被一个苍老而不甘的灵魂附身。西奥多，我们都是一类人，被这个世界排斥厌弃，面对残忍和屠戮无能为力。我们凭什么要忍耐悲伤，凭什么要折磨自己？
湖面没有这么大的魅力了，它再也不是我的归宿了。我在达芙妮尖锐的目光下缓缓地站起来，从湖边走开，脑子里还回荡着德拉科一干人放肆的嘲讽：“喂！西奥多啊！快说说波特能看到的，是什么东西！是不是和他一样愚|蠢地要命？”
这一点上我十分佩服德拉科，即便一只手绑着石膏绷带也不能消磨他无事生非的气焰。
我朝达芙妮走去：“放心吧，我不会自寻短见了。”她微笑着伸出手：“西奥多，重要的是，我们尚且能看见夜麒——那也是他们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了。”也是我的将来。达芙妮没有说，我很清楚她的恐惧。
以禁术绵延自身价值的格林格拉斯，哪里有选择地老天荒的权利？
见我从湖边离开，她终于松了一口气，轻声说：“从小母亲就教我，人生苦短，不为自己活一次，不值得。”她踮起脚，贴近了我的唇。她的皮肤是那么柔软，甚至带着不知名的馨香。她所有的挑逗，我此时此刻觉得都是这么自然而可爱。我闭上眼睛，阳光普照。
活着是那么奇妙，我第一次这么想。
那是我最春风得意的四年，是澜翻絮涌而天下太平的四年，是被邓布利多守护着霍格沃茨的四年，是我和达芙妮单纯幸福的四年。
达芙妮是我的女朋友吗？达芙妮算是我的女朋友了吧？我们之间除了性还有别的东西吧？达芙妮十七岁的时候，战争爆发了，格林格拉斯庄园全面开放了，我盯着进进出出的男人，脑子里忽然有一种错觉，是我属于达芙妮，而不是达芙妮属于我。我只是她众多的顾客之一。
她再也不穿红衣了，她的眼睛里没有了最初的纯粹，只有遁入鬓角的忧伤，没有了明眸善睐，没有了青春年少。她把她的一切埋进了名为格林格拉斯的牢笼，行尸走肉般维系着世世代代的诅咒。
“达芙妮，你是爱我的吧？”最后一次登上曼切斯特的火车前，我和她在月台相拥。格林格拉斯名为中立，实际上已经赢得了不少食死徒的青睐。如果我用生命去捍卫他们的政权，达芙妮说不定就能永远安定下来了——不，只要战争结束，输赢都无所谓，她都会安定下来的——只要我拼尽全力推动。
“我爱你，你信吗？”她娇俏地在我颊上一吻，“除了你，都是交易。”达芙妮画着妖冶的浓妆，衣着暴露像一个风尘荡妇，但是我偏爱她这曼妙的曲线、禁欲的身躯。
“我能救你吗？”我忽然想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火车轰鸣，我怕我没机会了。诅咒会把她的性命搭进去的，我忽然很害怕，我怕失去她的下半生。
“西奥多，谢谢。”她的长睫毛微微颤抖，我看到了达芙妮的脆弱，总是隐藏在容易忽视的举手投足。她的脑袋慢慢埋进我的胸口，绒绒的头发挠着我的下巴，哽咽的声音顺着脖子爬上来：“但是，对不起。”
鸣笛声响了，我迫不得已地登上火车，达芙妮在铁轨旁招手，天真地好像一个争抢棒棒糖的孩子：“如果战争胜利，你活着回来的话，我发誓我立刻嫁给你，西奥多！”
蒸汽升腾的瞬间，我又看到了那个明眸善睐的女孩，她殷殷期盼的笑颜。
“一言为定！”我知道她只是用谎话安慰我，要是抽身如此容易，格林格拉斯何至于世世代代被系在一尺见方的深井？但我不想打碎她亲手营造的美好虚幻的梦，我宁可醉死在这黄粱一梦里。
“西奥多，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越行越远，我依然能听到达芙妮的叫喊，“我等你回来娶我！”
我把这句话奉为至理名言，它是我千方百计要麻痹自己的华美禁语，是我烽火连天不肯轻易死去的最后执念。虽然希望如同深渊中的一线阳光，不会轻易眷顾我们，但我还是执着地希冀与我生命中的第一个女孩长相厮守。
爆炸声中尘土飞扬，我隐隐听见德拉科撕心裂肺的呼唤着我的名字。西奥多。我忽然很庆幸，我比达芙妮早一步到达地狱，就能为她在地狱的荆棘丛中劈开一条生路了呢。更何况，我无法忍受她在风华绝代的时候香消玉殒的真实。
愿来生，你不再是格林格拉斯，我也不再是诺特。没有降临在生逢乱世，爱恨皆奢的世界。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