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何而悲伤？
——留给这个时代的，只剩下红色的大丽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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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什么情况，瓦伦斯中尉没击落那台UM么？”
“如果那台UM不跟发了疯一样朝‘边境’冲过来的话早该被击落了。见鬼，到底搞什么......”
少女路过两名急匆匆的士兵身旁，作为船医助理，此刻她本应待在休息舱内等待战斗结束，但突然拉响的撞击警报和舱外吵吵嚷嚷的人声不免让她有些好奇。“边境”搭载了三座UM飞行甲板，此刻人流朝向便是位于舰体顶部的第一飞行甲板——难不成瓦伦斯中尉回程出了问题？
她轻手轻脚地通过气闸，沉重的钢铁大门在她身后关闭。
吵嚷声逐渐变得清晰，少女挤入人群，微微踮起脚尖才能勉强看见前方的场景：残破不堪的黑色UM陷入机库的钢铁大门，在其中央砸出一个深坑，裂纹一直蔓延到两侧的舱壁上。机体四周围了一圈举枪的士兵。
“让驾驶员打开舱门。”
“是”一名士兵跑过少女身侧，她一转头便看到身着白色服装的玛莲娜·琳恩舰长，后者注意到人群中娇小的少女，对她微微点头示意，随即跟在士兵身后走向远处的黑色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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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舱门徐徐打开，少年模样的驾驶员走出舱门，望着下方吵闹的人群微微一怔，双手举起示意投降。
“男孩?”
“好年轻的孩子...未成年...？”
“‘他们’居然允许未成年参战？”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低沉的议论声，几位在场的军官面面相觑，脸上的神情很是复杂。少年从舷梯上缓缓走下，几名士兵立刻向前制住他，为他戴上了手铐。一位行色匆匆的军官走到舰长身边压低声音说着什么。
玛莲娜挑挑眉，瞄了瞄眉眼低垂的少年，表情突然流露出一丝同情——但也仅仅是一瞬间，她马上恢复了平时那副威严的面孔，挥挥手示意人群散去。
“舰长小姐，或许我可以为现在的情况做出一些解释......”经过玛莲娜身旁时，少年突然开口说道；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刚好能让身侧的玛莲娜听到——可还未等他说完，却立刻挨了士兵一记肘击：“允许你说话了么，俘虏？”
玛莲娜抬手示意士兵噤声，打量着面前头发散乱的少年：“关于你的事稍后会处理。”她四处张望着，目光最终停在不远处仍然站在原地好奇地看向这里的少女：“尤娜，过来一下。”
“舰长。”少女一路小跑，对着玛莲娜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先带他去简单做个包扎，之后会有人带他去审讯室。”玛莲娜摸摸少女漂亮的栗色短发，压低声音说道。
...
...
...
人群渐渐散去，不远处的技工已经开始了对黑色机体的回收，士兵们四散向各自的岗位。玛莲娜和斯堪蒂并排在走廊中穿行，小个子的大副一边划着手中的电子终端一边对玛莲娜说着什么。
“交换情报么......如果可以掌握‘伊甸’更多的证据，或许可以抵消一些罪名。”玛莲娜微微沉思后开口道：“......不过目前他本人是否可信还有待商榷，总之先准备审讯吧。”
“明白了。”斯堪蒂回答道，同时有些担忧地看向医务室的方向：“把他交给尤娜真的没问题吗？阿曼达女士正在给下层甲板的伤员做应急处理，我可以通知她一会过来......”
“就交给那孩子吧。”玛莲娜摆摆手，看向身旁的斯堪蒂：“倒是你，几天没睡过觉了？”
“啊...我没有——”
“别撒谎，我都看见你的黑眼圈了。”玛莲娜看着斯堪蒂尴尬的表情，不禁有些发笑：“这么大了还跟个小姑娘一样，别这么紧绷着，我去找个人跟你轮班。”
“唉...没办法。”斯堪蒂轻轻叹了口气：“毕竟是在押送‘那东西’，出了点什么差错你我都担待不起啊，小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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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就打算就这么沉默下去，直到我帮你包扎完为止？”
狄伦自从进入医务室就一直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看着少女熟练地为他处理伤口。最终还是由少女打破了这恼人的沉默。
“没什么要说的，我是俘虏，你是船医，仅此而已。”狄伦抬起低垂的双眼，与少女四目相对。他仿佛在犹豫什么，但最终还是开口了：“为什么要申请和我独处，还摘掉了我的手铐？你就不怕...我会杀掉你？”
“只是我的直觉。”少女与狄伦错开目光，继续着手上的包扎：“你不是什么坏人。”
狄伦哑然失笑：“这算什么理由？”
“就是这样的理由。”少女缠上一卷绷带：“还有你的眼睛——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不像是会骗人的类型。”
“你这么单纯是要吃亏的。”狄伦有些哭笑不得，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个俘虏能和刚刚结识的少女产生这么脱线的对话。短暂的交流后，医务室内再次回归了沉默。
“你是被强迫的么？”许久，少女突然轻声问道。
狄伦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一下，一时语塞：“......为什么这么问？”
“虽然不了解详细情况，但或多或少还是猜到了一些。”少女抬眉，直视狄伦的双眼。
狄伦没有回答少女的问题，只是默默移开了目光。
“那就好说啦。”少女的声音变得轻快：“联邦对待未成年战俘的政策还是相对宽容的，你乖乖配合就好。”
“......”狄伦有些无语，这女孩还真是在为了自己着想啊？
“你又没做错什么。”少女缠上了最后一圈纱布，看了看沉默不语的狄伦安慰道：“我外公常常念叨着什么大多数人生来就裹挟在命运的洪流中无法抽身，只能随着它前进，只有少数最终能挣脱桎梏，走向自由......”她拍拍手：“好啦，我的工作结束了——谢谢你陪我聊天，你可以走了。”
狄伦走向医务室大门，银色的金属感应门打开。他在门外站定，似乎是犹豫了一下，轻声说道：
“替我谢谢你们的舰长，感谢她将我当作【人】来看待......而不是穷凶极恶的暴徒。”
“她只是同情你啦，况且你本来也只是个战俘，出于人道主义我们也应该这么做......”少女话音未落，舱室突然发生了剧烈的震动，医用酒精轱辘轱辘打翻在地。她自己也险些跌下座椅，金属门在她身后砰的一声闭合。
“怎么回事......？”医务室内灯光突然熄灭，变得一片漆黑。少女摸黑走向紧闭的金属门，掀开了闪烁着淡淡荧光的金属锁。
“紧急封闭......怎会变成这样，出什么事了？”少女仔细回忆着阿曼达曾经给她讲过关于舰上的知识——【紧急封闭状态】，这是只有在“边境”号遭遇入侵时才会开启的，用于保护船员的模式！
“五位解锁密钥......我记得的。”少女咬了咬嘴唇，在电子密码锁上输入“24131”——大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少女松了口气。考虑到特殊情况，医务室的解锁密钥独立于船员起居室。好在阿曼达也曾偷偷告诉过她这五位的安全密钥——否则以她的保密级别，别说是打开这扇大门，恐怕连现在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清楚。
*
走廊里的灯光突然熄灭——随后变为闪烁的红光。大门在身后“砰”的一下紧闭。狄伦有些困惑的站定。半晌，大门再次打开——少女娇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有些谨慎的向外四处张望。
二人再次四目相对，狄伦举举他刚刚自己戴上的手铐，示意自己没有威胁。少女小跑两步来到他身前:
“押送你的士兵呢？”
“我还想问呢...现在是什么情况？”狄伦苦笑道。
“不清楚，总之你先呆在这里，我去舰桥看看。”少女指指漆黑一片的医务室，随后消失在拐角处。
“喂，等等我。”狄伦连忙越过拐角，跟上尤娜的脚步：“我还没问你的名字......我叫狄伦，狄伦·威尔斯。”
“尤娜·何塞尔。”尤娜打量着狄伦，有些迟疑地说：“虽然我信得过你。但你最好还是呆在医务室里。”
“你信得过我就好，万一出了什么事，我姑且也能算得上战力。”狄伦耸耸肩，将手抵在胸前。在尤娜奇怪的注视下，伴随着“咔哒”一声，手铐应声而落——注意到尤娜吃惊的目光，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晃了晃手中的铁丝：“呃......或许还是戴上比较好？”
“......不必了。”
尤娜突然质疑起自己的行为——这么放任他真的好吗......嗯，一会见到军官就把这个麻烦的少年转交过去，她在心底默默决定。
*
两人沿着走廊前进。经过拐角时，狄伦突然一把拉住尤娜，把耳朵贴在舱壁上好像在确认着什么；在尤娜困惑的视线中，他压低声音，尽量简短地解释道：“等等——我听到人声了，先别暴露。”
他缓缓探身观察情况，在视线不远处，两个持枪士兵正俯下身低声摆弄着什么，狄伦依据轮廓大致判断出是某种起爆装置......“伊甸”的人？不对...这说不通啊......？他把身子缩回角落，紧紧贴住墙壁，低下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一旁的尤娜见状也悄悄探身观察：“是我们船上的人，出去吧——欸你干什么！”狄伦连忙拉住了就要顺势往外走的尤娜，顺便捂住了她的嘴，指指远处的两人：“他们手里的是起爆器...这是一场叛乱。”他小声提醒尤娜，松开了手。
“这里是第三机库的入口，大概这里并不是他们的主要目标。他们真正的目标应该是指挥室或者其他什么地方，在这里制造骚乱只是为了吸引你们的兵力，从而隐藏真正的目标。”狄伦皱皱眉，“是内部叛乱么？”
为了避免发出声音，尤娜只能用手里的终端联系着船医阿曼达女士，一边悄声叮嘱狄伦：“总之现在先别轻举妄动...喂你这家伙！”尤娜话音未落，狄伦突然一个转身冲出拐角，向着不远处的二人奔去——
“什么人！站住别动...啊！！”身位靠前的士兵还未来得及举枪肚子上便挨了结结实实的一拳，随即被一个干净利落的背摔，头部着地失去意识。他的同伙刚举起对讲机，手腕便挨了狄伦一脚，对讲机应声落地，他本人也被随后而来的面部直拳撂倒了。
“......”尤娜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目睹狄伦三两下拆掉门上缠满导线的起爆装置，熟练的仿佛是在进行吃饭睡觉一般的日常——脸上挂着不属于他年龄的那份平静。
......
......
......
“枪声。”
狄伦和尤娜小心地摸进第三机库，隐藏在货箱的阴影处。不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枪声...夹杂着混乱的喊叫。
从踏进机库的那一刻起，狄伦就注意到了停在角落的那台，在之前的战斗中将他彻底击溃的UM——藏在米黄色的量产机“埃托鲁”中的那一抹醒目的白色，与存在其上的，红灰相间的条纹。
他还没有傻到什么都不做，继续呆在这艘船上的话最好的结果也是上军事法庭，如果有逃走的机会的话......他当然不会放过。
眼下机会来了。
狄伦沉默半晌，按理来说这种时候不声不响地甩开女孩消失在机库里，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但不知怎的，本该不应出现的情感突然打散了他的理智。他不知自己为何这样做，但最终还是开了口：
“抱歉尤娜，我不能呆在这里......不要拦着我。”
没有回应。
“！”狄伦猛地跑向少女刚才所在的方向——不，不可能...她刚刚还......
越过维修平台的转角，他终于望见了不远处少女的身影——尤娜正呆呆站在白色UM五十米开外的位置，不知在看些什么。确认了少女的安全后，狄伦轻轻松了口气，既然决定了要告别，那无论如何还是要说出来的吧...
“尤娜，我要走了......”他走到少女的身畔，尤娜似乎并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是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狄伦双瞳猛地一睁：
那台机体根本没有什么红色条纹。
舷梯之下，身着军官制服的男人倒在刺眼的鲜红中——在其之上，驾驶舱附近的位置，未来得及启动的升降舷梯正对着的方向，光洁的机体外壁被染上了一朵红色的大丽花。
不用想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尤娜，尤娜。”狄伦横插进尤娜视线的正中央，扶住了她的肩膀：“我们得走了。”
尤娜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般，大口喘着粗气，眼角不知何时已然染上一抹泪痕——“可...可...瓦伦斯中尉，怎么会？”
“从血迹来看，应该是登上舷梯的一瞬间被贯穿了心脏，随即整个人失去平衡从舷梯上坠下。”狄伦错开了目光：“一击毙命，双重保险......这是群相当老练的杀手。”
尤娜终于恢复了些许神智：“嗯...我们得走了，必须向琳恩舰长报告...”像是在为自己的失态感到愧疚一般，她的声音不由得小了许多，淡淡的语气中有掩藏不住的悲伤。
她缓缓上前，任由自己的衣物被地上的鲜血染红；她将瓦伦斯的尸体仰面朝上，替他合上了眼睛。
狄伦上前挽起瓦伦斯的一条胳膊，二人合力将他拖到了角落，靠在墙上。
中尉的脸上因震惊而扭成了一团，可即便如此，看上去也是非常和善的大叔——狄伦默默地想着，身旁的尤娜小声念叨着什么，像是在为面前的男人祈祷。
过去的五年中，他目睹过太多生命的消逝，却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同情与悲伤，否则就会如同他那被认定为“残次品”的同僚一样被处理掉......
失去自由与尊严，到最后，甚至连喜怒哀乐都失去了。在这样的环境下，生命如羽毛一般微不足道，仿佛随时就会随风逝去——
何等的悲哀，何等的不幸。
狄伦握紧双拳。
在那座古堡的无数个日日夜夜，在恐惧与不安交织而成的日常，他从未有一刻不在发誓——
他要改变这一切。
即便自己的力量微不足道。
可他差点就背弃了自己曾经的誓言，在唾手可得的自由面前，他差点就逃走了。
不能逃避，不能逃避......他有种预感，如果在这里逃走了，自己从今往后的生存方式将不会有任何改变。
枪声渐渐靠近，第三机库的大门仍然敞开着，一阵风席卷而过，似乎要将那地上鲜红的血液吹干。
“我们走，尤娜。”
狄伦牵起尤娜的手，“去找其他人，待在这里早晚会被发现。”尤娜点点头，跟上狄伦的脚步，嘴里轻声念叨着什么，声音小到几乎消失在盛夏的狂风中，狄伦却听的很是清楚——
“......愿你的内心得到安宁。”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