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令人心烦的晴天。暖色调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浮云直射在地面上,将昨夜残留的些许冷意驱散。九十点钟的太阳正是明媚而不热烈的时候,放在任何人的身上都是再喜欢不过的晴朗天气,但唯独在知更鸟的身上不是。
“啊,真该死。在见夜市的阴沉天气呆久之后冷不丁暴露在太阳下实在是不喜欢。虽然晴天一般都会让人心情明快,但放在这里却完全不是这样啊......”
坐着轮椅的少女一点点地把自己的轮椅从楼梯上推下,她的动作谨慎而小心,生怕自己从倾斜着的轮椅上栽愣下去,在楼梯上滚成个球然后摔倒地面上。
银灰色的轮子在楼梯上一阶一阶地向下挪动,知更鸟的身体也随着一上一下的来回跳动。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从伊薇特的手里解脱出来负责一个自己的任务。但她还是在临从离世庭院里面出来之前跟自己煞有其事地叮嘱着,让自己注意这哪的各种事情。虽然她在临放自己走的时候严词正色地跟自己说不要胡乱搞事,但知更鸟却完全不在乎这些。
开什么玩笑,我好不容易从你的手里跑出来,为什么还要去管这些所谓的限制呢?有这功夫我去多搞点事情不好么?
轮椅终于到了楼梯的尽头。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结束了这一次的苦工。坐着轮椅就这一点不好,每次上下楼梯都相当费劲。而在这其中,下楼梯更是比上楼梯更费力气。因为前者要花费的力气比起后者要多出几倍,最显著的就表现在要控制自己不从自己的轮椅上头朝下摔下去。
阳光直射在街面之上,知更鸟叹了口气,把自己慢慢从旅店的门口里挪出来。今早的早饭他已经不想在这家旅店里面解决了,昨晚的那顿晚饭吃的她实在是有些受不了。
重油还重盐,被盛在盘子里面的炒菜完全不符合知更鸟的口味。她草草地吃了两口就撂下了筷子,把剩下的东西放在碟子上等着侍者来重新收走。这是一家相当冷僻的小旅店,也因此里面提供的饭菜也并不美味,只是店家自己吃的口味。
“早知道就不在这家店里面吃饭了。”轮椅一点一点在街上移动,街上人投过来的各色目光和日光混合在一起,让知更鸟感觉相当地不适。每一次都这样,每次自己出来的时候都会因为自己的外貌而被各种人盯着不放,完全起不到什么隐蔽行事的作用。
所以为什么自己在从顾问的手里跑出来的时候会变成个瘸子呢?
慢慢地顺着小街向前,知更鸟在手机的地图上看到过,这条街上有一家蛋糕店。被咸口的炒菜折磨过之后知更鸟最想要的就是一份冰淇淋蛋糕。
不过看起来现在这个简单的需求已经达不成了。
知更鸟叹了口气,把手侧的隔板拉开。两管透明的,时不时闪着光的试管正插在其中。她犹豫了一下,把其中的一个试管从里面抽了出来。
一把燧发枪不知何时被知更鸟横放在了她的膝盖上。她慢慢地拿起燧发枪,把试管塞进里面,对准了这条路正前方的那个正在大肆用自己的脑袋磕着水泥砖墙的男人。
“拜咯。”
“等一下!”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知更鸟的身侧跳出,把她举起的手臂按了下来。
那是一个看上去只有六七岁的小女孩,扎着一对小巧的羊角辫,穿着蓬蓬裙和舞蹈鞋,看起来相当可爱。她肥嘟嘟的脸上满是泪痕,很显然刚刚哭过。
“为什么?”
知更鸟的声音上扬。事情变得有趣了起来,她再无意之中踏进了曲时之中,而面对的,则正是她这次行动的目标——一只违反了隐秘守则的,野生的术士。
目标出现在曲时之中是有所预料到的,这些违反了隐秘守则的家伙会在第一时间被离世庭院的网络发觉,然后被监控起来。一般来讲,他们差不多都会被很快赶来的园丁们处理掉。不过,园丁们也就这么多,面对数量是几百倍甚至几千倍的野生术士们难免会有乏力的时候。这时候就是离世庭院的网络标记的发挥自己作用的时候了。凡是使用术式影响周围的普通人而不是不慎被普通人目击到的术士,都会被弹进就近建立的一个临时的曲时之中,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园丁们的处理。而且,就算是那些没有被关进曲时之中的术士,也并非绝对不会进入曲时之中。离世庭院的园丁们有时候为了自己不违反隐秘守则,也会主动激活伊薇特的曲时,将自己和目标一同拉入,处理掉之后再一个人出来。
曲时之中很难体会到时间的变化,一旦陷入曲时之中,除了释放或创造曲时的术士主动将其释放出来,就只能自己想办法解开曲时的奥秘。很抱歉,这种情况实在是太少见了。能够创造出曲时的术士无一不是万中挑一的天才,而他们的曲时也各不相同。想要解开曲时的奥秘,就跟解开这个术士的记忆和思绪一样困难。因此,绝大部分被困进曲时的术士都只能一点点感受着自己的身体步入腐朽,等待着迫近的,命中注定的死亡。
看起来这次的目标就是这样啊,这个可怜的术士被困在探出的曲时之中太久,以至于失去了理智也失去了施术的本能,只能无意识地用自己的脑袋不断敲击着这扇蛋糕店的墙壁,以期得到自己最想要也是最需要的食物。
这也是本能啊。不过这个下女孩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园丁的曲时会波及无关的人员?
不,不对。这家伙绝对不是无关的人员。别的事情不清楚,但有关隐秘守则的问题,伊薇特绝对不可能犯错。那家伙对维护隐秘守则这件事已经有些神经质了,所有违反的家伙都会被她和她手下的园丁毫不留情地处理掉。知更鸟绝对不相信伊薇特会在区分一个术士到底是否违反隐秘守则上出错。而作为前提的,区分到底是否是术士这种最基本的问题,更是简单中的简单。
她,也是相关者。
有趣。
知更鸟撇了撇嘴,试图把埋在自己身前的小女孩拉起来。即使是这么一个孩子,用尽全身的力气压在自己身上也足够让自己没有办法把手中的燧发枪对准那个不断用头撞墙的男人。
知更鸟的想法很简单,不管这个小女孩是什么情况,先把目标处理掉,然后再处理掉这个小女孩,一切就都皆大欢喜了。
那个失去神智的男人已经没有折磨取乐的必要,而知更鸟自己也没有任何去折磨小孩子的习惯。简简单单的杀掉,然后回去跟伊薇特交差,去处理下一件事顺便找小夕去玩。自己接下来的计划相当简单,简单到了朴素的地步。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将这个目标处理掉。
然而,出师未捷身先死。知更鸟在最简单的第一步就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