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沉重的一击。
考虑到殴打对象是人类而不是混世徒,仗介已经控制出力,即使如此,面门受到重击依然让道长险些失去意识。
道长只觉得天旋地转,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自己好似自高空坠落,耳边尽是狂风呼啸;又好像身处闹市区,往来车辆的汽笛声,人流的嘈杂不绝于耳。
直到一股“电流”爬过他的头皮,道长才猛然清醒。
清醒的刹那便是剧痛,被卸掉关节的双腿发出无声的哀号,脸面痛如火。口中浓烈的血腥味让道长的胃紧缩,他本能地呕吐,将血和其它的什么吐出。
两颗洁白的小东西静静地躺在他吐出的血中,那是他被打落的牙齿。
没等道长理清思路,只听景和一声惊呼。仗介轻而易举地挣脱景和的束缚,紧接着又是一记重拳砸在道长的侧脸。
道长应声而倒,这次他没再失去意识,仗介的波纹先一步生效,维持了他的清醒。这次仗介的波纹不再是怀着善意而来,正是因为这份清醒,让道长完全承受了这一拳的痛楚。
“……!”
不知为什么,仗介这一拳格外的疼,明明道长在学生时代的街头斗殴也受过类似的打击,可这一次却疼痛得如此强烈,疼得他双臂微微打颤,道长咬紧牙关,强行压下因为疼痛想要呻吟或大喊的本能。
是仗介做的手脚。
人体在兴奋或紧张时会加快分泌内啡肽、去甲肾上腺素、肾上腺皮质激素等来压抑疼痛,而仗介打入道长体内的波纹欺骗了道长的身体,让他的身体忽视了大脑传来的讯号,没有正常分泌激素,导致他正面承受了疼痛。
道长不知道为什么仗介的殴打会如此之疼,但清醒的大脑却开始转动。很奇妙地,他对仗介会揍自己这点并没有感到太多意外。
是自己害得这家伙受伤,是自己害得更多人被混世徒抓住,一切的错都在自己。即使如此,自己也还是任性地不愿与其他人站在一起。
带着强烈的自我否定和自毁的消极情绪,道长没有抬手还击,甚至没有抬手护住自己的头脸,任由雨点般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承受着这份沉重的痛楚。
景和十分慌乱地想要拉住仗介,将仗介和道长分开。可比起拉住仗介,他更像是努力抓稳不让自己从科莫多龙背上掉下来的狸猫。
“……”抬起的拳头没有落下,仗介沉默地盯着道长。
道长双手垂下,完全没有招架格挡的意思。紧握的双拳和抿起却微微抽动的嘴角说明当事者现在并不轻松。
“恨我的话,继续打也没关系。”察觉到拳头停下,道长睁开被打肿的眼睛,盯着空洞的天花板沙哑地说。
这确实出乎了仗介的预料,他已经做好了道长不服甚至还击,一直打到这家伙哭出来为止的准备。
至于怨恨?仗介不明白道长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想法,也不关心。仗介没有同道长多说,他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统合战力。
“选吧,是就此退场,还是配合我的行动。”
道长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视线下移,停在仗介无表情的脸上。
那双清亮的眼中没有憎恨,没有愤怒,没有动摇,没有畏缩,唯有达成目标的坚定意志。
也正是在这一刻,道长的心中同时萌生两种截然相反的情感。
一方面他对仗介心生憧憬,想成为这样坚定不移、朝着自己的目标大步前进、毫无迷惘贯彻自己意志的人。
而另一方面,道长对这种一往无前的态度心生畏惧——因为他自己便是这样的家伙,将专注全部集中于唯一目标,对其他要素忽略不计。
这种做法就像是打游戏把属性全部堆到一点上,好听些是集中一点登峰造极,但最后却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那就是如何应对被舍弃的“短板”。
或者说,累赘。
吾妻道长回想起至今为止的参赛经历,最开始的时候即使他心怀仇恨,渴望打倒那些为了自己的愿望而肆意践踏他人的骑士,却依旧会对那些身陷困境的人们伸出援手。
理所当然的,他迎来了失败,那只高高在上的狐狸取得了优胜。不知道为什么,帮助他人总是会和失败画上等号。
不,自己知道的。道长撕开了内心的迷雾。
因为那些人不是战士,不是助力。他们是被卷入的普通人,是累赘。自己能力本就不占优势,再被那些累赘牵扯精力,失败才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
必须要舍弃那些软弱,舍弃那些累赘,自己才能更快、更强!
而面前这个名为空条仗介的少年,是负荷铸就了他的强大,还是力量给了他承载累赘的余裕?尽管嘴上不会承认,道长确实对这个少年产生了好奇。
“你就这么确信自己做出的选择是正确的吗?明明为了救我,才害得普通人被抓——”
仗介没有和道长啰嗦的打算,见到道长有长篇大论的倾向,仗介毫不犹豫地一拳落下。
换成景和这样用话能说清楚的,仗介不介意好好谈谈交换一下想法。如果交流对象是固执的道长或者谜语人的英寿,仗介还是更倾向拳头。
如果无法确保其配合,那就只能打到再起不能让其退场。
不,如果这些家伙不配合,让自己好好享受一番就再好不过——类似的想法被仗介快速压下,以更纯粹的理性去面对当下。
“呜啊啊啊——!别打别打!!”见到仗介再次动手,景和刚放下去的心又悬了起来。
景和的努力注定徒劳无功。随着仗介拳头不断落下,道长那张帅气俊美的脸上青肿和伤口快速增加。
又是一声拳头命中肉体的闷响后,仗介停下单方面的殴打,再次开口:“留下来,还是退场,选哪边?”
仗介的嗓音依旧低沉,没有动摇,亦没有疑惑。
“……咳。”道长痛苦地咳嗽着,吐出阻碍呼吸的鲜血。道长复杂的神色被伤口和淤肿覆盖他努力睁开肿成一条线的眼睛看向仗介。
仗介依旧是一副扑克脸,他的眼中没有半点杂念,唯有对目标的坚定和专注。
道长微微牵动嘴角,就是这么一个轻微的动作就引得脸上的伤口和淤青一阵疼痛。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要和那个尾王正面对上的人是你吧?!事到如今居然还放任我这样的家伙在旁边,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道长用波纹呼吸法艰难地呼吸,以波纹缓解疼痛后才开口说道。
“……真是够了。”道长答非所问,仗介更加不耐,他提起拳头:“那就退场罢。”
“——!!”道长一惊,脑袋微微后仰,全身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他不想退场,一点也不想。但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为什么仗介能容下他,扪心自问,若是换作他有这样的力量,绝不会放弃争夺塑愿神,更不会以自己受伤为代价救助其他的竞争对手。
道长无法理解仗介的执着,但他看出了仗介眼中的冷意——面前的这个少年没有和自己啰嗦的打算,如果他再不有所表示,仗介绝对会毫不留情地把他揍到重伤强行退场。
要放弃吗,这次的胜负?
怎么可能放弃?!自己放弃了那么多,只为一次胜利,如果现在放弃,先前的一切都将变得毫无意义!友人垂死失意的低语和暗淡无光的双目在道长的脑神经回路中闪过。漆黑的火焰再次在道长眼中燃烧,他伸出手,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稻草,一把攥住仗介的拳头。
“我会配合你。”道长下定决心做出选择,脸色却阴郁得要滴出水,没有半分喜悦:“既然你采取这种做法……那我就彻底地利用你!”
“很好。”仗介微微点头,站起身。他展开刚拳,反手握住道长的手掌,将道长拉起来。波纹也随着肢体的接触传导进入道长的体内,开始治疗刚才殴打造成的伤。
仗介利落干脆的态度反而让道长有些茫然不知所措。这个少年就这么轻易相信了自己?就凭一句口头的回复。
道长迟疑地出声:“……这样就信了我吗?”
“我信的不是你,是我自己。”仗介回答。
仗介当然不可能因为一句承诺就选择相信道长。他所相信的是即使道长再发癫,自己也有能力先一步制止。忍者带扣的能力实在是太方便了——瞬移再加上分身,这两个技能让仗介对战场的支配力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就算道长不配合甚至捣乱,仗介也有信心在极短的时间内违规将道长淘汰。
解决了道长乱来的问题,下一个目标就是英寿。
仗介一把推开休息室的大门,大门撞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疼!”门后同时传来一声悲鸣,正是站在门后心神不定的祢音。祢音好奇心作祟,十分在意道长、仗介、景和三人先后冲出休息室后发生了什么,却又担心撞上暴力流血事件。
她就像一只顽皮而又胆小的猫咪,好奇地在危险边缘徘徊试探,却又不敢真的踏入其中。
“声音很好听,是个好头。”英寿嘴角掀起一个幸灾乐祸的弧度,耸耸肩。
仗介就像一个意外犯错不知所措的人那样,沉默了几秒才开口道:“抱歉。”
但仗介是故意的。
在仗介站到休息室门前的那一刻,他就察觉到门后有人。仗介不喜欢那些站在门边干扰其他人正常通行的家伙,于是他有些坏心眼地装作一无所觉,稍稍用力推开门,给站在门后的家伙一个小小的教训。
祢音光洁的额头出现明显的红肿。她忍住眼泪,用力摇摇头:“不,没事,是人家站在门后面的错……”
祢音小脸皱成一团,她捂着额头,为仗介让开路。仗介与祢音擦肩而过的时候注意到了她另一只手中捏着的饮料罐。
这个婆娘想做些相关的练习?仗介有点意外。畏难、缺乏危机意识,这是仗介对祢音最大的印象。
那个因为怕疼而不愿修行波纹的大小姐终于要认真了吗?
“稍后我能给你安排针对性的练习。”仗介停下脚步,对祢音说。
“诶?!不不不,波纹什么的……”祢音像只仓鼠般缩起肩膀,畏难情绪发作,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不是波纹。”
仗介没有多说,简单丢下一句,就径直走向他的第一目标,英寿。
“浮生英寿。”
无奈在英寿脸上浮现,他微微叹息,右腿微微发力蹬动地面,旋转式的坐椅转动起来,适度的力道让他可以恰好面向仗介。
没等仗介开口,英寿直言不讳道:“知道吗,科龙?我对你这样的人真的很难有好感。”
“顽固,任性。不顾他人的意见将他们塞进自己的计划中,只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
“而且,你这样的人总是把最危险负担最重的那个位置留给自己。”英寿长出一口气,脸上满是无可奈何:“这么一来,任何教训、反驳甚至拒绝你们的理由都显得疲软无力。”
“……回答是?”仗介出声确认英寿的意见。
“这次的情况确实不乐观,所以我会从旁协助。”英寿站起身,轻拍仗介的肩膀:“我猜你已经有计划了?”
“有。”
5分钟后,留存的五名参赛者在训练室齐聚一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