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纽约长岛的葬礼,此刻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就连繁忙的机场,似乎也变得冷清了许多。
“请告知你的编号。”
“飞机编号,AD1848。”
经过仪式性的沟通,这架编号“AD1848”的轻型客机,从云层之中慢慢的降落,出现在了琪亚娜,以及在场所有等候着的人们眼中。
AD1848的缓慢降低着高度,在地面上的人们眼中,它逐渐从一个黑点,变成了一架有着轻盈外表,使用着漂亮金属合金的客机。这是天命在二十年前推出的经典款式,直至今日,也依旧是欧洲各国,以及天命各大支部,和三大家族旅游出行时的选择。
这架飞机在它刚刚投入使用之时,还曾搭载过奥托·阿波卡利斯,等到奥托死后,它又成了德丽莎的专机。在今天早上,它搭载着杨凌从天命第三空港出发,也是在这预定降落的时间,它再次出现在了众人的视野之中。
只不过,包括琪亚娜在内的,在场所有的人,都知道,它早已不是出发时的那架飞机了。对他们来说,这不过一趟需要等候十多个小时的旅程,可对于它所搭载的乘客,再次相见,却已然度过了五万年之久的沧海桑田。
飞机发动机缓慢的停车,当舱门打开时,在场的所有人都迎了上去。而从舱门中走出来的,既没有威武的仪仗队,也没有敲锣打鼓的军乐队,只有卢蒙巴一人,而在他的身后,则是对琪亚娜来说,不过是才刚刚告别的杨凌。然而,在此次见面之时,她却已经,躺在了冰棺之中。
仿佛是没有从这短时间的冲击当中反应过来,琪亚娜有些神情恍惚,她是等格蕾修和符华先走上去之后许久,才有些踉跄地,向前走到了冰棺旁。
望着躺在冰棺之中,脸色已然无喜无悲的杨凌,琪亚娜只不住地,喃喃说着一句话,“你长大了,凌。”
之后的行程,也依然是由人偶们安排,她们的下一站,是哈德逊河口。
蒸汽船沿着入海口的方向缓慢的行驶,从烟囱中,喷出白色的烟柱。琪亚娜抬起头,看着它们像是一朵朵云彩,消散在了冬日蓝色的天空之中。
慢慢走向了船尾,在那里,人偶们的领袖,卢蒙巴,正注视着,被螺旋桨不断激起的水花。
“长岛的仪式,正进行的顺利么?”
趴在了栏杆之上,琪亚娜没有看向卢蒙巴,就径直朝着空气问道。
瞥了一眼琪亚娜,卢蒙巴淡淡地回答道,
“没有出现什么差错。”
在短暂的停顿之后,琪亚娜又突兀地再度说道,
“谢谢你,让凌,她能够安息。”
“不,这只是,我们所能为她做的,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罢了。比起她所给予我们的,远远不够。”
双手扒着栏杆,卢蒙巴注视着浪花,低垂下了眼眸。突然,他又像是没有任何逻辑似的转换了话题,他狠狠地锤在了栏杆之上,低着头沉痛地说道,
“如果,不是因为我们的话,又怎么会搞成这样!”
不将杨凌的尸体真正安葬在长岛的墓园,留在那里的,其实和大部分其他墓地一样,是个衣冠冢,这其实,也是早就决定好的事情。
所谓缺什么,才强调什么。人偶们和德丽莎们,邀请来这么多名流,这么多媒体,让全世界人见证他们对自己共同祖先,以及共同英雄的尊重,是为了增进互信,是为了缓和矛盾。可这种举措本身,也正代表了,和平的脆弱。
在现如今的人们的认知中,爱莉希雅,是绝对的正面形象,对于她,人们不吝于溢美之词,而对于凯文,他则作为了“反人类”的罪犯,被永远钉在了所谓“历史的耻辱柱”上。然而,杨凌的形象,却与他们都不同。正如她所带来的,那个名为“阿波卡利斯”的姓氏给人的印象那般。她的形象并不固定,在极善与极恶之间,不断的滑动。
纵使,不论是在生前,亦或者是地下,只怕他们三人在碰到时,都只会将对方当作好朋友,可在五万年后的今天,后人却已然自顾自地,将他们划分入了势同水火的不同阵营之中,并以此互相攻讦。
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自然,也是人偶们的缘故。在对于人偶们持善意态度的人们当中,他们自然能够接受,人偶们对杨凌的表述,认定杨凌也是前文明的英雄,没有她,就不可能会有那次意义重大的战略转移,连带着今日的胜利,都难以被保证。
而在讨厌人偶的人们那儿,作为已经与人偶们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人,杨凌的存在,自然要被想尽办法的诋毁与解构。
他们中有些人,指责杨凌当年的行为是逃跑,是对留在地球人类的背叛。他们认为,若非是她的举动,要是姆大陆留在了地球,前文明时期,早就解决崩坏了。因而杨凌非但不是英雄,反而是一个杀人犯,刽子手,是应该被审判的罪犯。那么,由杨凌建立的文明,自然不具有任何的合法性,是邪恶的帝国。
也有一些人,他们从故纸堆中翻出了爱因斯拉,他们指着爱因斯拉在逃亡期间,担任领导人时间更长的事实一叶障目,强行将所有的功劳加至爱因斯拉的头上,认定她才是最大的功臣,然后,再假模假样地出个所谓“前文明领导人质量排序”,给杨凌排个最劣等。再用着发现历史真相的名头,意图反向朝着人偶们推销。
“这都是我们的错。是因为我们,她,才不再是她了。本应是我们之间的问题,却总是不得不把她给牵扯进来。我们对不起她。”
卢蒙巴闭上眼了,似乎不愿意再看这滚滚尘世。
虽然今天,一起参加与跨越终焉作战的人,都还活着,那些家伙,也都只是些癣足之患,可一样,没有人可以保证,两个文明之间,可以永远保持和平。而一旦两个文明之间,关系出现恶化,毫无疑问,这个时候,杨凌被想起来的,就不会是什么“阿波卡利斯先祖”了,而是“人类刽子手”,“邪恶独裁者”。
到那时,等待着杨凌的,大概就会是开棺戮尸,毁尸灭迹,亦或者是更多让人偶们无法承受的羞辱。甚至,可能就是为了故意挑起两个文明的矛盾,激起人偶们的愤慨,有些人,就会去这么做。
或许这一天,永远也不会到来,但也可能,就在明天。天命无法做出这样的承诺,卢蒙巴以及全体人偶们,也无法承担这样的风险。
“可这终究,是我们对不起她。因为我们,让她连自己都无法成为,只能成为某种被用来对付我们的工具。”
“可是,若是换个角度来想,正是因为你们,她的故事,才不会给人所遗忘吧。”
卢蒙巴睁开眼睛,他转头看向了琪亚娜。面对着这样一个存在的注视,琪亚娜也变得有些没有自信,但她在沉思了许久之后,还是张口说道,
“虽然我可能没有什么资格对你这么说。但我想,凌,她应该并不会在意吧。”
“正是因为你们还在,这才让不论是持什么观点,抱有什么意图的人们,都无法忽略凌的存在。如果,没有你们,那么,凌所做的一切,可能不过就是历史中,不起眼的一点浪花罢了。如果,没有你们,就再也不会有人知道,在五万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就不会再有人替她去澄清了。”
“只要你们还在,就没有人会去忘记凌。只要你们还在说杨凌的故事,就总有人会去听。只要你们还在坚持,她的功绩就不会被抹煞。当你们的脚步遍及星海之时,可能整个星穹都将知道,甚至可能整个宇宙都将记住,在地球上,有过这么一个人。她曾经在过去,给这个文明,保留了一点火种。”
“正如你们自己所说,她永远,与你们同在。”
转过头,看向了杨凌的冰棺,卢蒙巴按着自己的胸口,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释然的笑,
“是啊,她永远与我们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