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
我对这个词称不上喜欢或讨厌。
说起运动——我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强项,跑步,篮球都是这两年才练起来的,自然不会有参赛的自信。从小到大,老师总会在这种斗志昂扬的氛围里讲出那句“重在参与”,犹如在撒满鲜血的刑场里,姗姗来迟的判官轻飘飘地抛下一枚令箭,我看着越积越多的报名栏渐渐涌上一股惭愧,其次是解脱,“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子顶着”,我这种什么也不擅长的普通人,只要缩在一旁默默的看戏就好了。当时的我应该满脑子只有这种想法。
曾经我把这种懦弱归咎于我与生俱来的自卑,现在想来,搞不好是我对擅长的定义太过模糊了。
周奇乐,班上一个中等身高的男生,性格张扬,脾气火爆,与大部分女生处的很好,最大的特点是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练习篮球,是篮球领域不折不扣的老前辈。
我认为他是擅长篮球的,可平心而论,他的实力只能勉强与强大沾上一点边——啊啊!在见识过赵安琪神乎其神的篮球技术以后,我便只能这样评价了。(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人哪里咽的下粗茶淡饭?)
由此而来,擅长并不等同于强大,我眼中的擅长并非与内行人的比较,而是聚焦于我自己的某种极端偏激的评价——我永远看向自己比不过的那些天才们,我清楚他们的强大,于是心安理得地用“不擅长”掩盖自己弱小的事实。
每每遇到逾不过的大山,我就会理所当然地放弃先前的努力也全部付诸东流。
毫不痛惜?
不,我痛的要命,越是认清现实,我越是渴望走上一条只属于我自己的道路,我能在那幸福的乐园里做一回天才,登上真正的高峰,然后自由的飞翔。
我在做梦,做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幻梦。
——“4×100m,男子4×100m,有谁要报的吗?”
赵安琪扯着嗓子在讲台上大喊,她的手中拿着一张A4纸,每当有人举手,她便仔细核对后伏案记下。
今天是10月20日,运动会开始前一周,所有项目都要集满参加人数。
高一8班不是什么体育强班——话虽如此,这情形在每个班都应该大差不差,毕竟西城一中并没有招收体育生。于是乎二十多个女生对着琳琅满目的体育项目置若罔闻,另外二十多个男生只在听到400m,1000m,100m短跑等字眼后,也纷纷面露难色,活像个误食芥末的绿皮。
瞧见他们消沉的意志,赵安琪不由得叹了口气。
连她也没辙了吗?
“余老师说——参加项目的人,每个人免一天作业。”
赵安琪使用技能望梅止渴,效果拔群。
眼见报名人数越来越多,我也终于放下悬起的心——咦,我为什么要悬着?
尽管如此,这帮虾兵蟹将也凑不出多少战斗力,于是那最难的几个项目都不约而同的写上了一个名字——赵安琪。
我知道她是个体育超人——不姓许超人也比不上她,毕竟她不怕氪石。跳远,跳高,女子100m,女子4×100m连着上,真担心她会不会因为过劳累倒在跑道上。
要问我是怎么知道这么具体的项目呢?
我有读心术啦——才怪,只是他一喊出这几个名词,教室内就会变得鸦雀无声,连后桌那胖子的鼾声都收敛不少,这时候我总会看见她一脸无奈地抿起嘴角,然后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五公里跑——”
话还未说完,底下便想起同学们的窃窃私语——自然不是,这群家伙突然搭错了哪根神经想要踊跃参赛,他们只是在猜这地狱项目全校有几个人会参赛。
校运动会原则上要求所有项目都有人参赛,实际上就算你当场弃权也不会有人揪着你不放。
没有人担心,高一八班无人参赛,因为他们清楚——西城一中运动会一个人最多能报五个项目,而赵安琪,她只报了四个。
理所当然。
理直气壮。
理应如此。
但是——真让人恶心。
彼得总是把叔叔的那句“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记在心里,直到他看见他守护的市民们笑着把他推向地狱,并告诉他这就是一个超级英雄最后的责任,能力既是保障,也是威胁。彼得终于认清事实——责任就是个屁,能力是老子天生的,不属于任何人。那些妄图以道德名义操纵己身的人,都应当用拳头告诉他们谁是老大。
要是活在众人用绳索束缚的王座上,还不如化身祖国人在每个人的胸前用镭射眼写下大大的S/B。
然而赵安琪并不是超级英雄,她只是一个体育稍强的普通人罢了,没有滔天的本领与世界为敌。
一旦与集体产生冲突,homelander也要变成homeless。
结局已经注定,我无能为力。
真的无能为力吗?
胸肌莫名跳动着,它是一年前诞生的,与他尚未显形的腹肌兄弟一样,只是个心生的无名之辈,他没有嘴,可我却从他有节奏的律动中意识到某种强烈的渴望。冥冥中传达的信息突然明了。
它说——可以上了!
鬼使神差的,我举起的右手。
“我......我......”
我想上厕所。
这才是正确答案,这才是符合我身份的语句。但我的膀胱不想撒谎,我的大脑兴致勃勃地发出信号阻隔了一切消极想法,我第一次战胜了我的悲观,甚至于我的心脏也跃跃欲试着,它接通了小腿部的肌肉,汹涌澎湃的血液将其绷的如钢铁般坚硬。
“我。”
我不再犹豫,没有人回应的音节在寂静的教室里回响,随后是七嘴八舌的议论,我尽量不去听,第一次逞英雄,给我带来的不是荣誉满载的欢喜,而是无穷无尽的悔恨。
“嗯。”
赵安琪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记下我的名字,大脑一片空白的我无法从她那澄澈的双眼中读出丝毫情绪。
五公里——只需要一位参赛选手,男女不限。
——
今天真是衰透了。
真不知道我哪里的自信举手,上次跑五公里还是两个月前,难道我好不容易脱离肥宅的身份,就立马妄想着成为现充大放异彩吗?
我多少是有些不自量力了。
系好鞋带后,我稍稍活动了一下脚踝和手腕,便不情不愿地踏进跑道。400m一圈的跑道,我得跑上12圈半才能达到目标,光是想想就令人脊背发麻。
跑吧,只能跑了,不必在乎他人的眼光,一旦徜徉在风的怀抱中,整个世界都将为你歌唱,为自由高歌。
长跑就像我的人生,一旦他出了令人窒息的第一步,随后的每一步都会比之前更沉重。唯有将心灵麻木,不断忍耐,不断压抑,赢下一场没有奖励,也没有对手的比赛,然后倒下,在终点前精疲力尽的倒下。
“呼呼——”
我大口呼吸,虽然粗重,却很均匀,胸腔的每一次起伏都与向前的脚步相互协调。节奏是很重要的,一旦被人打乱,那种上气不接下气的痛苦,足以让人把夜饭都吐出来,一年的跑步生涯虽然不算长,但我在每一次迈动双腿中都能更加深刻的体会到自然的伟大,这一切都使我受益匪浅。我学会了呼吸,学会了发力,就连精神也变得积极向上到连我自己也难以置信,说不定是潜藏于人类身体的运动本能激发出了我敢于与残酷命运斗争的野性。
简而言之,我在某一时刻爱上了跑步,并将那份爱一直延续至今。
我跑完最后一圈,将表上的计时器停下,跳动的数字定格在22分37秒。
将近23分钟了。
这成绩当然不能说差,尤其是多次被操场上手牵手,肩并肩漫步在草坪上的情侣打断的情况下——不过这与我预想中的实在差太多了,要知道,在一个月前,我5km跑基本都能保持在20分钟以内。
脑子里有一个甜腻而温柔的声音,不断告诉我:这样就够了,我只要能参赛,就已经远胜班上那群懦夫了,又何必争个什么名次呢?
可另一个声音强硬的夺过话语权,他用沙哑的声线震颤我的耳膜:没有名次就毫无意义,人们只会记住第一,从不会关注第二,你想在运动会上也出糗吗?
啊,我感到痛苦与不安,就连蒸腾的汗水也逐渐失去温度,变得冰冷无情,直到一双温暖的大手将我唤醒。
“刘嘉铭!”
我迎上一张苦涩的笑脸,那苦味浸上我的舌尖,使我的唇瓣也一并感到发麻。
“你认真的吗——明明我一个人报名就够了。我还是能跑的。”
赵安琪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
“哈哈,别看我这副样子,我在暑假可是每天都跑5km的哦。这方面我很擅长。”
很擅长——我头一回对别人这样开口。我在说谎把?我有说“擅长”的资格吗?
我的内心不断动摇着,却从未后悔过自己的决定。
“......”
她盯着我的眼睛。盯了多久?几秒钟,几分钟,也许有几个纪元,直到那双澄澈的大眼睛泛起阵阵涟漪她才收回视线,然后像是妥协般点了点头。
“不要勉强自己。就算拿不到名次,我们全班也都会为你骄傲的。”
她究竟是信任我,还是嫌弃我呢?至少我知道她可代表不了全班,但他至少能代表自己的态度。
我看着赵安琪泛红的面霞,感觉着胸中涌现的暖意,答案已经明了。
“我会尽力的。”
我抬起头,心中燃起强烈的使命感。我知道自己并非孤军奋战。我的身后有支持我的人,有讨厌我的人,有漠不关心的人,也有等着看笑话的人,各种各样的人都在看着我,成也好,败也罢,我的行动都将映刻在那意义非凡的一天,我只能尽力,尽力回应每一个人,我的偏激不再是负担,它一定能驱使我不断向前,迈向更广阔的未来。
——
头脑一热真是要命。已经连续在晚自习上课前跑了三天步的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心有余而力不足。豆大的汗珠一次又一次打湿了我的作业本,我甚至连提起笔的力气都不剩。
“你最近都在跑步吗?”
李梦梦的语气比起关心更多是好奇。
“啊,嗯。”
“咦——真是努力。”
是说我这么努力是要表现给谁看?
“搞不好你会得第一嘞。”
搞不好,要搞到多少才算好啊?
李梦梦露出一副惊讶的神情,似乎对我有着莫名的自信。
“不可能的。”
第一,对我来说是个陌生的词汇,那是与我毫无瓜葛的形容。在我有限的人生里曾明白一个道理,真正让人从根源上感到恐惧的就是被人取代。就像恐怖片里永不失色的元素——伪装成人类的鬼,这份恐惧随着弱肉强食的自然法则刻在人类的基因里。年迈的掌权者害怕年轻又有活力的新生政权,穷奢极欲的地主害怕农民认识到土地的重要性,贪图享乐的官僚总是迫不及待打压年轻官员的冲劲。而那真正的绝望将从一个比你更加天资卓越的存在把你先前的所有努力彻底否定开始蔓延。
所以我从来不妄图争抢第一,因为我清楚这世上一定有一个比你更优秀的人,一个在方方面面都超越你的人。
【那就努力超越他们,铸就更好的自己。】乐观主义者或许会这样高喊吧,可惜我只是一个悲观而又阴暗的家伙,光是挣扎地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
“......”
“你的脸型可不适合这样忧郁的神情,太阳刚了。唔......头发剪短点,多笑笑,说不定会很帅呢。”
李梦梦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她是在夸赞我吗?那就多夸夸吧,这样的声音对我最是受用,哪怕是违心的。
我沉浸在喜悦中,恍然间对上一个玩味的眼神。
赵安琪——她向我勾了勾手,然后指向门外。
——
“和新同桌处的还不错吧?”
“还好。”
“嗯。”
什么意思?我感觉她话里有话,但并不觉得她会为了这点小事把我单独叫出来。
“有什么事吗?”
“今天——我和你一起跑。”
“哈——?”
“你的反应也太夸张了吧,我应该不至于让你讨厌到这个地步......不会吧,难道是我自作多情了?”
赵安琪露出一副刚被医院告知天生黑皮肤的儿子不是亲生的般震撼的表情。
“谁讨厌你了!”
我涨红了脸,她什么时候变得茶里茶气,像个娘们儿一样。
不——她的确是个娘们来着。
“哈哈哈哈,我开玩笑的。”
“那一起跑吧。”
“唉,真得?”
“我也开玩笑的。”
“***,小心眼,小气鬼,小坤坤!”
“麻烦你收回最后一句话,我一点也不小。”
要是让班上的男生目睹赵安琪讲荤段子的景象,怕是好不容易建起的女神形象都碎成一地了,那可是足以摧毁一个怀春少年的美梦的巨大反差。
不过——这就是我们的日常,赵安琪从来不是一个顾忌形象的大家闺秀,大抵是在满是臭汉子的篮球场混多了。无论是什么样的玩法,什么样的姿势,她都信手拈来。
可怜的赵安琪后援团们,他们迟早要经历青春期的第一场试炼,成王败寇,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说到底,你干嘛非得拒绝我?”
为什么?
这个问题连我自己也答不上来,只是觉得有些烦躁,冥冥中有个声音告诉我,要是点头的话,我多少会失去些什么。
“我也不知道。那就随便你好了。”
“那真的好随便呀,别把人家说的像晚间超市里打折的烂白菜一样。”
“烂白菜好歹可以炒盘菜,和你一起跑步对我又没有半点好处。”
也没有任何坏处就是了。
“唔——好处肯定是有的。”
语罢,赵安琪快步走上前,然后朝我伸长了脖颈,用手做出一副扇风的模样。
“怎么样?有没有闻到少女的馨香?和我一起跑哦,让你闻个够。”
“呸,一股汗臭味。”
我捂着鼻子,将用三倍速跳动的心脏隐藏起来,四处张望着,所幸没有瞧见几个人影。
赵安琪还真是一点矜持没有,好在她没有高妃那样的心机,我也没有秦升好那样的胆识。区区爱情的陷阱,可奈何不了我。
“——没味啊?”
她朝腋下嗅了嗅,疑惑地皱起眉头,好似一只呆愣的哈士奇。
“那不当然嘛,你既然知道就别瞎扯了,人哪来的体香?”
我摆摆手,不想再在这看她犯蠢,便转身走向教室。
“喂,你到底答不答应啊?”
“下午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