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失理性,失去人格;抛弃兽性,失去一切。」
序言
1.
「神,照耀世人之神」
帝国的寒冬带着刺骨的冷意,如同酸液一般腐蚀着周遭的一切。
每到这个季节,封号的贵族们会一齐聚到国王在乡野上的宫殿,度过整整两个月的奢靡时光。
是庆祝,也是迎接,泡在昂贵炼金设备带来的暖气中度过这个雨天繁多的月份。
在细绵的时节中洗涤而过的人们将在之后焕发新生,如破茧成蝶般的新生。
寒风下的细雨如针般刺骨。
若淋在其中,定与处在面目可憎的铁处女中无异。
安娜想着,合上了手中绯红封面的纯文字书籍。
书籍是文明的记忆,文明是意识的延续。
安娜无法理解,无法理解故事中主人公的行为动机。
困在牢笼中的他们,恐怕永远无法做到像自己这样的客观冷静。
教会中所言的,通往“永生”的“窄门”。
自己已经初窥门槛,而他们还在找寻入口。
真是可悲………
安娜看着窗外的街道,思绪逐渐神游天外。
随后,左手边的门在发出两声敲击声后打开了。
进门的人仪态端庄,气质优雅,穿着一袭蓝色为主,橙色为辅的教师服装。
“安娜殿下,可以开始准备了”,她在说这句话时没有一丝情感,就像只对器物感兴趣的炼金专家一般。
开口说话的人是安娜的家庭教师。
而关于对方所说的“准备”,安娜想起了一些回忆。
她记得,记得自己要去换上庆典服装。
记得三个小时后,要去参加父王主持的宴会开幕仪式。
记得自己曾十分愚蠢地在母亲面前,拒绝穿上庆典服装。
安娜轻声应答,走出了房门。
让出路来的家庭教师,居高临下地目视着,从自己侧边走过的女孩。
看着她走出一段距离后,关上门,脚步匆忙地跟了上去。
王国的庆典将在太阳当空时开始,在那数日之后,整座王城将彻底被冰雪覆盖。
化为只有在神话典籍中才会出现的城邦。
而在那之前,贵族们将会在王城中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由国王主持的宴会。
届时,所有的贵族都将出席,包括不远万里而来的边境侯爵,子爵等。
无论是身处战事,还是正在举行的祭拜,都没能阻止他们参加这场宴会,仿佛他们参加宴会这事的本身就如诅咒缠身一样。
但这并不关安娜的事情,她现在需要做的只有前往宫殿,以国王的女儿,公主殿下的身份参加宴会。
“母亲呢?”
四位侍奉者中,站在偏内侧的贴身女仆率先开了口。
“安娜殿下,夫人早在数小时前就已经过去了”
在知晓母亲依旧特立独行的安娜,似是认可地点了点头。
记忆中风流成性的她,尽管毫不掩饰对于优秀男子的审视目光,却在行为上会讲究分寸,点到为止。
因此,安娜在稍早之前的年幼时期,对于母亲在外进行的不雅行为而进行的祈祷。
如今回看是多么地苍白无力。
乃至于在本人看来又是多么不堪的一厢情愿。
行进在去王城中心的石板路上,马车内的安娜看着车窗中衣着艳丽妖媚的人。
尽管试图去移开目光,但每次都会不自觉地将眼神从别物,再次转移到窗中的人上。
红配青蓝纹路的设计招人眼球,腿侧衣袍岔开的线条又用布条串联了起来。
或隐或现的贝壳肤色,迷惑着注视的人,细缝口下的肌肤,更是如潭中月色。
就连本人,也难以抵御此等的视觉侵蚀,致命的性感中带着一点可爱。
打开车门,踩在软糯的嫣红色长毯上,踏入名为“太仓”的不知何意的幕墙。
经过紫罗兰点缀成就的花园,跨越历代帝王跨步而过的门槛。
在云集的注视者视线下走过,行进于国王之前。
礼毕,端坐于王座之侧,目视前方。
来者接连入场,不乏奇装异服,穿着裸露,姿态丰饶之人。
安娜在失去焦距的眼神中仿佛看见灼灼火光的起伏。
“孤独”,不同于往日的“孤独”。
被迫地感受着从下而上突兀的精神痛苦。
体验着如翻倒在地的糖罐般的时间,流逝。
流逝,不断地流逝……
直至黏稠的沥青化为川流,化为高山流水的瀑布。
母亲带着她极具特色的玛瑙绿瞳孔出现在了舞台的中央,与每一位貌美的妻妾,从王座排列到了城堡门口。
她们聚在一起,共同欢唱着不属于这个国家的语言,围绕着冠为“持钥者”的女性翩翩起舞。
全然不论周遭人目光中赤果的欲念之火,继续行着古怪的舞蹈。
安娜漫游思绪后,忘记了自己来到这里的目的。
炽烈的舞蹈,外露的果肉都没有吸引到她的目光。
但舞者中央,面戴骷髅面具的女士却牵走了她全部的注意。
她是谁?
不过很快,安娜就从周遭的窃窃私语中得知了她的身份。
那是国王邀请而来的隐士,是不知有何能力的世外高人。
因此帝国内不会有任何关于她的信息。
“隐者……”,她是最大的不可控因素,安娜在心中下了定义。
虽然她的身份并不清晰,不过安娜可以确信的是,受到国王青睐的人。
精神都不太正常……
不过她是何时出现的?
安娜的这个疑问,即使在舞蹈结束之后也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
在来到被称为乡野上的宫殿———“忒休斯”时依旧如此。
安娜被分配到的是一间,铺设了淡绿色菱形花纹墙纸的客卧。
置于右手边的书架与油画紧贴在书桌的右侧和上方。
被众多画作簇拥在中央的,是一位中分男士的肖像画。
而安娜一眼就认出了中间那幅大得异常的肖像画上的人是谁!
他是万人之上的一国之君!
同时也是安娜最讨厌的人……
这真的很难不让人怀疑这是某人的恶趣味。
尤其是在一众讨厌不起来的物件中,混进这么一个让人生厌的东西。
不愧是自己的父王,彰显权利的方式都那么别具一格。
不过……在亲眼见识到他在宴会上的行为之后。
那近乎病态一般地,宣扬权利的行为之后。
这种程度的罪恶,仅仅只是冰山的表层。
而自己也该坚守住作为“公主殿下”的身份。
毕竟是作为他眼中的意外……
侥幸活下来的意外。
白天的休憩,夜晚的狂欢,昼夜颠倒的生活带着报复性的韵味。
越是入眠的时刻,越是能证明自身身份的尊贵。
贵族,就应该区别于普罗大众的特立独行。
作为贵族框架中一员的安娜,自然也不能置身于贵族的规则之外。
这是国王立下的法则,是所有人必须遵守的条例。
而这将持续整整两个月………
但这并不代表这段时日将在无聊中度过。
每当清晨的鸟雀唤醒浅睡的安娜。
适当洗漱后,在无人的花园享受独属于一人的自由时光。
舒心,惬意,就像失去了枷锁的鸟儿一样自由。
沐浴在众生平等的光芒之中翱翔,思索着跨入门扉的方式。
跨入独属于自己的那道“窄门”的方式。
窸窣声在耳边响起,沉重而颤动大地的行走方式,震颤着树阴下的安娜。
这种极富力量感,压迫感的传导,即使相隔千里,安娜也认得它的主人。
国家辉煌的象征,凌驾于无数个体之上的存在,也是个会刻意让人忽视自己的奇怪大叔。
视线穿过树丛间若隐若现的夹缝,回望到的是凸起小丘上的淡灰色人影。
他手持利剑的模样威风凛凛,即使远观也可感受到那来自灵魂深处的寒颤。
不过,所谓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寒颤”只是他人的传言,安娜并不会只是言语就去判断一个人。
只是听闻,就将其奉为神启般大肆传播,那也太过愚蠢。
关乎他的一切,应该自己亲眼去见证。
见证自己美好愿景的未来。
凌厉的剑法随风而动,掀起阵阵涟漪般的萧瑟声。
似乎是早就察觉到了对方的到来,他行了有些蹩脚的一礼。
“安娜殿下的魅力,老朽早有耳闻”,利剑入鞘,平稳地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传言中的说法还是保守了”。
在对方体型的碾压下,安娜是显得如此娇小,以至于需要她抬头仰望45度才能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我的荣幸”,安娜出于礼节行了一礼,下意识闭目时溜达了一圈眼珠子。
再次睁开的眼睛中似乎散发着微弱的光,看上去充满真诚。
“你是父王的骑士吗?我好像从未见过你”,真诚的眼光中含着孩子无辜的紧迫,好奇,这是作为孩子的权力。
“可否告知我,你的名字?”,安娜静待他的回答。
他看起来不为所动,然后像一个痞子一样,胡乱得抓了抓自己清爽的头发,这时安娜才看到他敞开的领口。
那面对公主,毫无任何礼数可言的傲慢。
“殿下,请停下你的把戏,至少不要来考验我的耐心”,他的话语中包含不容退让的坚决,却比自己父亲轻蔑的眼神来的温柔的多。
“如你所见,这只是一个孩子的天性”,安娜在言语上放低了姿态,然后向前了一步。
同时,把头抬得更高,对上了他的视线。
健硕的胸大肌挡住了安娜的部分余光,但在她的心中却不包含任何胆怯。
“你的名字?”,她不敢在母亲面前那么做,这不仅是她会大声呵斥自己的事。
自己会问出他的名字,即使这只是用于敷衍孩子的化名。
因为她总记得,自己曾与他在何处见过,自己就是有那么一种感觉。
不过,抛开繁文缛节,反正自己也早就不想去遵守那些关于宫廷的规矩。
“你应当知晓我与国王的关系,殿下”。
他似乎很不愿意说出关于自己的事情,甚至于报出名字,代号这一行为对他来说,也属于禁忌。
“用来哄骗孩子的化名也不可以吗?”,带着些娇气的声音充满了糯糯的无辜感,配上此时的站位杀伤力成群。
但对方仍旧不为所动,即使这是一个孩子天真无邪的请求,至少在二人之外的人的眼中是。
“我不会违背我的诺言,永远不会”,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响亮。
安娜明白,他是说不动的,至少现在的自己不行,时机未到。
再死缠烂打反而会招惹到对方的讨厌,自己还没有不耻到这种地步。
而短暂地放下约束只是“理想”的需要,是“信仰”的需要。
即使空无一物,即便这就已经是自己精神世界的全部,但“房屋”也是自己要突破的桎梏!
在神学中名为“房屋”的是,自己作为人类这一族群中的个体,天生所拥有的“居所”。
而这被称之为“人类居所”的精神世界保护着的,正是身为“主人”的个体的安全。
但教派中所言的,这也在无形中禁锢了主人探索世界的权力,和感知这个世界的一切,甚至于加之蜜糖来让名为主人的个体获得不思进取的安逸。
全然不去思考它所带来的隐性危害,和泡在蜜罐中逐渐腐烂发酵,终将化为枯骨的身躯。
安娜想要逃离的正是这样的地狱,与地狱无异的人间炼狱。
但这……谈何容易?
“请原谅我的冒犯,高贵的骑士”,安娜再次行礼,只是这次的礼节相比之前更加正式。
“你是一位高尚之人,请允许我向你表达我的崇敬。”
“不必如此,殿下”,似乎是意识到了二人身高间的差距,对方在这时蹲下了身子,“作为冒犯了你的罪过,请为我这个老头子赐罚”。
他低着头,与刚刚孤傲的姿态完全不同。
安娜感受到了……来自对方的真诚。
和在那真诚后所隐瞒的……
扭曲规则得逞后的狡诈之相
在国王制定的法典中明确提到过,冒犯皇室成员的从属,将受到归属者的惩罚,当归属者不在现场时,惩罚的权力将交由被冒犯者。
其中特别指出,若从属者所犯罪行不容原谅,可交予国王裁定。
但法典中以一行极小的字,书写着注意事项,关乎宽恕的事项。
在那之上,骑士的美德与罪恶,都分为三六九等。
那么…当展现出来的美德凌驾于其犯下的罪恶之上时……
罪行,是可以被宽恕的。
而他所表现出来的便是,美德之首———忠诚。
对于自己雇主的忠诚,比一切美德的价值来的更高。
尤其是对于一国之君来说。
在保护了雇主利益的同时,避免了对方作为高位者身份上的尴尬。
即守护了自己的处境,也难让对方因为隐瞒之事而生气。
这样反而让有心之人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
但是,越是充满荆棘的道路,就越是证明了它的正当性!
「苦难会磨炼我们,直到我们有资格投入神的怀抱」
没有人可以阻止安娜,就连安娜也不行。
“这不符合你的身份,伟大的骑士,请起来,你不该对主人之外的人低下你的额头”
安娜扶起他的颅骨,感受着那苍老,布满皱纹的肌肤,那是久经沙场的荣誉。
“多谢殿下宽恕”,他站起来时双腿打了个寒颤,差点颠倒在地上,但很快又稳住了核心。
安娜微笑着,微微启开了嘴唇。
“有代价的哟”
他看起来不以为然,以为只是小孩子对大人幼稚地打趣,就连眼神都没有多少波动。
“从今往后,在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你要不顾一切地来保护我。
“很简单吧!”
他点点头,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或许在他眼中,自己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要信守承诺,答应我”
安娜知道,任何对付普通人的手段施展在他的身上,都只是对他的侮辱。
如果把一般的贵族比喻成底盘沾满污渍的宫廷瓷器,那他就是没有一处不溅满血污的捕兽夹。
虽然对方已经在极力地收敛气息。
但他的狂妄如今已经是外现在容貌的标志。
是除了安娜外,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可怕恐惧的源头。
“之后再说”,他又摆出一副痞子样的笑脸,也不知是同意还是拒绝的一个模凌两可的答案。
自知无路可进的安娜不打算再去冒险。
退后行了一礼,既然能做之事已经到此为止。
那么,就该让他有个平和的落幕。
“愿神永远照耀着你,伟大的骑士”
不待对方回答,安娜直接转头离开。
不过幸运的是,没有听见他说出的最后那句话。
“信什么不好…怎么信了这么个东西……”
2.
「神,乖张凶戾之神」
王国一天的繁忙从国王的起身开始,在这个时刻,才是真正属于达官显贵们的清晨。
翻窗进屋的安娜重新整理了一下装束,在没有女仆照料的日子里,自己反而更加自由。
无需再听聒噪的嗡鸣,这对于安娜来说是一件幸事。
出席宴会需要准备的不只是一件华贵的礼服,还有迷人的微笑。
这是揽客的小姐吗…?
哼,她向来只注重灵魂散发出来的气质。
尽管安娜完全瞧不上那些涂满了胭脂粉红的人偶躯壳,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她们总能得手。
安娜作为贵族中一人之下的存在,自然是不愿被划分进这一梯队的。
即使生来就是贵族,安娜也不想就这么,萎缩在贵族的条框之下。
嗯,她不想成为在屋檐下的那一梯队。
她想去创建的是容得下自己的屋檐,亦如教典中的殉道者,神话中的盗火者!
安娜自愿踏上这条荆棘之路,从未想过退却。
准备好一切后,她还需要去行早礼,才真正算是一天的开始。
镶嵌金丝边的红毯上,安娜行于弯腰屈膝之辈前,作为虹霓队伍唯一的领头羊,面见父王。
国王寝卧的门前有一道高过脚跟的阶梯,在视觉上拉长了众人与国王的高低差。
普通的贵族到阶梯前便会止步,因为前方是只有“贵族中的贵族”才能前进的道路。
安娜踩在质地如丝绒的黑白网格地板上,随后跟上的还有国家各个领域的总管。
财务,军事,天文,地理,内政,他们无一不是各自领域的领军人物。
也各自拥有着自己领域绝对的话语权。
而那么多部门中,唯天文最为神秘,也最为奇特。
就连他们的总管看上去都神神叨叨的,光是这个人就给安娜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更别提他们漆黑一团的实验室和令人窒息的观星室了。
当面前的大门自行打开时,除了在一旁弯腰俯身一字排开的安娜一行。
剩下的人全都匍匐在地,行跪拜之礼。
安娜侧目而视向外射出金光的父王,看着他沐浴更衣,用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昂贵金色液体清洁着身体。
令人诧异的是,直到安娜上前为他穿衣系带,下面也没有一个人抬起头来过。
国王的权威?还是说,是恐惧束缚了他们?
“起来吧,我的子民!”,国王双臂张开,形如大雁。
这个时候,安娜突然感受到了一阵心悸。
看着眼前以排山倒海之势站立起来的人群。
安娜瞳孔微缩,身形僵硬。
尽管安娜知道他们跪拜的对象不是自己,但看到如此数量级起伏的人群。
她长久没有波澜的内心再也不能保持平静了。
这个时候,她突然明白了王权为什么需要得到教会的管制。
为什么会有王权与恶魔的力量画上等号的谚语。
为什么自己会被要求极力去克制对权力的追求。
安娜的身上似乎脱落了什么,不是具体的物体,而是安娜就是这么觉得,所以他发生了。
她能感受到自己身上发生了微不可察的变化。
就像是脱落的死皮,让安娜得以开始窥见一方外面的世界。
开始感受那充斥自己肺腔的,干燥新鲜的气息。
与腐臭阴冷相反的,名为“自由”的新鲜空气。
在那之后很久的一段时间,安娜沉浸于这种奇妙的感受之中,以至于她难以平复心中积埋的躁动。
直到再次见到自己的牧师,她心中的平静才又回到了体内。
夜晚,绵绵的细雨击打着窗户,雨水与玻璃相撞产生的轻微碰撞声
在安娜的耳中犹如火炮的轰鸣,与此相伴的还有“咚咚”不止的心跳。
她就这么安静地做在床沿旁,恰好地隐藏在阴影中,似乎在等着谁。
但没有一个人来,连房门都未曾有一丝响动。
窗外的天空是黑灰色的,就连月光都无法穿透它,来到平日降临到的窗沿上。
安娜独自一人离开宴会来到这里,不仅仅是忍受不了外面散发着恶臭气味的酸腐大厅。
更是因为害怕再游离下去,自己会沉沦在无意义的享乐之中,即使这对于安娜来说并不可能。
不过,自身内心的躁动确实是无法掩盖的事实,坦然地说,这是难以原谅的堕落之举,是不虔诚的表现。
她急需一个可以发泄的传递口,来打消她所有的焦虑,来释放她现有的欲求。
安娜渴望改变,改变……彻底的,天翻地覆的改变!
会是在什么时候呢……
不知是不是盯着父王那张暴戾十足的画像太久的原因。
安娜竟产生了他的脸上窜出来一条大白腿的错觉。
那条细长如枝的白腿沐浴了整个房中唯一的月光,也成为了安娜往后数日最为印象深刻的场景。
从画中轻盈落下的除了略显粉嫩的大白腿。
还有身穿灰烟图案点缀的白色斗篷。
而在斗篷之下,安娜看到的是一抹靓丽的紫色。
只见对方如幽浮般轻盈落下,脚尖点在了铺满书本的木桌上。
月光照射在她的落脚处,那泛起涟漪的书桌。
眼前的场景是如此地玄奇,以至于安娜根本不敢相信这里是现实。
她是谁?我应该做出一点友善的表示吗?
这时安娜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动弹!整个人像是被粘在蛛网上的飞虫般无能为力!
她开始揣测对方的企图,开始盘算来者的身份,开始清算父王犯下的罪过。
伴随着紫发神秘人的向前,月光竟跟随着她的步伐,直直洒在了自己的身上!
突然,安娜感到自己的身体不再受限,她恢复了身体的控制权。
但在见到不速之客面容的瞬间,之前被黑暗笼罩的房间,霎时被月光铺亮。
明暗分明的交界线勾勒出神秘人绝美的脸庞,就像神话中的天使般圣洁。
她从一开始就不打算隐瞒自己的身份,当她的长相与自己年轻的导师细微重合时。
安娜还是有些不确定,毕竟她可是清楚地记得关乎自己牧师所有的记忆。
但对方仅用一句话就彻底让安娜消除了对自己的疑虑。
“好久不见,芭比熊”,神秘人笑着挥了挥手,笑得十分甜美。
她所说出的外号,是小时候牧师对自己特点的一个浓缩。
既然她能说出这个,只有牧师和安娜本人知道的外号
那她或许真的是自己多年未见的导师也说不定。
但这个笑容,真是熟悉又陌生。
“你变了好多……”
“不喜欢吗?”
神秘人挑逗安娜的行为并没有奏效,反而得到了一张冷漠依旧的脸。
“我都快不认识你了”
双重意义上的
“听你这么说,那我可太伤心了”
他带着蹩脚的哭腔说着完全不符合他身份的话。
安娜感到一阵不适,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上次跟我说再见的人,下次见面连性别都不一样了呢”
“咳,咳咳…有好好吃饭吗?”,他一切的行为在安娜看来是如此地令人发笑。
以至于对自己的关心,看上去都是那么的不真实。
安娜慢慢的开口,想说点什么,又把唇闭了回去。
然后盯着他的眼睛质问道,“你认为我是怎么活到你出现在我面前的?”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我们谈点别的事”
真的好讨厌现在的他,失去了一切的他,自暴自弃的他,没有耐心的他……
“有想着回去复仇吗?”
安娜最终选择投入自己的理性,询问出了关于他的,自己最好奇的问题。
“来日方长,不着急”,他只是自信地摆摆手,无所谓这一切,曾经让他执迷不悟的一切。
“关于曙光会的事……总有一天会与他们清算的”,是的,总有一天。
“那关于……”
“好了,我知道你要问关于‘窄门’的事,慢慢来。”
他的食指抵上安娜嘟起的嘴唇
那种触感…安娜就像在触摸着自己的手指……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的是……”,他看着安娜脸庞的轮廓,却并没有迎来想象中好奇,渴望的目光,于是又自顾自地说道,“我见到了我们的神。”
“见到了……?”安娜微微皱眉,近乎是把疑惑写在了脸上。
神……是真实存在的?
“嗯,残酷无情之光,流露现世之光,曙光会教典中描述的神明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安娜眼睑下垂,额头轻低,心中却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自己一直以来所追求的,想要用手掌抓住的钥匙...…原来是空无一物下的奢望。
飞鸟从没有挣脱枷锁,因为她永远处在牢笼之中。
只是自己的眼界不足以看到套在外面的那层,更大的牢笼罢了。
“祂或许正在注视着我们,但是没关系”,说着,他向窗外行了一礼,“祂对信徒很宽容的。”
“宽容?”
“如果亲自送你去见上帝算温柔的话,那这位恐怕是一众辉光中最宽容的那位了。”
安娜听着对方颇有讽刺意味的字眼,不再奢望他说出什么关乎神明的事。
于是开始询问起自己最关心的事来。
“呼…为什么突然回来。”
“哼~你知道的,我不是会冒着巨大风险,就为了回来与你闲聊的人。”
对于他的东拉西扯,安娜在做了一定的思想准备之后。
“我们可以快进到正题”,选择说出自己的诉求。
“你想脱离现在的处境吗?”
毫不避讳,正中要害,牧师的一句话直击安娜心房。
脱离?她每时每刻都在想着逃离这个扭曲的,不能被称之为“家”的,名为“家”的地方!
“想清楚再回答,这是你最后离开的机会”
这还需要想吗……?
“离开…怎么离开?”她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从降生在这世界开始,她的人生也就跨上了这条通往“自由”的单行道。
她生来就是为追求“自由”而生,那是多么清晰的目标……
但现在却陷入了,比碎镜之愚者更深层的自我怀疑之中。
“来,我们先做个测试
“把手伸出来”,虽然样貌不再是记忆中的样子,但这带有压迫性的言语却如此令人清晰。
安娜下意识地把手伸到了他的手掌上,直到自己白皙的皮肤被深邃的幽暗吸着。
连普照在安娜面目之上的月光,都一同陷入了其中。
霎时间,她的脚裸,膝盖,胸口,脸颊沾满了“污泥”,如婴儿初生时带下的,湿润透白的“污泥”
脚下踩着的,是松软的土地,像是被人开凿,翻新多次的黝黑的泥土。
天空被怪异的枝条覆盖,逃不出一点光亮。
这是哪里?她不知道,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走着,直到看见了一束本不该属于林地的光。
这里是林地,是辉光染指不到的静谧之所,因居于林地者……皆厌恶辉光。
初访林地者,是迷途于表相的可怜羔羊,亦是表皮之上脱落的死皮。
她不知道祂的名字,亦如无人知晓她为何会来到这里。
“又是一个,踏入超凡者之列的幸运儿呢”,手持钥匙的井中人如是说道。
祂半身显于井外,过肩的淡紫色单马尾靠在脖颈旁,只有眼白的瞳孔散发着微弱的光。
然后,安娜醒了。
一切都戛然而止,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自己遭遇的到底是什么,对方就收回去了手。
“好了,我看看……不错的适配性,非常完美!”,牧师笑着,月光勾勒出了他脸部的轮廓,秀美的紫色长发垂落,如一轮水中月色。
“你?在做什么?”,安娜看着他的笑容,不明所以。
“来,喝下他!
“就跟喝水一样简单。”他笑着,颤动的眼中透着独属于疯子的癫狂,一言不发,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安娜的脸。
“看起来并不比水好喝……”
牧师递过来的药剂中,一股刺鼻的味道铺面而来,如油水混合物的液体在,品红色,蓝黄色交融的怪异色彩下入侵着视者的意识。
这种天然的不适感让安娜从心底就选择去拒绝它。
如果她有选择的话。
“自由总是需要代价的嘛,你也该习惯失去了
“不是吗?”,一字一句,如雷贯耳。
这一次,安娜不再犹豫。
夺下药剂,一口灌下!
伴随着咽喉处的炽热感向全身蔓延
安娜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快感充斥全身!那是不同于酸痛的,如同被蛇撕咬的疼痛。
但是很快,安娜的大脑开始变得昏沉,直到像个玩累的孩子一样瘫倒在床上,不省人事。
不过,此刻的她仍保有知觉,像一个冬眠没有完全陷入沉睡的棕熊。
“睡一觉就好了
“晚安~”
之后的一段时间,安娜脑中回荡着牧师魔性而扭曲的梦境之声。
感觉自己就像,像...像在蛇腹中的巨象,别扭,又是只属于单纯孩童想象力下的诡异。
再次苏醒,安娜迷糊中睁开了双眼。
她醒来的时候,手正靠在写字台上。
而在经历那一切,那连自己都不愿相信事物前的书桌。
她清楚地记得这里凌乱地不成模样,但是现在
就连书本都按照自己的习惯摆放得整整齐齐。
她终于明白,那不是梦。
是真实的。
是梦寐以求,而难以再现的...真实!
3.
「神,全欲全能的神」
今日的晚宴与往常别无二致,重复着重复着,把一天重复无数次。
这样的夜晚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安娜逼问着自己。
欲图改变的躁动转变为恒久的哀痛。
这是来自内心无法拒绝的抗拒。
是无法违逆的,曾埋藏于内心的真实诉求。
如今,安娜已经没有再隐藏自己想法的必要。
只因这一无法彻底解明的疑滤,正在规则中逐步,开始分崩离析。
她能看见,看见埋藏在他们心底的深渊。
在宴会中逐渐庞大...庞大到现阶段无人可以满足,无人可以限制的地步。
不过,神说「何物都有迎接“终末”的资格。」
但在达到神指向的终局前,想必会先一步被他人的欲求所吞噬。
或是在自己无尽膨胀的欲望中溺亡殆尽,尸骨无存!
安娜可不想就这样,死在她瞧不起的手段之下。
况且,在宴会餐饮中施加的魔法,意图是那么的明显,手段又是如此地拙劣。
看着“尊贵”的他们极力地克制欲望,像个小偷一般时不时去吃一两口的模样,安娜颇感悲哀。
行使被赋予的权利本身无可批判,若是就连权利的正当性也被加以框架束缚,在其之上附加多余的条例,这本质是对“正当性”的一种剥夺,是赤裸的压榨。
而在这种体制中陷入两难挣扎的,正是当下所谓的“贵族”。
不上不下,恰好处于中间的———贵族。
毕竟,就算是在食物紧缺的寒冬,从墓穴中爬出的食尸鬼吞咽食物时,都没有这群“贵族”来的“不修边幅”。
那些华丽外表的食品中富含着可耻的上瘾性。
但藏匿在食品中的魔力极其怪异,是目前的安娜无法解构的存在。
它会将食客的欲望拔高,直到再也无法以人类的姿态去满足。
这或许不是她见过的最为卑劣的手段,但绝对是她见过的最为恶毒的权术。
在护栏处俯视着诸位的安娜如此想到,转头走向了阳台。
宫殿的阳台是少有的清净处,但即便不用去应对烦杂的宴会,远处的天气却也没那么让人喜欢。
黑云一浪一浪地推进,像浑身流脓的尸骸,抓住了安娜的心脏。
安娜扶着阳台的大理石护栏,扼制住了想要逃离这次宴会的想法。
或是不喜欢沉溺欲望的氛围,或是讨厌自欺欺人的愚众。
但这都不是安娜想要离开宴会的主要原因。
她干瘪的肚腩发出“咕~”的一声,道明了自己离开宴会真正的原因。
照往常来讲,安娜在参加宴会之前,就应该在房间内饱腹
但是今天,来送餐的“朋友”们竟不约而同地一齐失踪。
以至于现在安娜腹中所剩的,还是自己从厨房中寻觅而来的动物内脏。
安娜疑惑于自身能力的疏落,但问题也在疑惑中产生。
诺这种事她是第一次做,发生这种低级的错误也就罢了。
喝下魔药数周后的现在,在自身已经完全掌握了魔药的现在,却发生了这种问题。
这说明什么?
安娜不再去看远处令人揪心的黑云,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二楼的构造弯曲扭斜,不想被人目睹自己回房的安娜,选了一条僻静的道路。
途经的房间虽多,但因足够远而几乎无人会主动选择在晚上经过此处。
安娜已走过多次,但主要的原因在于,这是唯一一个难有人光顾的偏僻处。
她不畏黑暗,幽冥,即使是肮脏如食尸鬼般的怪物,她也能无动于衷。
却唯独不敢向人性奢求些什么。
走廊宽长,却通往不了天堂,内心绚丽,却难寻一桩安逸。
见证,见证着枝条的枯萎,罗兰的凋零,友伴的离去。
那是,只属于安娜的苦痛,无人可以说道,无人可以谅解。
漫步,悄然来到门前,一个连月光都打不着的地。
这里,与一字排开的房门没有任何区别。
不过,这可埋藏着,世界上最为珍贵的宝藏。
门内,传出了厚重,而富有质感的声音,“别想跟我搞你们欺民瞒重的那一套,臭婆娘”,静默之后,似是骂的不过瘾,又补上了一句,“老子不信教!”
他在跟谁说话?这是安娜的第一个疑问,接着,是第二个疑问,怎样的人能惹得这样一位伟大的骑士去将脏话脱口而出?
“我相信你会改变主意的,德里安”,传出的妖媚之声挑逗着安娜全身的神经,她的脑中此后只剩下了她的声音。
想拥有她,想控制她!想改变她......安娜瞳孔失神,心中唯一留下的念想也开始变得极端。
但安娜没有打开房门,她知道。
自己现在产生的所有独一的欲想,都不是她自己的。
即使这被勾起的空穴来风的欲望,只是一众缺口中“情绪化”的产物。
而勾起这一欲望的人此时正在门内,与自己想要得到的“宝藏”共处一室。
但是,她懂得怎么掩饰自己强如钉锤的欲望,而产生在刚才一瞬的所谓的“欲望”。
只不过是自己人生中不足挂齿的那一小部分,微不足道。
臃肿的欲望被剔除,安娜重回冷静,只用了不到一秒的时间。
她的心情变得安宁,变得从未如此得平静,就像反射着星河的没有波澜的湖面。
这是什么感受?这是安娜从未体验过的转折,她感受得到。
自己体内发生了可人的改变,间接影响了自己的思想!既然如此,那渗透的又是谁的权柄?
牧师教授过,在神秘如影随形的世界中,保有一份怀疑是必要的,它能在很多时候保住自己的利益,甚至于救下你的性命。
安娜学习的帝王术并不少,可以说,怀疑已经是扎入她生命的不可去除的特质。
失去了“怀疑”,她,也就不再是她。
没等安娜敲响房门,在这无可避藏的长廊,古雅的木门先被展开。
她想好了面对未知女性的措辞,却没有想到,来到自己面前的竟是他。
“怎么?殿下的癖好是偷听别人讲话?”,他手肘靠着门框,左手插在睡服中,微微弯下脑袋,距离安娜的面庞只有咫尺。
看得出来,他才“大汗淋漓”地战斗过一场。
汗液如同雨露般在她的面前下坠,或是划过对方精壮的脖颈,顺着锁骨而下。
他依旧那么不修边幅,即使是在国王唯一的子嗣面前。
毫不在意自己形象的骄傲倒是他区别于其他贵族的一大特质。
不过,安娜并不介意。
这种洒脱,这种特立独行,安娜总能在他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对方似是感到自身行为的无趣,主动收回了宽阔的额头,敞开大门,做出了一个“请进”的身姿。
让开的门路呈现在安娜的面前,摆放在正中的,是空无一物的梳妆台。
不,一个连镜子都没有的梳妆台,只能,且仅能被称之为“桌子”,即使它的布局与自己的房间一样。
原本挂满油画的地方被摆上了各式的器具,这些中有很多是修筑房屋,修补城墙的石匠,制作工具的铁匠,木匠才会用到的工具。
这不像是一个骑士会储备的,更像一个全能的天才会同时涉猎的领域,是多维的,如蛛网般的界地。
再往下看去,安娜闻到了一股子难以描述的腥臭味,乱成一团的衣物已经被撕碎得不成模样,但还能看得出地上那日红的内衣,和已经无力回天的脏渍。
正当安娜打算去散散这如阴沟中的尸臭时,她突然发现一个自己刚才没有注意到的问题。
没有窗户......
转过头看向一脸无事的男子,靠着门框的他即使远远地被注视着,也还是如初见那般充满痞气。
他的身上充满着如神秘生物样的奇特感,而这正是安娜目前所存的对他的唯一情感。
自感托付无望,安娜做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蹲下来,将被撕成破烂的衣服开始整理。
这是内衣,这是女式外套,这是充满尸臭味的内衬,还有......尸臭?
“你在房间里藏了尸体?”
“殿下,你要是再拿我这个老头子的岁数打趣,这里可就不欢迎你了。”
“闻不到?”,安娜小声咕囊,随即反应了过来,不是男子的问题,而是自己的嗅觉得到了超出常理的加强!
薰香也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气体散布开来,但它做不到在非密闭的空间中还能存在如此长的时间,并不被他人察觉!
况且还是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做到!
这已经超出了普通人类的范畴,是触及魔法不可知领域的,安娜完全无法理解的程度的手段。
但至少,她还知道有危险。
这也是魔药带来的增益效果?安娜不敢妄下定论,挥手把杵在门口的男子招呼了过来。
“现在能闻到吗?”
男子见殿下反复提及这件事后,也多少听出了些不对劲。
德里安弯下腰来看着对方,目视着黑影中,专一神色下的脸庞。
直到她的面目,与记忆中稚气的孩童重合,他沉寂许久的内心竟被这齐马蓝的瞳孔牵动了......
他记得在很久以前,自己也像现在这样看过一个姑娘的侧脸。
而她也有着在田野间,太阳的余晖下美丽动人的齐马蓝瞳孔,和一头如太阳般耀眼的金黄色及腰长发。
“我这人不喜欢拐弯抹角,殿下”, 德里安直起腰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就像在看着一只吃草的小兔子,“即便是您。”
安娜站起身来,恰好与德里安半蹲的视线相平齐,眼神中充满坚毅地回道,“骑士,我能直呼你的名讳吗?”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德里安的眼中划过了异样的神色。
至于是否能直呼名字的问题,他并未正面作答。
但安娜的心思已不在其上,重要的是,现在该如何破局。
橘黄的灯下,回忆与学识在暧昧的氛围中相交辉映。
能让衣物散发出腐烂尸臭的咒术,在安娜的脑海中并不少。
但这更加让她确定的一点是,让衣物散发出恶臭绝对不是对方的真实目的。
而是隐藏在其之后的,如密室困境般的谜题。
那么,女人的答案是......杀了我?
跳脱的思维丝毫不影响安娜的思考速度。
在食尸鬼阴暗腐臭的洞穴中,她就已经用过与此极其相似的一招。
最终导致的结果便是......她活了下来。
“德里安”,安娜直呼他的名讳,那来自乡间的,在其语境下代表着大地的名字。
安娜双掌托起他的下巴,透过棕灰色的瞳孔,她仿佛能窥见德里安纯粹的灵魂,“我需要你无条件的信任。”
在这一系列的激进行为下,他不但没有任何的反抗,反而让对方任意摆布自己。
“要信守承诺哦”,安娜弯头一笑,指向了身后的墙面。
“打碎它。”
仿佛头发被人轻轻撩拨而过,安娜眼中暖黄的灯光变得支离破碎。
代替它撒落在自己脚边的,是如麻风病人惨白的月光。
那光线照不到的地,正是身处他身后木然的自己,被裹挟笼罩着的……自己。
他如巨石庞大无比的背脊,就是这世间最为骇人的铭牌。
被这副背影遮盖的一瞬间,安娜知道,自己可以将一切托付给他。
即使,这会让她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但她相信。
相信拥有了他,这世间,将没有什么是自己做不到的了。
“对......扔出去!”,尽管面目上没有表现出来,但在安娜的心中已是踏入了失控的边缘。
以至于在她缓慢将头扭向德里安时,才记起来自己刚才的目的,于是又补上了一句,“还有你身上的衣物也是!”
她现在已经不在意自己所说的话语,是否会为对方造成理解上的困难。
因为她相信,如果是他,也只有他会不计一切地去了解自己。
空穴来风的信任?不,不是的,安娜可以操控生物,操纵人类,却唯独欺骗不了自己。
在独自面对怪物的时候,她既不会像小孩妇女样因无能躲起来瑟瑟发抖,也不会像战士勇者样去靠蛮力无畏冲锋。
她是她,是安娜,是王国唯一的殿下,是能独自从食尸鬼巢穴中走出的冷漠之人。
有些事只有她能做,别无他法。
她会去操纵怪物,而这,正是她能做到的。
正因她想,所以能够。
地上零碎的衣物像是闹市中的人群,被风带向了刺眼的月光。
穿过孔洞的它们飘散在空中,化为尘埃,消隐于世。
安娜踏入月光,将身躯沐入其中。
她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姿态。
伴随着一阵热浪的迎面吹拂。
她意识到,这个时候不该闭上双眼。
于是,安娜开始等待。
直到她齐马蓝的瞳孔映射出冲天的污泥。
被人掀上天际的沼水没入黑云,可以预料到的是,这将点缀出一场充满腥气的雨夜。
安娜跨出一步,连同松弛的面部,都显现在了月光之下。
她安详地闭上眼睛。
准备好了被沼水来个浸染全身的洗礼。
之后怎么办?这不是她要考虑的问题。
她只需要尽可能得去满足自己的所求,得到她想得到的就好。
啪达...啪嗒......
淅淅沥沥的雨点刮过厚实的墙壁,发出矛戳击金属的闷响。
即使在转变为利刃的顷刻,也带着沉重而无规则的号角声。
臆想中的雨点并未扑击到安娜的身上
她知道,为自己挡住雨点的是谁。
在“忒休斯”,除了他,还有谁有如他这般强大的臂膀?
安娜抱了上去,浸入他胸膛中的污泥。
刹那,鼻腔中传来残肢的腥味和枯叶的腐味。
感触着传自脊背的厚实重量,即便是如刀刃薄利的雨水,也不能动摇这具身躯的丝毫。
聆听着来自头发摩擦的声音,感受着德里安抚过自己脸庞的轻柔。
他用那大过自己半个脑袋的巨手,像猫般小心翼翼地舔舐着安娜身上的脏渍。
“你为什么还待在这里......”,他似是不经意间地问出,用着安娜早已预料到的角度发问。
“等你回来,伟大的骑士。”
安娜没有说谎,她确实在等待着对方,等待德里安来回应自己期盼。
但她没有十足的把握。
或是掌握,或是操纵。
那些安娜引以为豪的把戏在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依赖至今的生存守则也根本不适用于他。
到底要怎么去对付他?
安娜迫切地寻找着答案。
直到,答案自己走到了面前。
“你看见了吗?”,安娜挣脱束缚,窜入雨中。
“………”,德里安一言不发,就这么看着她淋淌在雨中。
冬季的雨刺骨,严寒,吸啜着人们的髓,一阵吹熄,刮剔着本就空洞无感的骨肉,吹熄了烛火,吹灭了明灯。
她踏在破损的墙洞边缘,站上能够与德里安平视的高度。
“卑劣,正不断流淌进他们本就被世俗污浊了的灵魂,把所剩无几的美好蚕食殆尽。
“被裹挟的他们,正被肆意妄为地改造着,逐步成为改造者所期望的模样。”
安娜指着下方的大理石墙,正向窗外漫溢出鲜红的景色。
是光?还是倒影......?
“德里安,告诉你吧”,她摇了摇头,任凭身上被雨点剐蹭,“我不需要保护。”
瘦弱身躯由内而外传来的,是直击耳膜的心跳声,攥紧脏器的刻骨铭心的警告。
她是被人圈养的孩子,是被人抛弃又拾回的棋子。
不平凡的出身?皇室贵族的头衔?她都不需要。
那些徒有其表的外物限制着自己的根,在枝叶旁肆意张扬地生长。
安娜唾弃那些人强加于己的希望。
因为她不是工具,不是他们用来实现自己野心的机器!
她是一个拥有着独立思想,向往着自由未来的,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能做到的,我同样可以。
“你做不到的,我也能做好!”
他移开视线,拒绝与安娜传递而来的目光碰撞。
他逃避了…………逃避着我的请求。
但自己此刻的坚决岂容他的无视!
“向我献上你的忠诚,德里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