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吗?”
夜深的彻底,源稚光和祥子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女孩身上围着毯子,手中捧着一杯热水,蒸腾的热气缓缓升起,令祥子的脸逐渐模糊不清。
源稚光没有继续说话,为祥子留下一些反应的时间,他一手拿着面包,一手拿着饮料,大口吃喝着——这些都是他在便利店买的东西,今天他还没有吃饭,白天上班晚上兼职,现在还要安慰员工,实在有些顶不住了。
所以,我该说些什么呢?
将最后一口面包咽下,源稚光甚至都不敢去看身旁的少女,在天桥上被他扑倒后,祥子就像失了魂的人偶,任由他牵着前进。
自己也是看到她浑身颤抖的模样,才去便利店买了这些东西。
总不能上来就问发生了什么吧?这也太下头了。
【明明在公司和印象空间时那么能说会道。】
你懂什么!公司里都是点头之交,唯一的朋友就是我那个逆子经纪人;在印象空间的时候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反正出来以后也没人记得。
现在可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十六岁辍学回家完全没有同龄人社交的源稚光如此说道。
【哦,我懂了,您是闷骚。平日里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本性,一到印象空间里就使劲撒欢。】
【发现丰川祥子觉醒人格面具的时候,你是不是在找地缝钻进去?】
源稚光面无表情地准备掏出手枪,给这个蝴蝶处以极刑——
“叮———铃———”
一阵短促的电话铃声响起,将源稚光和祥子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源稚光匆忙拿出手机,对着祥子露出歉意的笑容。
祥子轻轻点头,没有说话,目送源稚光缓缓走远。源稚光走了一段便停下脚步,原本不想打扰祥子的情绪,可他更害怕祥子做傻事。
希望她能早点走出来。
源稚光衷心地为祥子祈祷。
完蛋了!破防发泄的时刻被朋友发现了!怎么办!要社会性死亡了!
——被源稚光以为在寻短见的女孩心中是这样想的。
人本就是坚强又脆弱的生物,在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时,他们都能展现出极强的精神状态;可当一切过去,在某个不经意的下班路上,他们也会因为一件小事破防痛哭。
丰川祥子正处于这样的状态,情绪宣泄之后,她依旧和往常一样,上学、工作,只不过会比以往更努力一些、更自私一些、更极端一些。
她将独自一人前行,愤怒在她瞳孔中燃烧,等待将她和她的敌人一起点燃。
过往那个软弱的她即将在这个夜晚死去,全新的她即将从自己的尸体上破茧而出。
可源稚光出现了,他将女孩扑倒在地,打断了这一过程。
被遗弃的人偶又一次被人所爱,她发现自己不再孤身一人。先前的觉悟失去了情绪的支撑,令祥子陷入极度的混乱中。
所以我应该说些什么啊!这种无言的沉默好尴尬啊!
【你可以突然开始陈述自我,在印象空间里的时候不就是这样做的吗?】
现在怎么可能啊!这样在光眼里我不就是一个小孩子了吗!
【你不一直就是吗?】
我和光是同龄人!
【现在怎么突然在意起这个了?】
你管我!
【是不是喜欢上他了?可以哦,这小子一看就是个渣男,靠近他一定会变得不幸的。】
?
【我的意思是,你待在他身边,一定会很有乐子。】
【我最喜欢乐子了。】
不要再这里捣乱!
祥子并没有如另一个自己所说,喜欢上源稚光,吊桥效应之类的道理她还是懂的,憧憬是距离喜欢最遥远的距离,她喜欢上的只不过是带着e神面具的源稚光。
——顶多!顶多算是有些好感!才不是喜欢呢!
闭!!!嘴!!!
和狮子的闲聊冲淡了祥子内心的混乱,她发觉自己的脑子不再嗡嗡响了。
祥子抿了口热水,缓解着大哭后嗓子的压力,然后将一点点水倒在毛毯的一角,轻轻擦去自己脸上的泪痕。
她整理着装,慢慢恢复成原来的模样,等待着源稚光打完电话。
两人的距离不算太近,可强化后的耳朵很轻易地帮祥子听到了对方的谈话。
“抱歉,今晚真的回不去了。”
“没事儿,我住同事家。”
“真不用!我都多大了!”
“下次绝对先给你打电话,就这样,早点睡,爸。”
原来,是光的家人吗?是在关心他吗?真好啊。
祥子一怔,悲伤的情绪又一次涌入脑海,刚刚整理好的漂亮小脸上,又有两道清泪流下。
等源稚光挂断电话时,扭头看到的,是哭成梨花带雨的少女。
怎么又哭了?刚刚不还好好的吗!
源稚光匆忙来到祥子身旁,掏出手帕来给祥子擦泪。
哎?这不是我的手帕啊,怎么回——
源稚光本能觉得不对,可祥子的话语打断了他的思考。
“抱歉,光。”
祥子情绪低落,努力不让声音颤抖,可她说话还是断断续续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格外的难过。今天,咳,真的,麻烦你了。”
“没事没事。”源稚光匆匆摆手,“第一次到印象空间处理怪物,有情绪波动很正常,有什么不高兴的事情说出来就好了,不要憋在心里。”
深深看了他的手机一眼,祥子沉默片刻,不再哭泣,缓缓开口:
“刚刚,是光的父亲吧?”
源稚光没有开口,他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点了点头。
“他在关心你啊,真好。”
“我的家里也有一个老爸呢,只不过和光不同,那个混蛋惦记的不是我。今天你给我的那个公文包,被他拿去买酒了,全都拿走了。”
琥珀色的瞳孔逐渐被水雾阻挡,可祥子并没有哭。
“别看我现在落魄的模样,去年的这个时候,我可是货真价实的大小姐哦,还是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去KTV的时候连自动饮料机都不会用,还和朋友闹了不少笑话呢。”
“可半年前,一切都变了。”
“母亲突然和父亲离婚,要把他赶出家族,家里的闲话没有一刻停下来过,那段日子里,我做梦都能听到那些人的声音。”
“母亲在外面有人了,所以父亲被抛弃了。”
“他们每个人都是这么说的。”
祥子的情绪已经平静下来,她讲述着自己的过往,可神情冷漠的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被遗弃的人偶向自己的新主人展示着伤疤。
“我的父亲是入赘进来的,他这些年为家族打拼,一直想要得到家里的认可,他的努力,我一直看在眼里。”
“我也曾幻想过,家族真正认可父亲,一家人其乐融融,他再也不用接受那些嘲笑和蔑视——”
她顿了顿,抛弃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所以我和父亲一起离开了,我不想待在那个充满闲言碎语的家里。”
“然后父亲变了,变得整日酗酒,无所事事,呆在家里,颓废无比。我能理解他,我希望他能早日振作起来。”
“可今天他把我挣到的钱全部拿去买酒了。明明住在破旧不堪的出租屋里,明明家里什么都没有。”
“光,你能理解吗?”
女孩看着源稚光,眼眶再也束缚不住泪水,琥珀色眼睛里充满委屈与悲伤,那汹涌的情绪快要溢出来,将两人淹没。
“我是一个无人所爱的人偶,被遗弃在布满灰尘的角落,这座城市里,没有我的容身——”
“说什么傻话。”
源稚光不耐烦地打断了她,他不停揉着蓝色挑染,脸上露出祥子从未见过的神情。
“你是我的编曲,我需要你。”
即使如此,他还是说出了安慰的话语,“说好要给我做一辈子编曲的,少一天、不,少一分,少一秒都不行!”
祥子一愣,哭泣的表情变得滑稽起来,泪水突然发现自己的前方不再是悲伤,而是无奈的微笑。
“我是签了什么霸王合同吗?”
“肯定啊,不然哪有老板深夜跑来找你写曲子的?”
源稚光咬牙切齿,“你已经在合同上签了字,这辈子就是我的人了!”
“在给我写出最棒的曲子之前,我可不允许你像今天这样寻短见!”
“没有寻短见。”祥子小声缓解着,“只是去天桥上舒缓一下心情。”
“还敢狡辩!”
祥子举手投降,她的情绪缓缓平静,小口喝着热水。源稚光见状,坐回到祥子身旁,没有说话。
只不过这一次,两人的距离比以往更近了一些。
“不愧是勇者小祥呢,说出来的话连扭曲的怪物都能打动,我的情绪都被调动起来了。”
“哪有勇者会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哭啊!”
“这说明勇者马上就要获得新的力量了。”
源稚光一本正经,“明天的你肯定会发现自己有不一样的地方的。”
不一样的地方?祥子莞尔,如果说今晚她能有什么收获,可能只有两人之间缓缓拉进的关系吧?
虽然是靠着自己丢脸才得到的。
“比如?”
“比如,你说的话语都拥有令人感同身受的魔力?”
源稚光的表情落寞下来,那是祥子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印象中源稚光的表情何时都是给人一种积极向上的感觉,印象空间里,他是令人安心的队友,现实生活中,他是全身心投入工作的e。
“其实我们一样啊,祥子。”
一只手撑住脸,源稚光侧着头,看着祥子,祥子甚至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
“就当是我被你的话语影响吧,不知为何,我突然也有了...想要说出来的冲动。”
源稚光自嘲一笑,“真讽刺呢,在印象空间里,我不知道安慰过多少人:把话说出来就好了,可一到自己头上,那些腐烂的情绪还是牢牢憋在心里,快要把自己淹没。”
“其实我们是一样的,祥子。”
他又一次,重复了这句话。
“我的母亲也不爱我和我爸。”
“你知道我这个姓氏吧?我姥爷一直想要一个男性继承人,可自己一直没有缘分,只有一个女儿。”
“可那个女儿天赋手段都很出众,她对权力的渴望不输任何人。总而言之,两人最后达成协议,当她有一个儿子的时候,老人就把家主的位置让给她。”
“然后就有了我。”
“你和我同龄,可我爸不久前才刚过了三十岁生日哦。”
“即便如此,我还有一个比我小几个月的舅舅,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大家族的龌龊都一个样?”
男孩抬头望着天,他从来没有哭过、他从来没有机会哭过,所以他不会哭,他只是觉得黑漆漆的云很好看。
祥子沉默,一点点拉进两人的距离。
“那个女人倒是挺想甩开我和我爸的,可她现在没有这个能力了。”
源稚光终于笑了起来,“虽然她不知道,但是e这个账号,家族里的其他人还是知道份量的,成为家主之后需要处理的利益关系更加复杂,暗地里还有一个和她儿子同岁的弟弟。”
“她没有抛弃我们的资格,只有我们有抛弃她的资格。”
源稚光没有继续说话,温暖包裹住了他——祥子终于紧紧靠着他坐下,她将身上的毯子分出一半,盖在源稚光身上。
毯子将两个人包裹,女孩的体温和香气顺着毛毯传入男孩体内,他没有拒绝,和她一起挤在这张廉价的小小毛毯里。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人偶与主人的关系,原来主人也是一个被遗弃的人偶,只不过他更加坚强,所以要为和自己一样的可怜人撑伞。
寒风吹不进这薄薄的毯子,彼此的心跳在深夜里隆隆作响。
“e这个账号,我可是一个人做起来的,没有用家族半点力量。”
“好厉害。”
“你也可以的,你一定可以成为下一个e,然后掌握自己的命运。”
“我会的。”
“你只不过比我慢了一步而已,就像我刚刚创建e这个账号的时候那样,还对家族抱有不必要的幻想。”
“我知道的。”
小怪兽藏在角落,独自抹着眼泪,却被一个黑影发现了。
你怎么啦?
黑影问她。
哇!小怪兽哭得更大声了。
我原来是一只小怪兽!奥特曼会消灭我的!
哦,原来如此,不要怕!你看!
小怪兽抬头看向黑影,原来对方是一只大怪兽!
不要怕奥特曼!
小怪兽瞪大了眼睛,我真的可以和你一样厉害吗?
肯定可以的!你看,你是小怪兽,我是大怪兽,我们是一样的呀!只要你足够厉害,肯定会变成大怪兽的!
寒风呼啸,两只怪兽躲在一起,互相取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