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向着黑夜行驶着,尾灯映红了柏油路,一条又一条白色标线快速飘离我的视野,雨势小了很多,袋子里此时也不再作响,不知是失去了活力,还是放弃了抵抗。
我仍然无法调动我的身体,夜很深,可我却一点倦意也没有,有一股莫名的情感撕裂着我的胸口,心口处似乎缺失了一部分,巨大的不适感填满其中。
脱逃的鱼,将我内心深处点燃了一场大火。
星光在远方的天际间闪烁着,晚间厚重的游云逐渐消散,月光透过缝隙,同雨丝一起遍撒大地,倾入我的眸间。
光晕里,几个模糊的幼小身影伸出他们的手,向我催促着,我紧步上前,将手搭在一起。
“黑白配、黑白配,你是黑,这次归你数!”一个高一点的人影。
“不要耍赖哦!”一个小个子男生。
“欸嘿嘿,你找不到我们,就要请我吃辣条。”一个胖一点的男孩。
“喂,什么叫请你吃辣条啊!?”“是的!真不够意思!”眼前人影哄闹一团。
“要找到我们哦”一个女生凑了过来,笑颜生花说道。
“好,好,我一定会找到你们,让你们给我买辣条。”
泪水不知何时溢满眼眶,豆大的泪珠沾湿了衣襟,放任他们的离去,身影散落在晚霞的辉光里,不见踪影。
对不起,让你们迷失在我的记忆里,我找不到你们了。
学生时代的那些人,已被无情的时间挟持进了记忆的墓地,我活着,也是在为自己掘墓吗?为了将自己送进别人的墓地而呜呼哀哉?
我想为自己立碑,我想深深活在别人心里……
回过神来,汽车已驶进一条林间小道,树木向后方的黑暗里倒伏,招摇着它的臂膀,今晚风很大,风儿挤过缝隙,将一阵阵田间的气息灌进我的鼻腔,将被夜雨凌乱的野花气味揉进我的眼里,随后消散。
“呲——”汽车被停在田边,司机打开车门下了车,手电筒的白光越来越近,“咔嗒”后备箱被打开,在白晃晃的灯光刺入我的眼睛的同时,耳边响起了巨大的轰鸣声。
我被司机拉出了后备箱,随即被他置进准备好的麻布袋里,我露出眼睛,看着他将袋口一拉,束住袋口后背着我向更深的山林里行进……
我看着,远方的天际间吐露出鱼白,此片天幕的乌云也已飘散,向着远方;
我听见远方村落里不时的犬吠与鸡鸣,早起的农人或许已经开始了一天的操劳;
我嗅到不知名的花香在我鼻尖起舞,我记得曾经母亲节的康乃馨被我送给了小学喜欢的女生手里。
或许,我已经回想起自己是谁了。
或许我已经死了,可我确实还活着,是什么让我还残留意识?
随着一声声脚步踏进泥土的声音,天空也在渐渐放亮。田野里,那一束束淋过雨的向日葵,我想看它们在晴空里招摇,我想在这的夕阳日暮,向她告白,我想找到被时光冲刷干净的岁月。
在薄薄的日出喷吐出的赤黄色云彩间,一众飞鸟成群结伴飞过高高的黑夜,向着东方辉色天幕展翅渐远。
而我却被那双脚步带向林间深处,那缕朝阳堪堪挨着我的发间,旋即急速离去……
“呼……呼……”
“哈……哈……”
男人喘出粗气,跨过倒下的荒木,拉紧了绳子将我往上背。密密的树干占据了我的视野,林子里,淡薄的雾气穿行在空气中,或许还有几分凉意,因为男人的喘息随着晨风飘散于我的视野里。
脚步停了,来到一片还算宽敞的空地,男人将我放下来,我的身体匍匐在长满青苔的泥土上,脸颊紧贴这片土地,附耳倾听大地脉搏在轰鸣,有节奏地鼓动,如心跳般。
那一抹嫩绿,此时于眼前生长,我看着枝芽残留的露珠滑落,林间的风拂过它,卷起我的发梢,匆匆离去。余光之外,男人从袋子里取出一把铁锹,奋力刺入土壤之中,拨开一层层棕黄色泥土……
满脸疲态的男人蹒跚地迈出步伐,立于眼前将我抱起,摇晃着一步步靠近深坑,随之掷下我的身体,空中翻腾几圈后落入其中,瞳孔注视着男人,他的嘴唇动了动,像在念叨些什么,解脱的神态浮现于眉间,随后铁锹泼洒着土壤,散落。
我的瞳孔里倒映着被枝林遮蔽的暗色天空,以及漫天坠落的泥土。
“嗷呜————”
不知何处的狼鸣,惊停了男人,像是突然警觉了一般,一把跃下,将我拽出土堆,推向外面,男人爬出土坑后,慌忙摸出手机,翻查着什么。
“附近……还有个火力发电厂。”
重新将我装进麻布袋后,拖行着向远方步步迈去……
我的意识似乎在下沉,沉入这片大地,脚步声渐渐听不清,归于沉寂……
客厅、男人、女人、令人烦躁的嘶吼声;
街道、路灯、雨丝、桥下的倒影;
鸣笛、闪光灯、额头渗落的鲜血。
那滴血液,下沉地面,荡起层层波澜,浮露出那些人的笑颜。
公园里奔跑的人影,手里的纸飞机飞去了何方?
羞涩的孩子,藏在身后的秘密,确实传达给了那个人吗?
结实的臂膀,温暖的怀抱,只能存在于回忆吗?
一幕幕熟悉的记忆,在眼前闪回着,感知各类回忆化为绚丽的长虹后成为泡影,在我眼前破碎,我拼命捡拾起碎片,像宝贝一样藏在怀里。
曦光,是那熟悉的曦光啊,此刻正照亮我的眸间。
意识重新落回人间时,我的身体悬在空中,脚下依旧漆黑,依稀认出是几座破旧的工厂,周边被残破的围墙拢在其中,男人正吃力地拉着麻布袋,攀爬着这座还在工作的烟囱。
远方天际展露出辉光一角,大方地轻吻我的面颊,来自林间的风此时也来送别,带着向日葵的气息撞在我的发间,不舍地留下一束花瓣停在鼻尖作为饯别的礼物。
在我的身体被抛下的那一刻,或许我是这样想的:
烈火将焚尽我的躯体,我将化作尘埃,伴着熏风回顾这个曾经深爱过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