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就只剩下鲁卡了。
不只是这个家庭,而是整个村子如今就只剩下鲁卡一人了。
就在龙神离开后,仅六秒之内,如此惨剧,便已成事实。
卡露拉犯了一个错误。
神这种东西,本就是灾厄的化身。
卡露拉她当然可以拒绝龙神,当然也可以叫祂滚的越远越好,但同样的,你也不能奢求一个神明有多大的心眼。
无论人们是否承认,但力量,正是这世间的真理。
神并不愤怒,因为祂现在还不存在。
神只是疑惑,因为并不存在的祂却被人拒绝了。
所以,祂明白了,祂理解了,祂是存在的,祂仅存在了一刻,在被拒绝的那一刹之间。
可能只是一瞬,又或者根本没有,祂的身形在此地显露了0.000000001秒,然后消失,重新不复存在。
【离开。】
【等另一个。等下一个。】
【无所谓。】
神走了。
祂什么都没有做。
祂只是消失,只是存在。
但——
——龙群却来了。
不是迁徙,也不是觅食,它们仅仅也只是出现,以一种人类不能理解的方法,以一种完全违背所有自然规律的形式,从树中,从雨中,从沙石中,从人类中……源源不断的出现。
出现,诞生,啼哭。
山体被活化,空气在此时都拒绝着被除龙以外的生物呼吸,万事万物在此时此地都只拥有一个名字,一个种族。
——龙。
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龙!!!
无穷无尽的龙,千奇百怪的龙,奇形怪状的龙,有机的、无机的、气体的、云雾的……它们到处都是,它们无处不在,几乎挤满了整个村庄,凡有型者,皆化作恶龙。
它们被迫诞生,因为龙神显于凡世。
它们必须诞生,因为龙神踏足此处。
觐见,敬畏,信仰。
然后就是……
饿!饿饿!饿饿饿饿饿!
它们饿了。
接下来的事,就变得顺理成章起来了。
它们饿了。
它们需要食物,蛋壳也好,草木也罢,同类也正散发出香味。
现在,在龙的手边,在龙的嘴边,则刚好有不少呆愣在原地的小点心。
它们饿了。
张嘴咬一口,她们就没了。
挥一挥爪子,他们就消失了。
“吼!嗷!”
小点心还是太少了,它们的主食还是彼此。
在肉面前,除非太过饥饿,否则,就算是龙,也不会太认真去舔地上的蚂蚁。
龙在互喰,它们在吃了人类后,又将尖牙伸向了彼此,然后进食。
头在吃脚,脚在吃手,手在扯下内脏,内脏吞食大脑。
它们只是饿了,就像婴儿的啼哭,本能让它们寻找食物,本能令它们进食彼此。
那么鲁卡呢?圣女的孩子又如何呢?
他还活着?为什么?连空气都变成了龙,他为什么还能活着?
所有人都死了,他凭什么还活着?
鲁卡也不知道,他根本没法思考。
一个四岁的孩子,你还能让他思考些什么呢?
他根本不明白什么是死亡,什么叫残忍,什么是龙,何物为悲伤,他只知道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听妈妈的话是好的,听爸爸的话是坏的,因为爸爸也听妈妈的话。
那么,既然龙的本能是进食,鲁卡的本能又是什么呢?
圣女的血脉给他带来了什么?
——是对生命逝去的恐惧吗?
否,时之圣女不畏惧死亡,卡露拉恐惧无意义的消失。
——是对人民的温柔,对残酷的悲伤吗?
否,时之圣女表面温柔,骨子里温柔,本性同样温柔,但,卡露拉厌恶温柔。
——那么,就是责任了。那由无数的尸骨,无数的死亡,无数的无意义所堆砌出的尸骸(执念)之山,强烈的意志就连血脉也能浸染。
卡露拉19868,她给自己的孩子留下的是自己未尽的职责,未完成的灭龙悲愿吗?
否。
否否否。
卡露拉的血里才不是那样阳光,那样无私,那样柔软的东西。
她所留下的,是最能让鲁卡生存下去,胜利下去,并强大下去的东西。
——对邪恶(威胁)的无情。
——对生命(自我)的自私。
——对命运(执着)的妥协。
无论怎样也好,卡露拉19868都希望鲁卡能够幸福的活着。
她的灵魂(血)里,也满是如此的思念。
也正因这样的本能,鲁卡将龙血浴满全身,躲在尸堆里,与幼龙们抢食,却因为年龄太小无法消化生的龙肉或者其他什么肉类差点死掉后,就去捡那些龙吃剩下的肉,将它们的唾液和肉糜肉渣一起吞下去来缓解生命的流逝。
尸体有很多,它们很大,很臭,很难吃。
鲁卡很小,也很臭,所以他还活着,大人们却都死了。
活着。
活下去。
鲁卡的本能正拼命挣扎着,理性就此沉寂,兽性占据了所有。
直到后来,龙群们甚至接纳了他。
幼龙们会用鼻子来回推搡着他,用尖牙轻轻的咬着鲁卡的手指,扑来扑去,重复着单调,本能般的行为。
成龙们会无视这些小东西的存在,因为它们实在太小,咬上一口都可能会从牙缝里漏出去,所以也默许它们从自己的牙缝、鳞甲里寻找食物,帮助清理污秽。
鲁卡学会了这些,甚至做的比任何幼龙都要好,以一个人的身份与体格。
他逐渐适应了,哪怕,太阳与月亮也只是升降了区区60次。
从负数的生存概率开始,他活了下来。
从这头蜕变为【上位龙】,由山峰、树林、河流、狂风畸变活化,万龙共喰合一所诞生的强大生命,由千翼、万爪、四头、八尾所组成的龙【负岳龙】身上生存。
沐浴龙血,与成群的幼龙为伍,依靠自血脉中流淌的黑暗,鲁卡才没有自旅途的开始就已然结束。
清晨升起,幼龙们躲在地洞里发抖,恐惧阳光,恐惧正午的太阳。
所以,鲁卡出去寻找食物,直到夜幕到来。
鲁卡将最后一口龙肉咽入腹内,感受着腥甜的味道浸满全身,又化作热流支持着生命,随手抓来一条最小的细长幼龙抱在怀里,无视它不满的扭动身体,发出嘤嘤的叫唤,把头靠在它的尾巴上面,用它温热的鳞甲来躲避寒风,最后沉沉睡去。
——又活了一天。
那么,便等待,并心怀希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