萍姨卸任,把偌大的怡红院交给秋菊打理已过去数载。
岁月在她身上留下足迹,微微颤动的指尖,突出的颧骨,胭脂水粉挡不住眼角的层峦叠嶂,就如同河床留不住东去的流水,人留不住自己的青春岁月。
“吕夫人,数月未见,风采依旧啊。”
她坐在青玄的旁边,年近古稀,早已没了力气走动。
“哪有什么风采,不过是日复一日,为些小辈发愁。”
青玄为萍姨斟上一杯茶,推至她身侧,却被后者抓住一只手。
粗糙僵硬的触感另青玄一愣,不知不觉,这尙京中少有的熟人,也衰老至此。
萍姨抓着青玄那只滑若凝脂,柔弱无骨的右手,盯着自己形如枯槁的手指,两眼出神,遥想自己二八年华,又何尝不是如此风华绝代。
韶华易逝,红颜易老。
老人抬起头来,眼中闪烁着光华,看着青玄,仿佛看着年轻时的自己。
良久,长叹口气。
“想当年,吕夫人还说你略懂些养生之法。”
萍姨在这尙京大半辈子,自觉算是见过几分世面,这其中跟脚,她也略知一二。
“吕夫人,你与老身直言,芳龄几何?”
“您倒是会说,若是本宫那几个狐朋狗友,怕不是问高寿几何。”
将两张凳子拉得近些,青玄如同她的金兰密友,握着双手,喜笑颜开,表情中带着一丝玩味,反问到,“依你看,本宫像是多大。”
萍姨思量片刻,瞧着青玄的面庞和身段端详几合,以前只觉吕夫人举手投足气势磅礴,不似年轻小辈,今日仔细瞧见,身段和面向看着像是有二十几许,但皮肤姣好,眉眼之间更似及笄少女,只是平日着装与发饰成熟,叫人忽视了年纪。
“今日您这副神色,瞧起来比你那小徒弟绮玲还要年轻几分,若不是老身早二三十年就与夫人相识,只怕也被你诓骗了去。”
“本宫所修之法于养生有些裨益,在下不才,岁有二百七十矣。”
老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很快平复下来,这个答案大抵还在她所猜想的范围内,一老一小开始掰着手指头算起年纪。
“四六二百四,四个甲子又三十年,按此算,夫人比这吕国的国祚年纪还大些哩。”
还是不过四十几岁的秋菊脑子灵活,很快得出答案,她又算算年月,“吕国自太祖始,至今有六代天子,总二百二十余年,当年太祖扫清六合,荡平四海开国之时,夫人就已和秋菊般年纪!”
“罢了罢了,养生小道而已,本宫也是得了些许机缘,指不定你们俩日后也可悟道,求得长生也未尝不可。”
闻言,萍姨摆摆手,她这一生,心思多在这怡红楼上,就算有机缘,也轮不到她这油尽灯枯的老太太,“你呀!财不露白都让你玩透了,老身在这楼里几十年,什么没见过,还未曾有如夫人这般虚怀若谷,海纳百川之人。”
说到激动处,萍姨在青玄手背上装作狠毒,轻轻拍打几下,却叫自己连连咳嗽,连忙喘几口气,“今日一别,日后再难相见,老身此次来,本就是想与吕夫人道别,如今疑惑已解,也该走了。”
老太太颤颤巍巍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拄着拐棍,撑着僵硬的身子向下一沉,算是作揖拜过,青玄在身旁伴着,目送她两人离开。
秋菊在身后亦步亦趋,虚扶着老太太,借上了力她会觉自己老了,完全不管又害怕老太太摔倒。
待得人走茶凉,在角落里候着的藏剑坐上凳子,看着下方戏楼,眼中却只有心事,饮上一口烈酒,吟诗到,“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凡人一生,写于纸上,不过寥寥数笔,我辈修士,又不知能分上几根竹简。”
“你这老鬼,今日倒是有几分雅兴,还能念出这般有诗意的句来。”
将杯中大半茶水泼在地上,把茶杯放在藏剑面前,“与本宫倒些酒来。”
藏剑的惊讶神色溢于言表,不过还是乖乖把酒倒满,一是此事稀奇,二算是行晚辈礼,“你这婆娘,竟然比我大一个半甲子,快过百年,当是真人不露相。”
“休要搞怪,怎得,本宫年老体衰,才需要你这等打手护卫左右。”
几十年未曾饮过,这苦酒入喉尝不出香气,只觉得从舌口辣到腹里,但也不觉怎般痛,兴许是有更痛的感觉抵住。
“算算时间,你到本宫这里,也有近二十年。”
青玄抿一小口,浸润口腔,其余酒液一口饮下,“十多年前,本宫应你还有一剑,还记得否?”
“这般大事,哪里会忘,日日夜夜思念,春去秋来记挂,只等出手那一瞬!”
“可还记得几年前,你与本宫在坊市,见得大暗黑天外丹道的那二人否?”
“那两人说是要寻得山门,几年过去还未见踪影,大暗黑天莫不是凭空杜撰的。”
“非也,近来,那倪翁与本宫送上拜帖,请去观礼,届时你与本宫同去,去斩一人。”
“可是要灭了那什么外丹伽罗大暗黑天道统?”
“届时你自会知晓,本宫叫你斩谁,你拔剑便是,因果自有本宫受之。”
“既如此,全凭真人做主。”
酒液火辣散去,剩下些许香气,随着呼吸充斥鼻腔,青玄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本宫回去清理下袖子,把杂物收好,你且磨好剑,明日辰时来别院。”
话音未落,真人已消失无踪,大抵是用什么神通走脱了去。
藏剑也是少有看到这般风风火火的青玄,上次怕不是还要追溯到给梦珂寻心魔时结伴同行的日子。
“明日,也好。”
轻抚剑柄,出剑的姿势早已在脑海中演绎无数遍,只差那一个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