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风云积压的时代,青铜的辉煌将要落幕,黄金与白银的天辰还未升起,诸星却早已璀璨如灯。
此时,荒王室已然凋敝,地处中原的玉国也不复从前大国的景象,为了重返玉武公时期的荣光,玉国当国周立整饬军武,并在玉俭公支持下于国都发布了玉交子,后二年,羌师来伐,千乘之军,威武难挡,玉国司马华府率军相抗,不敌,羌师围住玉国国都七日七夜,最终玉俭公同羌国签订了城下之盟。
按照此盟,玉国奉上一千狐美人,此后须尊羌国为盟主,每年神眠月前缴纳包括粮食、布帛等岁贡。
这并不是玉国签订的第一次城下之盟,也不是最后一次。
后世的史学家们说,这一次玉国签订的城下之盟前,羌国的军队围住了玉国七日七夜也不见焚国军队动作,可见焚国也不想看到一个强大的玉国昂立在这片大地。这次城下之盟史称玉交之盟,此前玉国积蓄了近百年的力量,通过发布鼎法、鼓励农商、重划田地等诸多措施,想要跻身大国的行列,经此一役,玉国江河日下,彻底断绝了重新崛起的可能。
在此后五十年间,玉国沦为了各国作战的战场,玉国只能左右逢源、见风使舵,无数的城下之盟被不断签订,无数的狐人少女被当作乞和的礼物赠予诸国,屈辱与悲哀不断积累,最终于永历前十三年,即荒闵王六年,焚国吞并了玉国。
当时,玉交之盟刚刚结束,羌国的军队满载收获沿着道路返回羌国。
南迟是玉国与羌国边界的城邑,恰坐落在山峦夹道之前,可以说是从西南陲离开玉国前往羌国的最后一站。玉羌两国往来行商多在此处歇脚,而后便要一口气穿过层层大山抵达羌国,也正因如此,即使是边邑,南迟也是少有的繁华。
纵横长街上,商贩最多,所卖珍奇琳琅满目、数不胜数,尤其卖玉器的商铺最多,粗眼望去,就有璧、琮、管、珠、佩、琀、带钩……卖玉的多半是个正值妙龄的狐人少女,少女就如同诗中的佳人,只需轻轻歪头一笑,纯色狐耳上挂戴的珠玉便发出清脆的磨擦声,头顶的珠玉宝饰在光芒下闪烁,映得女孩子的肌肤一片晶莹的粉,男女老少无不驻足。
有卖羊毛的,框里胡塞着好几捆素白干净的羊毛纤,绝不讨价还价,他们是不愁卖的,运到玉国更北的城邑或者国都去所得的钱两更是丰润,只是在此处暂且歇歇脚,卖些许羊毛给路上的熟客,所以是满脸的寡淡,看不出一丁点儿的急切来。
更有人驯化羌国的大象、斑豹等奇兽在街头戏耍,身披粗布裳一幅庄稼汉的卖相,敲锣打鼓引人注目,于是孩童们都瞪大了眼睛,看那长长的象鼻子中喷出泉一般的水花,胆大者甚至会将脑袋放在豹口之中,惹得围观众人一阵惊呼。
还有卖各色吃食的,卤肉铺子屋檐上高高挑着旌旗,上面是白底黑墨的玉国文字的肉字,无须多言,早在街头另一边就能闻到那透烂的肉香,坐在桌前长凳上的多是精壮汉子或者剑者,点一盘牛肉一壶酒,大口吃肉,大口喝酒,人声鼎沸,好不痛快;面食铺子也是热闹,各样各色的令耳攒动扑扇,将面铺挤了个水泄不通,这家铺子的面食在南迟是出了名的足量,来往食客无不称赞;更有点心铺子,抹粉的女孩子两两三三聚在一起,叽叽喳喳,望着铺子里的甜食眼里发光,身后的应尾晃动得人神魂荡漾,好一片莺歌燕舞。
男人罩一只青瓷酒盅,靠在临街窗旁,将街景尽收眼底。
他嘴边青胡茬,眸中温如玉,浅抿一口黄酒,笑吟吟地望着南迟最繁华的长街,“便是国都也不过这样了吧,美啊,你说是吗,九川。”
“辰剑九川特来复命。”
九川半跪拱手,语气略显生冷,这个山民一样的男人还不是很习惯应付他的上司。
“九川没去过国都,但在南迟,过得还算舒适,比故里热闹许多……”
九川刚要汇报正事。靠在窗边的男人忽而伸出一根手指,头顶绒黄的令耳直立,男人眸中懒散温和的光华褪尽,仿佛一把利剑正慢慢抽出剑鞘,曾!如刀剑的寒芒陡然收凝于黑眸之底,宛如藏剑于袖,眸子里还是那样的温然。
他抄起手边的烟杆叼在嘴里,轻轻打了个响指,一点火星落在烟斗里,橘光和白烟一起升腾起来。
“找到蝠獒伯了?”
“是的。”
“是那只身具魂种的蝠獒伯?”
“是的。”
九川望着这个男人,男人的脸上看不出岁月的痕迹,他笑的时候,好像是个国都里不谙世事的公子,他凝眸的时候,又像是一柄藏锋三十年的快刀,纵然是缭绕的烟尘也遮不住他的眸光。
“不出所料啊,但……伯位的蝠獒伯可没有化种做种的本事,谁给它化的魂种?”男人自问,他思索的时候微微皱眉,拧成了层山。
“九川在嵩越山阴发现了蝠獒伯的痕迹,有蝠獒伯和双头子的尸身,一并在场的还有两个……少年,他们约莫一十有二三的模样,其中一个是辰剑,另一个俺还没来得及仔细探察,应当是个剑子,此外,有一位辰剑身归离火,两个少年被蝠獒伯食吃,其中一个化作生骸,另一个不知所踪……”
九川一一道来,只是在说第一个“少年”二字的时候有所迟疑。
“蝠獒伯虽然被我和玄克所伤,但毕竟是与月剑同阶的伯位邪煞,哪怕只是毁了它的外身也不见得容易,你确实见到了?”
“体中邪煞心已经不见,看痕迹是被旁人生挪出来了,是那两个少年所为,俺问过他们,是那个小剑子诛灭了此伯外身。”
“剑子……”男人哑然失笑,他吐出一圈白烟,“若是剑子就能诛灭邪煞,这天下早就太平喽,就如我南迟的剑子们,指望着他们扫荡血喽都有些勉强啊。”
“那个辰剑叫什么?”
“朱墨,红眼狼令耳,俺瞧见剑牌,大约是羌国的形制。”
“红目,他倒未必是羌国的人”男人点点头,转而问道,“这般年纪就成为辰剑,也算是年少有为,你把他们安排在幸舍了?”
“是。”
“我正好顺道一看”男人将酒盅一竖,走到九川身旁,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笑笑说,“别总是紧绷着身子,这是在城邑里,身为剑者,在外时,死生一念之间,在城里可是适当轻松些,不多看看这片大地的美丽,死去的时候怕是有诸多遗憾,抱憾而死说不定就会变成生骸。”
九川昂头看着这个男人,挤出一丝古怪的笑,“那俺怕是一定会变成生骸了。”
“成为剑者的人,又有几个不是心怀遗憾的”男人又笑,温和得好似微热的黄酒,他磕了磕烟杆头,“到时我会让你归于离火中,那么追绞蝠獒伯的事就交给你了。”
听到男人的话,九川心中微动。男人之间的承诺,听起来轻飘飘,但落到心里却重过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