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马路上车辆奔流的噪音,没有小区里孩子们互相打闹的嬉戏,没有春天的鸟叫,没有夏天的蝉鸣,甚至连每晚固定会从黑暗中刷新出来的蚊蝇声都没有。
顾安只感觉灵魂被整个放空,浑身都轻飘飘的,沉浸在这片漆黑与混沌之中。
时间与空间都陷入停滞,连一丝情绪的波澜也无法泛起,肉体连同灵魂都嵌进了凝固的水泥中,无处着力,亦无法动弹。
这里什么都没有。
直到空灵而神圣的歌声再度响起,似是圣诗班的合唱,低沉而悠长,又如母亲哼唱的小曲,甜美而舒缓。
伴随着圣歌的咏唱,时空被无形的手搅动,重新流动起来。
漆黑的空间被染白,顽固的混沌被擦去。晚风般轻柔的触感划过脸颊,带着强烈的渴望,顾安猛地睁开双眼。
瞳孔不自觉地收缩起来,眼角流出泪水,他不自觉发出了惊叹——好大!
真的好大!
那是一个不知道是否能被称之为女性的生命体。
因为其虽然拥有着女性的外表,却太过于庞大了,宛若近在咫尺的天穹之月。
祂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天空,大地,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被祂占据,哪怕顾安贪婪地移动着眼瞳,也无法将其万一纳入眼中。
但顾安并不会觉得害怕,只因祂是如此地完美。
美丽、端庄、慈爱、高贵......恍若一切赞美女性的形容词都是为这张脸庞诞生的,那是超出了人类词汇所能描述之极限的魔性魅力。
令人沉迷,向往,不由自主,不顾一切地追逐。
仿佛察觉到了面前渺小生物的注视,祂细密修长的睫毛微微抖动间,悠然睁开眼睛。
犹如双日同天,顾安的身上覆盖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芒,令他感觉暖洋洋的——那是祂在注视顾安。
巨大的手轻轻地将顾安送至眼前,似乎想要将他看得更仔细一些。
这样就好,顾安想着。
虽然是幻想,但能在临死前看到此等极致的美丽,已经是一种难得的体验。
然而面前这位似乎并不准备让顾安这样安安静静地死去。
祂如圣母一般端庄和慈祥的脸庞上,出现了一丝少女独有的狡黠,然后——祂蓦地握紧了手。
啪叽!
顾安在掌中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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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
在一阵强烈的心悸感中,顾安闷哼着睁开眼睛,懵了片刻后猛地摸向自己的额头,那里原本应该有个空洞,此刻却圆润饱满,“我没死?”
咔嚓。
循声望去,那里斜躺着一个女人,女人穿着红色的吊带连衣裙,破碎外套显露出的皮肤在阴影中白得像是能发光。她手中还拿着一颗缺了小半的苹果,苹果鲜红如血,和她的衣服一样。
“说不定死了更好哦,看来你运气很差呢,小帅哥。”女人的态度很差,说的话也很奇怪,“喏,这个给你,待会如果受不了那些鬼东西的撕咬可以提前开启你的新人生。”
说完她便随手丢了把手枪给顾安。
女人的声音在经过耳鸣的环绕包裹后显得有些模糊,但还能大概分辨出表达的信息。
不过这也带来了新的疑问......这他妈是什么操蛋的见面礼?!
顾安犹豫片刻,还是将手枪摸到身前,精致的触感让他眉头一紧,下一刻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起来周围。
墙壁上的油漆大片脱落,露出斑驳的墙砖,地面上连木板都缺失了不少,让人十分怀疑那里是不是速通楼层的近路。满是灰尘的玻璃窗已经出现不少裂痕,隐约间有闪烁的光影从窗外传来,不至于让整个房间陷入漆黑。
总之,这是一个满是霉味,除了映衬岁月的沧桑外,大概连老鼠都不会想要光顾的房间。
自己身上传来的强烈虚弱感,还有身边那个奇怪的女人,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是哪?”
总之问问醒着的人总没错。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大概会是我们的坟墓。”
不出意料得到的答案相当没用呢。
咔嚓。
女人接着咬了口苹果,苹果清脆的哀嚎声在房间中回响,“脸色稍微好看点嘛,虽然不及那些该死的有钱人花大价钱买的豪华墓地,但可比镇诡司光荣室里摆放的那些破罐子要宽敞得多。”
“就是逢年过节大概没什么人会来祭拜,只能靠窗喝点西北风。但总有我这么个美人和你陪葬,你长得还算不赖,咱们在下面凑对姐弟恋搭伙也不错。怎么样,有没有觉得赚了?”
说话间她还刻意轻抚着自己的身躯,一时间被外套遮掩的美妙曲线暴露无遗。
胡言乱语的疯女人,顾安不敢去看她,危不危险另说,他现在可是手无缚鸡之力。
他尝试起身,可惜体内传来的虚弱感并不足以支撑他完成如此高难度的动作,光是让自己的上半身离开肮脏的地板并倚靠在墙壁上就花了他近一分钟的时间。
而付出的代价则是额头大量溢出汗珠,眼神愈发迷离,呼吸急促且不稳,身体颤抖的仿佛在短时间内进入过一百次贤者模式。
又强打着精神朝自己身上摸索,才发现自己的衣服不是原本的那套,本该不离手的手机自然消失无踪。
啧,本该作为重要联络手段的工具,在平时更多承担了娱乐的作用,真正需要上场的时候却临时缺席了,是不是手机对于自己的报复呢。
顾安胡思乱想着,顺便舒缓因为刚刚动作而差点罢工的心脏。
好半响,在女人又咬了一口苹果以后,顾安才缓过气来,朝女人问道:“所以你能够聊点别的什么有用的东西吗,比如你是否已经呼救,周围有没有其他能够帮忙的人,还有我们究竟为什么在这里之类的?”
顾安惊奇地发现自己的身体似乎好转一些了,至少刚才说这一大段话没把自己憋死。
“呵,呼救,找谁?”
“那些邪教的王八蛋现在连白天都敢作案,结果镇诡司的人连个影子都见不到,恐怕是已经无力管束了。现在就连街边的小孩都知道外面危险,大白天的不能出门,你指望别人出门救我们还不如指望来只鬼比较实在。”
“再说了,与其等着和堤岸城一起被就要到来的诡潮淹没,说不定现在死了还能轻松点。”女人翻了个白眼,似乎对口中的堤岸城结局并不看好。
顾安心中一沉,仿佛是要确定什么一般,立刻追问道:“官方没有安排民众转移么?”
女人了无生趣的表情突然有了变化,像是在观察什么珍稀动物般仔细打量着顾安,从上到下,然后笑了起来。
笑的顾安心中有些发毛,“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血影教这群王八蛋后面是有哪个神仙当靠山,手眼通天到居然能把您这种少爷绑架过来了。”
不知是确认了什么猜想,女人对顾安的态度一下子好了几分,连脸上的生气都多了些,“呐小少爷,我教您个乖,以后可别在外面说这种话了。上面那些大人物可没工夫管我们这些屁民,有钱的那批早就靠钱财铺路移民到别的城市了,现在还留在城里的这部分都是些没钱没路子留在这等死的,怨气可都冲破天了。也就是我这么善良,要是别的人听到了,您就等着当晚被人砸窗户玻璃吧,将人气暴露在夜晚中的危险,想必就算是您这种少爷也是知道的吧。”
显然,在她看来,面前的小帅哥大概是个被血影教从其他繁华城市拐过来的,被保护得好到可以说出“何不食肉糜”的“幸运”的家伙。
顾安则心中冰凉一片,这里绝对不是他原本的世界,看来自己是真的死过一次了。
而后,顾安清楚地看到在那个女人的背后,有什么黑色的东西流动着攀附上了她的身体,蠕动间轻柔地将她扶了起来。
这他妈的到底是个什么世界,送我过来的大神好歹给我送个正常点的世界啊!
不过,为什么我会觉得那东西有点,好吃?
在女人站起身,整个身体被纳入微弱光影的笼罩后,顾安才看到对方被外套遮掩的腹部早已破了一个大洞,她的连衣裙原来不是红色的。
下意识咽了口口水,也不管女人会错意的调笑眼神,顾安道:“既然你能走,能否让你背后的那东西带上我,之后我会报答你的。”
先别管之后什么情况,总之画个饼先。
“啧,所以我讨厌没常识的小孩子。”女人小声碎碎念着,随后又挤出一个笑容“小少爷,您觉得我在您醒来之前为什么会躺在地上呢,是因为我喜欢这间房子能让人肺部感染的霉味么,还是说我有什么怪癖想在这种昏暗的房间内和您来上一发?”
“或者,您要不要仔细看看外面?”
顾安循着女人指的方向看去,破碎窗户上厚重的黑色不知何时消散了一些,他才发现外面闪烁光影的正体,那是一群扭曲的怪物。
它们鲜红色的身形模糊重叠在一起,看起来格外狰狞,扭曲的身躯死死地在窗户上,利爪和尖牙撕扯着窗户上的阴影,咯吱咯吱的噪音不绝于耳,眼珠咕噜噜地在房间内两人身上扫视,其中的贪婪和恶意满的都要溢出来了。
女人冷哼一声,恶狠狠地咬了一口苹果,窗户上逐渐稀薄的阴影立刻凝实,遮住这诡异的景象。
“所以外面那群东西就是血影教的,怪物?”顾安顿了下还是决定放弃人类这个称呼。
女人的语气中带着些自嘲的戏谑,“那可不是一群,那只是一只而已。妈的,二次进化的血影诡,这玩意儿就算是在整个迷雾之境阶段的怪物里都算难缠的了!我就说这群混蛋在城里犯了那么多事儿,被破坏的勾当也不少,怎么之前都没见他们放出来,到了我这么个小人物就追的这么紧了,闹半天是为了追踪您啊。”
一边说,女人还一边观察着顾安,见顾安神色不为所动,又注意到手中血果的分量越来越少,只得暗示地更明显一些,“您看啊小少爷,我将您从血影教的祭坛里救出来这件事就不谈了,反正我也就是进去打打秋风顺手而已,但没功劳总有苦劳吧,您总舍不得您的救命恩人和您一起死在这种地方吧。”
边说她还不断朝顾安眨眼,那殷勤的态度和恳切的目光亮的顾安心里发慌。
顾安暗道不好,看来眼下要是再不大发神威,发动个什么阿瓦达啃大瓜把外面的血影诡给干掉,这疯女人刚刚被错误认知唤起的希望恐怕会立刻化为怒气。
加之自己能安稳活到醒来大概率也是多亏了对方,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两人落到现在的处境自己也得负一部分责任。
两两相加之下,自己说不得在外面的血影诡扑进来之前就会死。
又骂了句这重生开局的操蛋间,顾安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
想要冲出去肯定是不可行的,外面那怪物现在没进来肯定是依托了疯女人的力量,但现在她却没有舍弃掉这个“坟墓”直接冲出去,就已经证明这个方案行不通。
别说什么是为了保全自己,两人素不相识的情况下,顾安可不认为自己光靠一张脸就能真的让人死心塌地地保护自己,甚至连死都死在一起。
更何况对方这明显糟糕至极的状态能维持住,大概率是靠着她手里的那个苹果模样的东西撑下来的,等吃完了,两人都得死。
可是,想要依靠自己的力量出去也不可能。
就在刚才他已经尝试了各种呼叫外挂的手段,包括但不限于“系统”、“统子”、“统哥”“深蓝”、“叮”之类的各种启动词,大概率自己是没有系统这种东西了,至少当前状况无法启动。
那自己还有什么办法自救么......
这边还在眉头紧锁,那边女人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如果不是活不下去,谁会放弃自己的命,刚才那些疯话只是察觉到可能要寄在这里后的自暴自弃罢了。
“喂,我说——”
“——别吵,我在思考!”
女人不耐烦,顾安比她更不耐烦,直接瞪着对方打断了她的话,“如果不想死就闭嘴!”
这下女人倒是暂时被镇住了,别过头撇撇嘴后,默默倚靠在墙上。
原本颓靡的精神也和身体一样被注入了肾上腺素一般,在越发浓厚的死亡气息笼罩中,顾安的精神很快活络起来。
在女人震惊的目光中,顾安竟然缓缓站了起来,他的身体似乎真的在恢复。
接着顾安绕着房间墙壁踱步,但无论在哪里,伴随着耳鸣消失后恢复的听力,都清晰地帮他捕捉到了隔着墙壁和地板传来的细微抓挠声,看来真的被完全包围了。
女人再度上下打量了一遍顾安,尤其在他逐渐恢复红润的脸庞停了一下,立刻小声骂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怪不得祭坛里被放过血的倒霉蛋那么多就你一个还有气的,怪不得血影教那些无利不起早的王八蛋会花那么大工夫跨城绑个少爷藏到堤岸城这么个小地方来献祭,绝对是看中了你的身体。”
“等等,你是说我的身体有问题?”顾安像是想到了什么。
女人回了个看白痴的眼神,“不然呢,能被当猪一样放血还不死的我可就见过您一个。”
只是下一瞬间她就反应过来换了个讨好的语气,“好了小少爷,求您别玩了,你看你被割破的手腕脚腕连伤口都已经愈合了,肯定是藏了不少好东西吧,快拿出来救救咱们吧。”
说着她还晃了晃手里快消耗殆尽的血果,可怜兮兮道:“您别看我的小影现在还能撑住,那都是靠这压箱底的血果,要是吃完了咱们就真的都玩完了!”
似乎是为了证实自己话语的真实性,她还顺便拉出了隐匿于背后那团黑乎乎的东西,示意它的颜色越来越淡了。
此刻顾安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她的身上,而是牢牢被她口中的“小影”吸引了注意力。
又咽了一口口水,顾安确定了,刚才那股“饥饿”的感觉没错,他的身体的确在渴望着这团黑色物质,或者说渴望着其所代表的超自然力量。
“把那个东西,交给我!”
女人一愣,黑影“嗖”的一下消失不见,“喂喂,小影可是保证咱俩儿还能好好站在这里说话的关键哦,如果它没了——”
“——这位女士,你也不想死在这里吧!”
“小少爷,这可是从小陪我长大,为我保驾护航的手足伙伴......”
“一小部分就行!”
“哎呀早说嘛!反正小影在房子外面也是被啃的,给一部分小少爷你自然是没什么关系。”
女人顿时眉开眼笑,还娇嗔似地拍了下顾安的肩膀,刚才可怜兮兮的表情仿佛是幻觉一般。
顾安却没有笑,他分明察觉到一股阴寒的力量顺着女人刚才的接触传到了他的肩膀上。
这这股痛感......显然不是正常传输力量的手段。
看来女人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相信自己,或者说自己的无作为已经快耗尽对方的耐心了。
不过这些顾安已经不在意了,因为,他千呼万唤想要听到的回应,终于出现了。
【叮!检测到异种能量来源,诸天穿越系统已激活......】
【系统激活中......】
【叮!检测到未知存在之祝福,您有新的权能觉醒!】
【权能一:饮食(已觉醒)】
【权能二:男女(封印中)】
【权能三:威福(封印中)】
系统、未知存在的祝福、还有这三个名字奇怪的权能。
前一个系统名字简单明了,顾安当然明白其代表着什么,大概率自己能复活并穿越到这个世界也是托了这个系统的福,但是后面那些在脑海中出现的信息,让顾安的疑惑就有点多了。
究竟是谁给予的自己祝福,和系统是一体的么?
而且能被称之为权能的力量,居然只是祝福而已?
还有权能的名字明显有点奇怪,具体用法到底是什么?
顾安感觉脑子稍稍有些过载,好在很快他的其中一个疑惑就得到了解答。
【您的权能“饮食”发动,踏影诡·破碎(迷雾之境级)已捕食完成,经解析,已转化为九影·残(幽灵领域级)】
在顾安面前的女人只觉得一阵恐怖的压力从顾安身上散发出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让她一阵心惊肉跳,甚至就连身后用以保命的“小影”无声无息间缩回了脚下都未曾察觉。
紧接着,顾安在迷茫了一刹那后,转头望向了长驱直入的血影诡们,目光似笑非笑间,口中冷冷地吐出几个字:“九影,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