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一缕风,不知从何处起,绕过山涧,掠过大河,带着黄昏时独有的寒意和皇城花灯会的喧嚣,落在了苏墨的一袭白袍上,衣袂微扬。
“咳咳咳……”
受了寒,苏墨脸色惨白,捂着嘴剧烈咳了几声,一抹殷红从指间溢出。
“苏公子,您咳血了,大夫,快传大夫!”
一旁的小丫鬟扶着苏墨摇晃的身体冲着身后叫喊着,小脸上满是惶恐和悲伤。
“小环,不用叫大夫了,替我研墨。”
“可是……”
“没有可是。”
他轻轻推开小环,脚步蹒跚走回书桌前坐下。
小环颤抖着为苏墨研墨。
她无法想象,那个武能封狼居胥,饮马瀚海,以两万将众正面击溃二十万匈奴蛮子,文能修身治国平天下的苏墨会变成这般模样。
可如今……
“小环……别哭。”
“可是……苏公子您……”
小环声音里带着哭腔,眼中早已经噙满了泪水。
那年深秋,匈奴南下,她全家被匈奴人屠戮一空,她跟同村的姑娘,被匈奴人一同绑住要送去蒙古。
那时,是她人生最黑暗的时候。
可也是在那时,她见到了苏墨。
少年将军,鲜衣怒马,身先士卒带着八千轻骑冲入阵中,手中长枪染血,一路杀至匈奴主帅面前。
临阵斩将。
后来,她才知道,苏墨以前是个文人,帮陛下治国的那种。
说是有一次见过被匈奴劫掠过的村子后,写了一首《精忠报国》后,就弃笔从戎,上了战场。
据说那是他第一次上战场。
救下她们后,苏墨又直取匈奴龙城,俘虏匈奴王室上千人。
后来,她成了苏墨的丫鬟,是她执意要求的。
一是为了报恩。
二是她喜欢上了苏墨,可是,她也知道自己身份低微配不上苏墨,只能默默陪在苏墨身边。
后来,苏墨又出征了。
这次战果更加斐然,苏墨率领两万精骑正面击溃二十万匈奴大军。
匈奴王室北逃,苏墨率军追击,直至狼居胥山,将匈奴王庭一举俘虏。
饮马瀚海,封狼居胥。
一战灭国。
将整个匈奴地界纳入大楚疆域。
当今女皇帝陛下,亲自率领百官,出城迎接。
自那之后,苏墨官拜大将军大司马丞相。
位极人臣。
那是何等意气风发。
可如今……
如今……
“无碍。”
苏墨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十年了。
时间到了。
他就要死了。
“公子,墨磨好了。”
小环的声音响起,苏墨这才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提笔:
“臣本布衣,躬耕于野,陛下不以臣卑鄙,器重臣,臣不胜感激涕零,今臣病入膏肓,命不久矣,望陛下今后,亲贤臣,远小人,正所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民如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得民心者得天下,望陛下在臣走后,广开言路,认真思索,为国为民,做一位爱民如子的明君。”
写到这儿,苏墨顿笔,忍不住又咳了一声,血溅在了纸张上。
缓了许久,苏墨继续写着。
“朝堂之上,为君王者,讲究均衡御下,文武平衡……只要军权在手,文臣将帅皆可杀……开设教育,打压世家……”
苏墨颤颤巍巍写着,工整的字迹越发潦草凌乱,仿佛身体已经不堪重负。
“还有,臣重病的事情,是臣让人瞒着不告诉陛下的,陛下切莫迁怒他们,欺瞒君上的罪过,臣一人承担,希望陛下替臣安置好他们。”
苏墨停笔。
“小环,让人把这封信交给陛下吧。”
“公子,您就没有其他话,对陛下说的吗?”
拿着书信,只是一眼,小环就已经泪流满面。
“拿来吧,我再添一笔。”
沉默了良久,苏墨喟然一叹,拿起笔在纸张末尾添了一笔。
“清然,忘了我吧。”
写完,苏墨脱力般靠在了椅子上,人还没死,但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了。
小环拿着信,本来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苏墨这般模样,也不好再说什么,拿着信匆匆离开了。
小环离开后,良久,苏墨起身走到了窗前。
目之所及,繁华似锦,行人熙熙攘攘,尽情享受着花灯盛会。
“人生真短啊,如此江山,岂不让人留恋……”
目光扫过繁华街道,最后落在了街道尽头的皇城,苏墨眼中流露出了一抹寂寥和不舍。
……
皇城,御书房。
一个身穿皇袍,墨发及腰,长相绝美的女子正坐在龙椅上处理奏章。
她是楚国的女帝,楚清然。
寒冬刚过,朝中的事务格外多。
“苏墨那家伙,只知道把事情甩给我,还说什么要锻炼我,可恶!”
楚清然轻咬着娇嫩的下唇,紧握住拳头,抱怨着那个假装告病在家,实则请了说书先生在家听说书的国公爷。
她心中下定了决心,等忙过这阵子,自己就要上门提亲。
她想过了,等自己嫁给了苏墨,自己就把国家事务全部甩给苏墨。
自己只需要为他生孩子就行。
一想到苏墨那个懒散的家伙每天累得不行,晚上还要陪自己的样子,她就忍不住憋笑。
哼哼。
叫你喜欢偷懒。
之前就不该信他的鬼话,什么“匈奴不灭,何以家为。”都是骗人的,就是想多玩乐一下,娶了自己就没得玩了。
这次无论他说什么鬼话,自己都不会听的!
想到这儿,楚清然又有了动力。
努力!
楚清然眨巴着眼睛,笑着拿起一封奏章,正准备批阅,忽然,门被打开了,她的贴身丫鬟跌跌撞撞跑了进来。
“萍儿,你这是干什么?成何体统!”
楚清然皱眉。
“陛下,大事不好了。”
萍儿脸上满是焦急。
“发生什么事了?”
楚清然问道。
“国公爷府上的丫鬟前来送信,说国公爷病重垂死,希望陛下去见国公爷最后一面。”
萍儿声音带着哭腔。
“国公爷,哪位国公爷?难道是魏国公?他年事高了,也算是寿终正寝吧,摆驾,朕亲自去一趟国公府。”
楚清然回忆了一下国公里年纪大的国公,最后锁定了一位年过九十,最近身体不太好的公爵,随后起身说道:“对了,派人通知一下楚国公,让他陪朕一起去。”
她正准备放下手中奏折,却发现萍儿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泪流满面。
正当楚清然疑惑时,萍儿凄声开口了。
“陛下,病重的正是楚国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