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3年12月20日,乌萨斯帝国,0451矿场。
简缇娅丢下手中的黑签,拄着粗实的木棍,艰难地走出队伍。矿场的主人阿列克谢·李沃夫微笑着想搀起她的胳膊,被她厌恶地甩掉。
但他也不动怒,只是耸耸肩做了个鬼脸。
简缇娅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毛,没想到这个魔鬼居然会做出如此拟人的举动。
但她不在乎了,她知道李沃夫也不在乎。
她就要死了,她确信自己完全明白这一点。
『有点可惜……不,没什么好可惜的……』
在从石棺苏醒后,她就已经开始搜寻与自己有关的信息。
工牌上的“巴别塔武装部队总指挥官”,谁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在矿场的这两天里,她尽可能隐瞒自己失忆的事,并小心翼翼地打听关于巴别塔的信息。
终于得到了一个令人沮丧的答案。
巴别塔已经不存在了。而且恐怕也不会有什么残余势力,毕竟那可是萨卡兹内战中的失败者。
“残余?那可是萨卡兹!魔族!”感染者矿工们这样说着,“你根本不知道它们有多野蛮,这些失败者恐怕连有全尸都不太可能!”
线索中断了。通向她的过去的桥梁已经不复存在。在这陌生的世界,她无处可去。
“时间有多么宝贵,你知道吗?E5-17,还没想好说点什么吗?”
李沃夫绕着她走来走去,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她已经想好了。
在了解到巴别塔已经解体之前,她还怀着逃出去的希望。虽然失忆了,但她意识到,她的生命并不仅仅属于她自己。石棺和工牌,是生命之重的注解。
但是现在情况已经不同了。既然巴别塔完蛋了,那么她生命完全属于她自己……应该如此。就算还是有一部分属于别人,但她也不知道是谁。
『既然不知道,那就姑且当作不存在吧……这样也不会有什么负罪感……』
没有什么责任压在肩上的感觉很好。
她睁开眼睛,向其他的矿工们鞠了一躬。
“最近几天,感谢大家的照顾。希望大家能逃离这里。请大家带着我们几个死去的人的份,活下去吧。”
她并不感到十分害怕,但她不太喜欢行刑的方式。
是要与她同组的其他矿工们来杀死她。每人一刀。
简缇娅注视着装腔作势、急不可耐的李沃夫。
她是要死了。但面临死亡,同样有两种选择。
要做一块无言的石头,还是耀眼的流星?
『总该做些什么……』
简缇娅垂下眼帘,似乎在思考。十几秒后,才抬起头来与与李沃夫对视。
“大人,我能提几个问题吗?”
清冷的声音里流露出勉强的恭敬。
“当然,尽管提问。”
李沃夫干脆利落地答应,他似乎很享受这种“展现仁慈”的时刻。
他就要观赏死亡的戏剧了,自然对即将登场的演员展现关怀。
“大人,在我印象中,贵族是不会亲自到冻原苦寒之地的矿场来的,而是派代理人管理,您能告诉我,您为何亲自坐镇这里吗?”
李沃夫脸色一僵,简缇娅明白,她赌对了。
她失忆了,但她还是意识到,一位贵族亲自在这冻原管理矿场似乎很不合理。她与其他矿工交流了一下,最终得出结论。李沃夫很可能是贵族的私生子。
“让我猜猜……你这被发配到冻原的落魄鬼,你是婚外情诞下的私生子吗?你这以折磨人为乐的禽兽,怎么不去圣骏堡摆你那副贵族模样呢?是不想吗?”
“你这贱民,竟敢这样和我说话!呃……”
李沃夫勃然色变,撕下了温文尔雅的面具。但他愤怒的辱骂颇为滑稽地戛然而止——简缇娅用尽全力,手中的木棍重重打在他的喉咙上。
显然,李沃夫和他的守卫们更多地关注着其他矿工们,而没有怎么提防简缇娅——谁会把断了一条腿,靠木棍勉强站立的人当成什么威胁呢?
失去平衡的简缇娅拽住李沃夫华贵的礼服,吃痛的李沃夫本就站立不稳,被拽倒在地。
简缇娅立刻抓起先前瞅准的有着尖锐棱角的石头,狠狠向着李沃夫的太阳穴砸去。
但这一击终究还是落空了。惊恐的李沃夫挥动手臂,一股巨大的力将简缇娅打飞。
是源石技艺。
李沃夫刚刚没有借助任何媒介就施展了源石技艺。
奴役感染者的矿场头子,居然也是个感染者。
简缇娅狼狈地趴在地上,挣扎着想要撑起身体,袭击已经失败了。
切换到B计划。
“……你也是个感染者,原来如此,一个染上矿石病的贵族,只能灰溜溜地藏在苦寒之地的矿场里摆你那贵族排场,因为别的贵族根本就不认你!你也就只能逼着普通的感染者在这陪你过家家,圆你一个扮演贵族的梦罢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但却字字扎进了眼前混账的心窝。
“你他妈给老子闭嘴,贱民!你又知道什么?我是贵族!我是李沃夫公爵的儿子!要不是因为该死的感染者,我怎么会到这里来?你一个贱民知道什么?卫兵!卫兵!杀了她!”
李沃夫气急败坏,完全没有了平时矜持的那点所谓贵族风度。
这正合她的想法。来一刀痛快的总比让同组的其他矿工每人给她一刀好,而且杀死同伴相比会让其他矿工们不太好受。
“你就是个废物!只会欺压最底层的感染者……呜……”
卫兵一脚踢在简缇娅的腹部,紧接着抽刀出鞘,手起刀落。
“等等,先停下!”
一桶水浇下,简缇娅艰难地睁开眼。刺骨的寒冷让她打了个颤。
“你想让我直接杀了你?你当我是傻子吗?”
她低着头,一语不发。既然被识破了,那也再没什么好说的。
行刑按原计划继续。
简缇娅看着站在自己面前,手持匕首的年幼乌萨斯孩童。
“不要冲动干傻事,能屈能伸,明白吗?活下去才有希望……如果你想要复仇的话……”
孩子收回了注视着一旁死去母亲身体的目光,看着简缇娅。
“简缇娅姐姐,你怕疼吗?”
“……没人不怕疼。”
“我不怕,我一直感受不到疼。但简缇娅姐姐,你会很疼的。”
每人都要给她来一刀的话,确实会很痛。
简缇娅突然明白他要做什么了。她想说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
孩子闭上眼睛,刀直接插进了简缇娅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