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淡白色的雾气沿着扶手,缓慢地攀上一节节楼梯。
并不明朗的月光,将水汽与尘土搅浑。
继而向顶上的两人逼近。
“关于死亡的神话故事,你了解多少。”
白厅看了一眼手表,二十一点过二十六分,距离威寻陶上一次开口,已经过去了三十四分钟。
她正想着该如何与面前这位少女搭上话,没想到对面却抛出个没头没脑的话题。
一时间,她有些措手不及。
为了不让自己给对面留下太蠢的第一印象,她还是很快地接上话茬。
“牛头马面、阎王爷这些?”
理所当然的回答,对她来说耳熟能详的名号。
当然,她对这些鬼神的概念也仅限于这几个字了罢了。
“还有黑白无常,我记得是勾魂使者。”
这和现在的情况有什么关系吗,白厅歪着头。
她的意思是,地下的鬼差在惹事吗?
白厅胡思乱想着,感觉周围的湿度又上升了几分。
威寻陶拿出一把小剪刀,对着手里攥着的布头飞快地剪了起来。
“本地神话吗,倒也正常。那你对“十殿阎王”或者“十王阎罗”有概念吗,发源地可以说就在你们隔壁的三目市,多少有印象吧。“
明明是在提问,但没有一丝疑问的语气。
像是在讲台上居高临下点名抽查昨天讲的知识点的老师,这让白厅有些不爽。
“额……是管理十八层地狱的吧?”
应该沾点边吧,但估计只能拿下老师给的一分的人情分的回答。
威寻陶对这样的答案明显不满意,白厅看见她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瞟了自己一眼。
然后开始了她的讲课。
“平常说的阎王爷,就是冥界十王中的第五王,阎罗王。他在地府中属于核心区域的神职,主要是对前面四殿的审判结果进行裁定,进一步地分析和审判。防止错审好人、漏审恶人。“
威寻陶顿了一下,仿佛是在想该怎么继续解释。
“要指出的是,十殿阎王中的阎罗王的原型——阎魔、或者叫夜魔,和中国传说中许多其他的神一样,是来自于印度的佛教。
但在十殿阎王中的阎罗王已经经过了本土化,和原本作为绝对的地狱之主的阎摩已经不一样了。”
白厅似懂非懂,这是老板变成打工人了吗。
同时,她隐约中有点违和感,但还想不出来是什么。
“十殿阎王这个概念本身,主要是杂糅了三个大型的神话原型。第五王的阎罗王,是来自于佛教;第七王的泰山王,来源于泰山信仰中的泰山府君。而剩下的一个,应该是你比较熟悉的,道教信仰中的酆都罗山。”
像是为了让白厅消化理解,又或者是等待她的回答,威寻陶停下了她的解说。
“噢,丰都,就是那个丰都鬼城?”
说完“鬼城”两个字后,白厅觉得自己的手掌又冰了几分,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讲这种东西。
“是的,酆都大帝的起源其实非常早,《山海经》中就有描述。不过在道教中有了更详细的补充设定,形成更完善的传说故事:人死后要在鬼界的六天宫中流转、裁定和诉讼。”
“原本佛教的阎魔自然是没有这样的设定的,而泰山府君虽然也有在官府审判的流程,但并没有这么繁琐。而综合了以上设定的,就是十殿阎王了。”
原来如此,完全不懂。
当然,白厅明白她在讲什么东西,但是还是不理解说明这些神话的用意。
她是想暗示什么?
如果是阎王想要她们的命,那她们不是一个也逃不了吗。
而且,到底还要在楼梯间待上多久,那些怪物应该很快就会跟上来了吧。
“那么,听了这些过后,你觉得十殿阎王是干什么的。”
莫名其妙,她不会真的是老师吧,讲完课后让我来总结今天学习的内容。
面前少女白皙的脸,披上了她背后安全出口的路标散发着的荧光绿,铁青而无生气的脸庞显得更加冰冷。
幽暗而狭隘的空间里,她好像就是来自地狱的使者。
白厅发觉威寻陶盯着她。
这不是必须认真回答了。
“死了过后要在这十个王面前走一遭,让他们判定自己的罪行这些,最后决定该怎么转世投胎?”
听威寻陶说了那么多,但其实和白厅之前的概念中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无非是从她原以为的一个人审判变成了十个人,啊对不起,十位神。
“不错。”
威寻陶第一次对身旁的这个人表示出满意的意味。
但白厅丝毫不觉得自己刚才的回答有什么值得称赞的部分,甚至觉得自己好像被瞧不起了。
“所以现在能告诉我,我们的处境是什么情况吗?”
“避开刚才袭击我们的那些东西,准备对付它们,核心的道具。”
“那些到底是什么?”
“我把它们叫做亡气,来历不明的魔力团。怎么说呢,这种东西放着不管的话,大概会袭击周围的人类,所以需要尽快把它们封印住。”
白厅思考着,封印吗,那沙拉老师确实没骗自己,跟以前的作业区别不大,那剩下的疑问是……
“你刚才对我讲的那些,也是封印的必要步骤吗?”
这下轮到白厅死死地盯住威寻陶。
“……”
她勾起自己的一缕头发,用食指绕着发丝打着圈,又很快放下,把手揣进了口袋里。
“有这么明显吗。”
威寻陶往楼下看去。
一圈又一圈铁黑的扶手,颜色已经变得暧昧不清。
螺旋的末端,黑/暗与白/雾的界限涣散,那是月光绝对无法照进的底部。
楼层与楼层之间的区别也在消失,三楼以下的部分,或许已经融为了一体吧。
她能感觉到那些雾/亡气,此时此刻也在拼命地向她们所在之处攀升。
人是视觉生物。
在单纯的黑暗中,没有光的存在,眼睛无法框定事物的有无,因此会恐惧。
在单纯的浓雾中,虽有光的存在,眼睛无法辨明事物的存在,继而会无助。
而如果两者就此结合——
“算了,反正以后估摸着也要靠你,现在给你解释也无所谓。”
威寻陶收回她的目光。
“我需要用你的感觉来判断对面的身份。”
“?”
又是让白厅摸不着头脑的回答。
她在说什么东西。
“简单的来说,你去面对敌方的核心,然后判明身份,最后再由我来封印。”
“???”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次我确实误判了,这里聚集亡气的质与量都远远超出我一开始的想象
——这样看来,就算能框出十王之一也完全有可能。”
她的激动,在狭小的楼梯间回荡。
这个女人在说些什么东西。
虽然还没理解她的整个计划,但毫无疑问是想让自己去做诱饵吧?
“啊,为什么是我去?”
白厅忍不住打断她。
“是H7vu让你来做我的向导的吧。”
艾七威?是在说沙拉老师吗。
“这就是向导该做的事情。”
她可不觉得廉价的旅行团会有这种服务。
“我完全没有对付它们的手段。”
“不用担心,虽然这次亡气的质量很高,但现在它们现在却出人意料的冷淡。也就是说,攻击性并不强。”
她察觉出来了,威寻陶已经铁了心要让自己去对付那些东西了。
回去得好好和沙拉算帐。
白厅又看着威寻陶,她真的能,治好万流逡的腿吗……
她低下了头。
“好吧,我去。”
“但是我需要更详细的解释,比如封印的步骤。”
白厅明白了,刚才威寻陶拐弯抹角回答方式的原因。
她以往经历的封印,也有必要的道具和仪式
那样的讲解,恐怕也是封印必须的步骤。
“刚才不是说过了,你去识别对方的身份,再由我来封印。”
“具体的神位,等下我告诉你。你只需要根据面对核心时的第一印象,得到答案——就像蒙选择题一样,从几个选项里选个顺眼的就好。”
听了威寻陶的解释,白厅更疑惑了。
威寻陶好像非常认真,但这个封印方式简直是在开玩笑。
她还有什么没有说完的内容。
“步骤我清楚了,那原理呢?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
威寻陶愣了一下。
“你没这方面的相关知识,不需要——”
“需要的。”
异常坚定的语气。
“好吧。”
少女挥挥手。
“你确实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谨慎,我开始期待你未来的表现了。”
“刚才也说过了,这些亡气是质量极佳的魔力团,现在也只是单纯的魔力素材罢了。它们说不上有明确的自我意识,只是遵循自然的规则——就像自然现象吧。我们被缠上、甚至被攻击,实际上就像被雨淋湿了一样——唔,一般来说被雨淋了不会威胁到生命,那就当作在下雨天被雷劈吧。”
不不不一般来说下雨天也不会被雷劈的。
“它们就这样聚集起来,普通人肯定会因此遭殃。而对这些亡气的封印方式,就是通过消耗多余魔力、把它们限制在准备好的框架里。”
威寻陶停了下来,像是在斟酌用词。
“简单来说,降神会消耗大量的魔力,我们现在需要做的就是通过降神消耗掉亡气。”
降神……?
对她这样平淡地说出这种字眼,白厅感到难言的怪异。
“当然,也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神。毕竟再怎么说,神的规格也不是我们随便可以尊请的。准确讲,我们降下来的,是对于神的一种“共识”。比方说,你刚才提到的阎王爷,大众对他的固有印象就是掌控地府、审判亡者,那降下来的“共识”也会保留这方面。”
“意思是,那不是真的神吗?”
“你又是怎么定义神的呢。”
又是这样像疑问但陈述的回答,白厅能感觉到她并不想在此展开太多。
“框架由两部分组成。首先就是你的认知,由你来降下并框定对面的神位;其次就是我的部分,我做的闩会给神以实体。
“但是,为什么要由我来框定?要论相关的知识来说,怎么想都是你更熟悉。”
“只有这个区域的人才能框定这个区域的神。”
奇怪的规则,和奇怪的用词。
“你不是本——”
说完,白厅才想起来,之前沙拉老师提过,威寻陶确实是外地来的客人。
只是她偶尔的口音让自己有一点误会。
“那具体来说,我应该怎么框定,需要喊出名字吗?”
“只要你对它的身份有了比较明确的认知就好,成功了我能感受到,我会及时闩定的。”
栓定?
又是模棱两可的回答。
白厅思考着。
如果需要她判明,那说明需要请尊的神的身份应该是有迹可循的。
但刚才她对于亡气的解释,只是“单纯的魔力”。
它们和神的关系究竟是什么?
这是必须由她自己探究的部分吗。
白厅按耐住了想要问出口的欲望。
“好了,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栓是什么?”
“就是这个,门闩。”
威寻陶拿着手中刚刚做的小衣服在白厅面前晃了晃。
巴掌大小,做得十分精致的上衣,像是给玩偶穿的。
深蓝色的绸缎打底,金色的细线在上面勾画出小小的——那是狗的花纹吗?
白厅不是很清楚衣服具体是什么风格,只觉得是挺传统的喜庆。
这么一会儿就做出来,难道威寻陶其实是狂热的手工爱好者。
“那接下来,我就给你介绍一下十殿阎罗的具体神位吧。放轻松,你能有一个概念就行,不需要强迫自己完完整整地记下来。”
说得很轻松。
白厅还是感到有一些违和。
不过她暂时也说不出缘由,暂且搁置,现在稍微听下威寻陶的介绍吧。